回到马车上,月悬的目光静静落在明落脸上,直到她快要恼了,才开口问道:“你之前戴着的面纱呢?”
明落仍保持警惕:“收起来了,你要干嘛?”
自从换上阿蘅的容貌,她便鲜少覆面了。
“进城后,还是戴上罢。”月悬温声道,“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注目。”
明落偏头一想,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,估计还是因为她跟那个慕情长得像。
她抬手摸了摸脸,“现在这样也不行吗?”
月悬也观察她面上的细节,眼中透出几分好奇:“你这是如何做到的?”
明落一噎,不知道怎么回答,支吾道:“你不知道,世界上有一种……很神奇的技术,叫做化妆,俗称换头术。”
“化妆?是易容之术吗,我听闻有易容高手,能将人变得与原来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明落心虚地应道。
“确实高明。”月悬颔首,“但仍存六七分相似。稳妥起见,还是戴上为好。”
明落心想只要愿意,能弄得半分也不像,但还是懒得弄出来吓他了,而且那样终究比较费神,需要注意时刻维持。
她取出面纱戴上,只露出额头和眼睛。
马车驶离桃林后,道路渐宽渐平。不多时,巍峨城墙已映入眼帘。
随着车轮轧过城门石道,京城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。明落掀起车帘一角,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繁华的帝都。
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车马粼粼,比漠川那个荒凉边城热闹了不知多少倍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。
“先回府稍作休整,明日若有空,再带你出来走走。”月悬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
明落点点头,目光却被街边一处小摊吸引。
那是卖孩童玩物的摊子,竹架上挂满五彩斑斓的风筝、风车,还有毛茸茸的挂饰与各式木雕玩偶。
尤其那些风车,制得极为精巧,随着秋风呼呼转动,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,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随养父母去游乐园,到处都是这样的彩色小风车,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。
正看得出神间,马车却缓缓停下。回头,就见月悬眼中带着浅浅笑意。
“若喜欢,便下去挑一挑。”
明落迟疑片刻,点了点头。与明绝同行这些日子,他们多避人烟,少入城镇,更不曾这般闲逛集市。对这些古意盎然的玩物,她确有几分好奇。
二人下了车,钟武推着月悬的轮椅,一同行至摊前。
“月悬大人!”摊主百忙中瞥见他们,热络招呼,“真是稀客!您瞧上什么,给您算半价!”
“陪家人随意看看,你且忙,不必顾我们。”
“谁是你家人……”明落小声嘟囔,故意走远几步,到摊子另一头去。恰听见两个挑风筝的少女头挨着头窃窃私语,巨大的蝶形风筝半掩着她们面容,却掩不住频频投向月悬的目光与激动的低语。
“真是月悬大人?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俊逸……可惜腿残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另一少女轻掐她手臂,“即便这般,想嫁他的姑娘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呢。”
明落站在不远处,把她们的对话听了个分明,还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行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月悬,神色多是恭敬友善的,心想着这人在这京城里知名度还挺高,看起来怪受欢迎的。
她随手拿起一具机关巧妙的木牛流马,转身往回走,本欲打趣他两句,却见一名束高马尾、耳戴银坠的年轻男子抢先一步凑了过来。
“大师兄?”青年揉了揉眼,又抬头看天,“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我竟瞧见你在逛玩具摊?”
月悬懒得理他,看向走到近前的明落:“挑好了吗?”
当着另一个人的面,明落倒不好调侃他了,只好含糊两句,将木牛流马往他怀里一放:“你先替我拿着。”
月悬接过细看,微微一怔,随即递还给她:“挑些别的吧。府里有一件一样的,回去寻来给你。”
明落也只是觉得它机关精巧,就拿起来多看了一会儿,本来也没有特别想买,听他这么说便放了回去。
惨遭无视的无心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这才发现大师兄并非独自闲逛,而是在陪人。
一个黑袍覆面,看起来十分神秘的姑娘。
这可真是稀奇。
他好奇地看向明落,恰逢她抬眼,二人视线撞个正着。
“小……小师妹?”无心眼睛瞪得都快脱眶了,活似见了鬼,声音却压得很低,像是深怕被旁人听见了似的。
明落瞥他一眼,料想又是月悬的哪位师弟,大抵也将她错认作慕情了,遂不甚在意地轻翻个白眼,转身继续挑拣。
无心懵然转头,看向月悬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他恍惚道,“我今日是不是眼花了?还是在做梦?我怎么好像……瞧见小师妹了?”
月悬仍不接话。无心急了:“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?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月悬淡声道,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无心一幅脑子出走了的样子。
月悬轻叩轮椅扶手,提醒他收敛一下,“你要去做什么事就赶紧去。”
“我没有什么事要做,刚从外面回来就遇到你了。”
无心的目光还紧紧追随着明落,见月悬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,他干脆顶着明落满身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再次凑上前去。
“小师妹?”
明落头也不抬,声线冷冰冰的:“别乱叫,认错人了。”
无心挠头,他怎么看都觉得很像。而且能让他大师兄陪着逛街的,眼睛还跟小师妹长得一模一样,声音虽隔了两年有些模糊,但感觉也挺相像的……这还能是别人吗?
可是慕情是他亲眼看着去世的,尸身至今仍停在府中,怎会好端端站在这儿?
月悬不想看他那副傻样,简略道:“她记不得了。”
无心想起她的病,有些懵又有些了然,“哦……”
明落在旁听得清楚,心下无语。同是月悬的师弟师妹,漠川那两位命使便能清醒地将她与慕情分开,怎么眼前这个也同月悬一般“疯”?哪个正常人会觉得死去两年的人能复生?
她不太高兴,忍不住再次重申道:“别怪我没提醒你们,我没有失忆,你们认错人了。”
她拿起一串五彩风车,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眼前的风车开始重影,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。
“好好好你没有失……我天!”无心话还没说完,就见明落毫无预兆地仰头倒了下去。
他下意识伸手欲接,月悬却已先一步将人揽入怀中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月悬眉头紧锁:“先回府。”
明落手中仍紧紧攥着那串彩色风车。月悬自袖中抛出一小块银子给惊慌的摊主:“不必找了。”
京城的大街上人流拥挤,马车行进速度很慢。月悬干脆放弃乘车,运起轻功,抱着明落往眷王府方向掠去。
无心也不敢耽搁,先一步回去喊人。
月悬的腿疾相比前两年又严重了许多,带个人跑那么远并不轻松,深秋季节,到了王府门口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,气息微乱。
此时是白天,府中并没有多少人,闻讯迎出来的是夏知春。
“人给我。”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,从月悬手中接过人,转身快步往屋里走,同时对无心道,“扶着你大师兄。”
月悬扶住门框略缓了缓,便与无心一同跟了进去。
夏知春利落地展开随身针包,右手搭上明落腕脉,左手轻翻她眼皮细察。然而不过片刻,她动作忽地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惊疑。
不信邪似的,她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,指尖在几处要穴飞快按压,旋即抽出数枚金针,精准刺入。
可不过须臾,她便又将金针尽数起出,收回囊中。
月悬见状蹙眉:“母亲……”
夏知春:“我不知她晕倒是什么原因,也无能为力,只能先静观其变。”
无心一愣:“师娘,除了大师兄那阴蚀之症,还有你束手无策的情况?”
夏知春这次没有纠正他的称呼,只是冷淡道:“她不是人。”
语气无比肯定。
无心虽然心里有了点预期,但听到这话依然瞠目结舌,有些不敢置信:“大师兄,这该不会真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夏知春白了他一眼,又看向月悬,“听寒,不是为娘说你,一涉及慕情的事,你那份谨慎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近来鬼王教高层接连落网,正是狗急跳墙之时,谁知会使出什么阴毒手段?或许是知你思念慕情,这才弄来这么一个……”
“她就是慕情。”月悬截断她的话,上前在床边坐下,轻轻揭开明落的面纱,又微微拉开她的领口,露出肩膀和锁骨处的金色纹路。
昔日为寻这印记的来历,他们几人几乎将其纹样刻入脑中。如今虽色泽略有变化,可那流转的脉络、诡丽的形态,分明就是慕情身上的游仙印。
月悬已经大致猜到慕情变成这样的原因,他轻声道:“别忘了,这个游仙印……又叫鬼王印。虽刻在活人身上,却是用来炼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