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落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雕花大床上,帐幔低垂,锦被温软,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,还有若有若无的烟雾。
她撑起身,看到卧房里有三只鎏金香炉,炉口袅袅吐着轻烟,熏得她懒洋洋的,很舒服。
她有点不知今夕何夕,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,自己之前好像在大街上晕过去了。
真奇怪。
“醒了?”月悬的声音自门边响起。
明落转头,就看到他转动着轮椅进来,面色比先前更显苍白,眼下隐有倦色。
“这是哪儿?”明落怔怔地问。她总觉得这地方有种熟悉感,也不能说熟悉感吧,是一种舒适感,待在这里就让人觉得很放松。
“眷王府。”月悬帮她推开窗,露出窗外虬曲的树枝,是已经落了叶的桃花树。
“哦……”明落还有些愣愣的,脑子像是浸在温水里,反应很慢。
月悬回到床边,目光穿过薄纱帐幔落在她身上,却忽然一顿,雪白的脸上倏地染上一抹绯色,飞快地转头避开了视线。
“你……衣衫有些散。”
明落低头,这才发觉衣襟松开了大半,露出肩膀和胸前一大片皮肤。
其实里面还有一件吊带款式的内衣,根本没露什么。但可能是受到古代氛围的影响,明落也莫名有些慌乱,急急忙忙把衣服拢好了。
动作间,她低头看到肩膀上的印记,浑身突然一僵。
她晕倒了,被月悬从街上带了回来,那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找医师给她看病……
“……你是不是知道了?”
月悬闻言转回脸,沉默片刻,温声道:“落儿……你不必忧虑,其实我之前已经有所猜测……”
明落脸色骤变,哪里还顾得上细听,也没心思去纠正他的称呼,满心只有身份暴露的不安和慌张。
“我、我要走了。”她掀开被子下床,匆匆理好衣裙便要往外跑。
可还没跑出去两步,手腕就被月悬攥住了。
“落儿,别这样……”他声音里压抑着某种近乎痛苦的克制,“你冷静一下。”
明落满脑子都是“被识破了”的慌张,用力去掰他手指,语无伦次:“说了你认错……”
话音未落,腰身忽被一股力道揽住。她重心骤失,整个人跌进他怀中,结结实实坐在了他腿上。
他伤还没好,这一拉牵动了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,却死死不松手。
明落懵了: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他紧紧抱着她,下颌轻抵在她肩头,气息微颤,“你是明落,只是明落……别走,好不好?”
下一瞬,一点冰凉的水迹落在她颈侧,沁入衣料,冰得她心口发紧。
“你是什么样都没关系,我只求你……不要离开我。”
明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明绝说过,他们是这世界上的异类,要保护好自己,就不能暴露身份,尤其不能让清明司的人发现。
此时此刻,她明明该推开他,退回安全的距离,可面对他脆弱的挽留,她发现她竟然有些……狠不下心。
不行。
明落咬牙用力想要挣脱他,却觉四肢绵软,使不出劲道。她先是一愣,随即意识到什么,猛地看向屋里奇怪的三个香炉:“这香有问题!”
“没有问题,这香是养魂的,只是会有一些副作用,停用之后半个时辰即可恢复,你别怕。”月悬的声音沙哑,稍微松了手臂,给她挪了挪位置,让两人能够对视,“我不会伤害你,永远不会。”
明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,没有说话,情绪却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落儿……”月悬轻声唤她,眼神是真诚的恳求和忐忑,“你不是要查玄幽谷的消息吗?我已让人整理了这几年的相关卷宗……”
“你先放我下去。”明落闷声道。
她衣裳都快折腾散了,有的人之前那副君子做派呢?
月悬迟疑着不肯松手,神情执拗,莫名有些可怜,像是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。
“……别这么看着我,你点了这破香,我想走也走不了啊!”
僵持片刻后,月悬松开了手,两人终于能够心平气和面对面地坐下来谈一谈。
月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几分平素的沉静:
“此处对你而言,是安全的。我们不会伤你,也不把你当成慕情。今日之事……就当没有发生过,我们还如从前那般相处。你想查什么尽管去查,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,但是不要急着离开,好吗?”
明落冷静下来细想,确实如此。奔波了这么多天,总不能白来一趟,但心里依然还有些顾虑:“除了你之外……还有什么人知道?”
“我的义母,瑶光谷的玄针长老夏知春,是她给你诊治的时候发现的。当时在场的还有五师弟无心,就是街上你见过的那位。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。”
明落微微松了一口气:“他们……也不介意?”
“他们并非思想顽固之人。”月悬思索了一下,说道:“两年前,我……为了寻找慕情,曾设下禁阵,也是他们帮着隐瞒和扫除隐患。他们都是极好的人,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都这么说了,明落一时竟然还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,她踌躇片刻,终是低声应道: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月悬苍白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我会保护好你。”
明落瞥他一眼,心道可拉倒吧,你先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你那旧疾……是不是又发作了?”她别扭地问。
“只是动用内力牵动了伤势。放心,我没事,休息两天就好了。”他温声答。
明落咬了咬唇,有心想再帮他疏导一次经脉,但又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特殊,思考片刻后说道:“那你到床上休息吧。”
此时看窗外天色,还是上午时分,距离她昏迷,应该已经过了一夜,他一看就没休息好。
等他睡着了,她可以再悄悄帮他引出经脉中的阴气,神不知鬼不觉。
月悬一怔,耳根微红:“这……于礼不合。你歇着便是,不必顾我。”
“我都躺了这么久,只想坐一会儿。”明落挪到窗边矮榻上,“你只管睡就是,我不介意。”
“那我让人将卷宗送来。”月悬出去片刻,便带着人搬过来好几箱书册卷宗,确如之前所说,早已为她准备好了,
待下人离去,他来到她身边,说道:“我与你一起。”
明落:“……我只想自己看,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记下来一起问你。”
月悬不说话。
明落略微凑近了些,指了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:“你都有黑眼圈了你知道吗?你这么怕我跑了,让你回自己房间去估计也不肯,赶紧去睡。”
月悬仍有迟疑,明落翻了个白眼:“放心,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不告而别,而且你那贴身侍卫这会儿肯定也在门口守着吧?”
月悬终于松口:“钟武确实在外面,你有事就叫他。”
明落不耐烦了,起身推着轮椅把他推到床边:“睡觉!”
看得出来月悬确实是疲累了,躺下不久,呼吸便渐趋绵长。明落轻手轻脚挪近,蹲在床边,不自觉地盯着他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。忽而惊醒般回神,忙探手贴上他腕脉,小心翼翼将那些肆虐的阴气引渡出来。
片刻之后,她悄然退回窗边,继续埋首卷宗之中。
接下来的几日,明落都沉浸在书海之中,或许是因为知道她的顾虑,这些日子里,除了偶尔进出洒扫的下人,月悬没有让任何人来打扰她。
月悬刚开始黏她黏得很紧,慢慢地也放下了些心,加上伤势明显好转,他也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。
两人各忙各的,偶尔月悬忙完了过来,两人也只是简单地交流几句,他便陪着她看卷宗,偶尔给她解释一下案件细节。
慢慢地,明落把鬼王教这个延绵了几年的大案子梳理了个大概。其中涉及的人物十分复杂,贯穿南北,其中不少是朝廷体系中的官员。
这些年清明司抓了很多,只是仍然未曾动到真正的背后之人。而陈文的案子,算是一个前奏,其目的主要就是搜集罪证。
玄幽谷在清明司的资料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,但也让明落得知玄幽谷的位置这些年一直在变化,其确切所在只有鬼王教中寥寥几个核心人员知晓。
清明司探查多年,掌握的关乎玄幽谷位置的线索只有两个:一处是在南方某处深山,是两年多以前抓到的一个叫“花无期”的人供出的消息。但清明司的人找过去的时候,其位置已经转移了,只剩下一些遗迹。
另一处则是荆宿的一个小镇。明落看着总觉得熟悉,想了很久才突然明悟,这不是月悬的家乡吗?
之前在漠川地牢里时,那狱卒曾跟她说起过,月悬的祖父就住在这个小镇里。当时他已经父母双亡,被眷王收为徒弟,平时很少在家,只有假期回去看望祖父,不想却遭遇到一场大难。
这样看来,那座小镇的灾难,会不会跟这个能够转移的玄幽谷有关系呢?
可惜陈文已经死了。要想知道玄幽谷真正的方位,恐怕还是得抓住鬼王教真正的高层。
她想得正入神,头顶突然传来月悬的声音:“看久了伤眼睛,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明落吓了一跳,抬头就见他端着一盘糕点笑看着她。
“你走路没声音的啊!”她抱怨道,目光却被那盘糕点吸引。
“府里厨子做的,尝尝?”月悬将卷宗挪开,将盘子放在她手边。
明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甜香软糯,确实好吃。她满足地眯起眼,问道:“这是什么糕点?”
“甘枣酪。”月悬笑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。
明落感觉到他的态度差异,有些不舒服,“那个慕情,喜欢吃这个?”
月悬一怔,诚实点头:“嗯,她喜欢吃。”
“难怪呢。”明落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月悬不解。
“没什么。”明落站起身,拍拍手,“就是不太合胃口,太甜了,而且我本来也不用吃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