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悬看出她那点小别扭,说道:“抱歉,我并未刻意为之,只是随手取来的糕点。你若是介意,我让厨房换别的来。”
“说了就是不太合口味,不用麻烦了。”明落撇了撇嘴,将话题拉到正事儿上,“从这些卷宗看,鬼王教的根源仍在朝堂之上。这么多年,当真寻不到幕后之人的半点踪迹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月悬说道,“我们早已有所猜测,只是证据不足,而且朝中局势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,只能步步为营,徐徐图之。”
明落问道:“有多复杂?是皇帝昏庸,刻意打压你们?”
“并非如此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钟武的叩门声:“公子,圣上密驾,王爷请您过去。”
明落眼睛微亮,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
“我能跟你一起去么?”她望向月悬,眸中难掩好奇。那可是皇帝,比大熊猫还要稀罕的存在。
月悬沉默片刻,面露难色:“圣上突然驾临,必有要事相商。你的身份……不便引见。”
“你就说我是你新招的护卫便是。”明落坚持,“议事时我自会回避,只远远瞧上一眼。”
月悬拗不过她,终究还是答应了。
二人赶至前厅时,室内仅有两人。一位年约五旬,相貌威严,气度沉凝,应是眷王李乘风。主位上坐着位极年轻的男子,常服简素,却掩不住通身清贵之气,眉目俊美得近乎凛冽。
听到动静,二人同时抬眼望来,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明落身上。
明落随月悬行了礼。
“你们来了?入座罢。”李玄烨随意抬手招呼道。
明落没料到皇帝竟如此年轻,观其形貌气度,确实不似昏庸之相。
她满足了好奇,将月悬的轮椅推至眷王下首,便欲退下,却被李玄烨叫住。
“听闻月悬带了个姑娘回京,便是你?”他目光落在明落身上,细细打量,“确实……很像。”
“陛下。”月悬声音微沉,“她不是慕情。”
李玄烨笑而不答,转而道:“如此相像也是缘分,朕今日来并非为了什么机密要务,一起听听也无妨。”
明落只得在下首落座。
李玄烨抬手示意,门外护卫便捧着一只狭长木匣入内,自其中取出一卷画轴,徐徐展开。
是一幅工笔重彩的宫廷美人图。
明落看到画心里微微一惊,刚开始以为画的是她,随即反应过来,可能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慕情。
但李玄烨却说:“这是我前几日收拾书阁时发现的,前朝第一美人,玉音公主的画像。”
眷王和月悬都微微变了脸色。
李玄烨接着说道:“慕情……是她的女儿,对吗?她还活着?”
眷王起身行礼道:“陛下,臣等并非有意隐瞒。慕情与玉音公主容貌确有七分相似,然并无确凿证据证实二人血脉相连。
当年之事的案卷均封存宫中,您应该也已查阅过……玉音,确实已死多年了。”
“并没有责怪皇叔的意思。”李玄烨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,“我记得卷宗中记载,三十多年前,玉音公主跟一个铸剑师秘密生下了一个女儿,后被带回玄幽谷,不到五岁便夭折了。”
“是,所以年岁对不上。”
李玄烨站了起来,在厅中缓缓踱步,“虽然时间已经久远,但我听闻那位前朝太子乃术法天才,尤其在各种奇诡之术上,造诣极深。你们怎知,他没有什么手段,能让人暂时停止生长呢?”
明落正听得云里雾里,似懂非懂,就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月悬紧紧握住了。
他说道:“陛下,慕情从未作恶,何况她已故去两年……”
李玄烨抬手止住他的话,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。我是说,如果真有这么一种手段的话,鬼王教作为其术法继承者,会不知道吗?”
月悬和眷王对视一眼,同时想到了慕情身上的那枚游仙印:“想必……是知道的。”
“有一个旧事,我也是偶然得知。”李玄烨看向眷王,“皇叔早年在山上清修,恐怕也不曾听说过。”
他也不等他们问,直接干脆地说了出来:“我那个帝师,年轻时跟他的父亲……迷恋上了同一个女人。”
父子同时爱上玉音,即便在当时,估计也是不能外传的家丑,难怪眷王在朝中多年,从不曾听说过。
“即便她后来离开了皇宫,他也从未放弃寻找。”李玄烨手指在展开的画卷上敲了敲,“所以,这张脸是印在他心里的,只要看了一眼,就一定能认出来。你们猜,他有没有见过慕情?”
月悬指节攥得发白:“他肯定见过。不止我们在找他的把柄,他也从不曾停止关注我们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玄烨颔首,“若他真是鬼王教幕后之人,对当年旧事的了解,恐怕比我们更深、更透。他初见慕情那刻,多半已猜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。试问一下,假如你们是他,看到一个已经失传的秘术的活体样本,会是什么反应?”
月悬面色彻底沉了下去:“不惜代价,抓住她。”
李玄烨笑了笑,“是的,但是我们也看到了,这几年里,虽然偶有小打小闹,但是他们并没有投入巨大心力、大费周章地来抓慕情。这是为什么?”
眷王神色也不太好:“要么他已经掌握了这项秘术,要么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拖时间,不愿为此打草惊蛇。”
他们之前调查过,鬼王教那个所谓的鬼王印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品,所以第一个可能完全可以排除。
李玄烨说道,“所以我们不能再拖下去,必须加快动作。”
明落在一旁听明白了七八分,闻言终于忍不住插话:“既然你们都已经这么确定是谁,直接抓不就行了?”
“……我六岁登基,二十二岁才亲政,至今仍不能全按自身意愿施为。”李玄烨看向她,眸色深静,“帝师与其父权倾朝野数十年,学生朋党遍布天下。若无万全之策,恐生变故。”
“是啊,你都已经亲政了,这天下不就是你的?要什么万全之策?证据确凿就该抓,抓不住我帮你。瞻前顾后的,皇帝当成你这样也是憋屈。”明落嗤笑。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月悬拉了一下她的手,对她摇了摇头。眷王也愣了一下才回神,沉声道:“丫头,不得无礼。”
李玄烨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憋屈,你说得不错,自我登上这皇位以来,无时无刻不憋屈,忍习惯了,反而顾虑太多。”
他笑望明落,眼中竟有激赏之色: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做?”
“简单。”明落掰着手指头,“先秘密控制,再公开审理。拣几桩骇人听闻的罪状,于市井坊间大肆传扬,最好找人润色编纂,做一下艺术加工,使消息更好传播一些。务必令全天下百姓,都知道他有多罪大恶极。”
她眼眸很亮,“你不是说他们父子门生遍布天下吗?自古以来文人最怕被人戳脊梁骨。这般声势之下,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替他求情?至于武力反抗者,一律以谋反论处。再说了,你本就是皇帝,天然占据大义名分。谁不服就抄谁的家,多抄几个,看谁还敢蹦跶。”
她顿了顿,“总不能皇帝当了十几年,你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吧?没了他们,你的朝廷就要瘫痪?”
她这话说得简单粗暴,却字字凿在李玄烨心坎上。他本就是少年登基,一直受那些老臣掣肘,胸中块垒早已郁积多年。
如今被明落这般直言戳破,反倒激起一股久违的锐气。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李玄烨唇角微扬,眼底隐有锋芒,“只是如此行事,朝堂难免要动荡一阵。”
明落安慰他:“剜去陈年旧疮,哪有不痛的道理。当皇帝嘛,有时候手段就是要强硬一些。”
李玄烨看着她,止不住地笑:“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个朋友,一模一样。”
明落听得一头雾水?她这么大众脸吗,怎么跟谁都像?
李玄烨却不再看她,而是对眷王和月悬说道:“就按她说的办,既然陈文那边的证据已经整理妥当,就尽快收网。你们准备一下,三日后行动。”
李玄烨走后,月悬无奈地看着明落:“你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明落理直气壮,“而且我看他挺高兴的。”
“是是是,你说得都对。”月悬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发顶,语气纵容,“只是下次……多少收敛些,万一惹恼了他……”
“我才不怕。”明落扬起下巴,目光狡黠,“再说了,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?惹恼了我就躲你后面去。”
月悬无奈失笑:“你啊……”
窗外秋阳正好,漏过窗棂,在她飞扬的眉梢眼角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
三日后,清明司雷霆出手,将辅国重臣文昌侯及其党羽一网打尽。从他家密室中搜出的账本和信件,不仅坐实了他与鬼王教的勾结,还牵扯出朝堂上一大批官员。
皇帝龙颜大怒,下令彻查,朝野震动。
而在那些证物中,明落找到了她最关心的东西,一封一个月前的信件里提到了玄幽谷的位置。
信中用的是暗语,但明落和月悬研究后,认为那里很有可能就是她想要找的玄幽谷。
而这个位置,居然是在荆宿。
又是在荆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