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荆宿的路上,马车在官道上颠簸。为求速度,此行他们轻装简从,并未携带太多行李和人马。
明落与月悬同乘一车。这段时日还算和谐的相处,早已消融了之前的尴尬和不满,此刻无人开口,车厢里的气氛也还算舒缓而融洽。
明落趴在特意给她准备的软枕上发呆,马车另一侧,月悬脊背挺直,正襟危坐地看书。她视线定定落在他执卷的修长手指上,实际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。
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太强,月悬终是难以忽略。他将书卷稍降,抬眼看向她,温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啊?哦,没事。”明落回过神,看向他的脸,随便找了个由头,“我是想说,行车颠簸时看书,对眼睛不好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月悬一笑,从善如流地把书收了起来。
他重新坐好,好整以暇地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两人就这般面对面,竟然成了大眼瞪小眼。
明落:“……”
怎么回事?气氛好像突然变得怪异起来。
一股莫名的压力让她坐立难安,急于找个话题。恰好,有件事她已经琢磨一路了。
“你……你的腿,近日感觉如何?”
月悬明显一怔,垂目看了眼自己的双膝,说道:“尚可。说起来,不知是不是这段时日过于忙碌的原因,竟没怎么察觉到腿上的病痛。”
明落揪了揪软枕上的流苏,索性将它推到一边。她深吸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起身挪到月悬身侧,正视他道:“可能是因为……我最近偷偷帮你治疗了几次。”
月悬面露讶色:“你?”
明落破罐子破摔般点头,“对,是我。”
她不再多言,直接伸出手,将掌心轻轻覆在他膝上。
月悬感觉到一股熟悉的、与幽冥阴气同源,却更为柔和的能量缓缓渡入他经脉之中,如同涓涓细流一般,轻柔缓慢地冲刷着下肢淤堵的经脉。
他能清晰感受到,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阴森寒意,正被那股力量一丝丝牵引、抽离,最后汇入流转的气流中,被慢慢带出他的身体。
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,甚至谈不上痛苦,唯有阴气游走时泛起些微的寒冷和酸胀,相比于他这十几二十年来经受过的各种治疗,可以说微不足道。
但那股如影随行的寒意,确实明显消减了。连那从未真正停息过的隐痛,也似乎缓和了许多。
月悬望着明落,瞳孔颤动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明落收回手,别开脸,咕哝道:“你这病时间太久了,幽冥阴气深入骨髓,我也没有办法一两次完全拔除。刚好这一路上时间多,可以慢慢来。”
她并不是很想暴露自己作为一只鬼的力量,但玄幽谷的具体坐标既然已经到手,这次若是不扑空,她或许就能回家了……到时候,恐怕没有机会再为他治疗。
她觉得这人其实挺不错,所以在马车里纠结了一整天之后,还是选择坦白相告,以获得月悬的配合。
但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异类身份,对此仍然觉得内心忐忑,见他沉默着不说话,便有些生气起来,起身说道:“你要是嫌弃就算了,自己找人治去吧。”
“我怎敢嫌弃?”月悬拉住她的手腕,声音低哑,“只是……难以置信。惊愕之余,更多是感激……落儿,我从未想过,最终解我这疾厄的,会是你……”
明落听他声线愈发不稳,又心软起来,连忙打断他,环顾周围低声道:“这不算什么。你忘了?我可是很厉害的鬼。你这旧疾,本质是被幽冥阴气侵入,盘踞在骨骼经脉中,还不断吸收着外界游离的阴气,导致你的病越来越重,双腿渐渐难以行走。所以,把它抽出来就好了。”
她话说得简单,但幽冥之力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能量,这个世界根本没人能够做到。
月悬握着她的手腕未松,将她轻轻拉到身前,仰头看她,眼中情绪翻涌:“多谢……不知上天给了多少眷顾,才能让我遇见你……”
“都说了不用谢了。”明落耳根微热,抽回手嘟囔,“而且还没治好呢,至少还需三次,确定你经脉中不再自行吸收外界阴气,才算是成功了。之后,再把这些年留下的损伤治好便是。”
她瞥向他依然无法动弹的双腿,忍不住又道,“要是在我老家,你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。做个手术,复健几个月,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了。”
月悬目光微动:“你的家乡……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?”
明落沉默片刻,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田野:“那是个……很神奇的地方。那里的楼房可以高达百米,直入云霄。那里的车辆完全由钢铁打造,无需任何人力或畜力,只凭借一种叫电或者一种叫汽油的能量物质,就能驰骋千里。人们甚至能够借助一种像鸟一样造型的金属交通工具,飞上数万里高的天空,甚至……登上月亮。”
她语调缓慢,说了很多很多。
月悬也听得十分认真:“听起来,那实在是个很美好又奇妙的地方。”
即便在她说可以登上月亮时,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,唯有纯粹的倾听与赞赏。这让明落放松了下来,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具体来历。
“确实很美好。”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沮丧,“我本来还在好好上学……不知怎么,一睁眼突然就到了这里,变成了一只鬼,时不时就担心会被人发现。”
“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。”月悬的声音温和,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藏着很深、很复杂的东西。
明落不愿沉浸在沮丧中,扯了扯嘴角,又扬起脸,带着点小得意,“那倒是,除了明绝,我还没遇到过打得过我的人呢!遇到你之前,也没有被人发现过!”
月悬望着她发亮的眼睛,轻轻笑了。
一路行程还算顺利,为免打草惊蛇,他们连夜进入荆宿地界,直奔信中提到的地址而去。
路过一片荒山时,忽闻路边高坎下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声,夹杂着口音浓重、含混不清的呼喊,依稀能辨出“孩子”是之类的字眼。
马车停了下来,明落和月悬对视一眼,她掀开车帘刚准备下车,便被月悬轻轻按住。他对外面的钟武说道:“下去看看。”
荆宿多山,道路狭窄,又崎岖陡峭,道路旁边便是一处被浓密杂草灌木遮盖的矮悬崖。
钟武用刀开路,劈开藤蔓和树枝,向下方探去,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就带上来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。
她穿着粗布麻衣,皮肤黝黑粗糙,头上裹着布巾,满身尘土草屑,腿似乎还受了伤,血迹斑驳。她上来后就跌坐在地上,难以起身,脸上划痕道道,面色惨白,满脸都是眼泪,看起来很是狼狈。
看到装束整齐、全身黑衣的一众清明使,妇人面露惊惧,哭嚎声骤然止住,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。
钟武拱手禀报:“公子,崖下就发现这名女子,有从上方滚落的痕迹,应是失足落崖。”
月悬点头,看向那名妇人,温声问她:“天色已晚,山中蛇虫猛兽出没,十分危险。你为何独自赶路?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是啊。”明落也附和道,“你别害怕,我们都不是坏人。刚才似乎听到你在呼喊孩子,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?需要帮你请医师吗?”
那妇人起初只知道一味地哭,听到“孩子”二字,才浑身一震,猛然回过神来。
“孩子……小宝,我的小宝……”她口中喃喃着,神情突然激动起来,竟拖着伤腿扑到马车前,扣头哭求,“我的孩子!求求贵人,救救我的孩子!”
明落见状大惊,连忙跳下马车,把她扶了起来:“你先冷静些,仔细跟我们说说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看这妇人的表现,恐怕不止是孩子生病那么简单。
仔细想来,一个母亲不可能离开生病的孩子身边,何况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奔波在山路上,更有可能是孩子丢了,或是被人拐走了。
他们此行虽然赶时间,但遇到这种情况,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。
月悬也在钟武的协助下,坐着轮椅来到近旁。
从妇人零乱破碎的叙述中,他们得知孩子是被她的亲生父亲带走了。妇人似乎神智似乎已近崩溃,反复念叨着:“她才5岁……她还那么小……”
明落听得迷糊,还以为是夫妻吵架,渣爹把孩子藏起来了,不让亲妈探望。
月悬的脸色却微冷了下来,问道:“他把孩子带去做什么了?”
妇人猛地仰头,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:“他带小宝去献祭!他要把她献给无所不能之神……”
大家似乎都被这个答案震住了,现场一时没有人说话。凄厉的哭声在山道上回荡,听得人心中发寒。
明落回过神来,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要更严重,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:“哪个神这么不要脸,给自己起这种名号。”
女子听她这么说,突然脸色大变,甚至连哭声都止住了,惊恐地看着她:“你怎么敢侮辱神?会招来灾祸的!”
说罢,她慌忙从衣领中扯出一块木牌,紧紧攥在手心,匍匐于地,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:“求神宽恕……宽恕我们的罪孽……”
谁的罪孽?
明落看得满头问号,不禁道:“你的孩子都要被献祭给那什么神了,你怎么还向它祈祷?”
女子眼泪瞬间又决堤了,口中的祷词变成了“求神莫收走我的孩儿……”
明落:“……”
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愚昧迷信之人,一时心头火起,上前就想抢走她手里那块木牌,却被她发疯一般尖叫着挥开。
月悬把明落护到身后,安抚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,然后对那妇人沉声道:“你还想救你的孩子吗?”
妇人紧紧握着木牌,涕泪聚下:“我想,可我……不知道圣会在何处……我不够虔诚,没有踏入圣地的资格……”
月悬没有理会她那些碎碎念,继续问:“就算为此背叛所谓的无所不能之神,你也愿意吗?”
妇人看着他们,脸上出现挣扎、恐惧、迟疑等复杂的情绪,最后浑身颤抖着嘶声说:“我……愿意!我愿意!只要阿宝能回来……我只要我的阿宝呜呜呜……”
月悬向她伸出手:“把你脖子上那木牌给我。”
女子迟疑一瞬,把木牌取下来,递给了他。
明落从一旁清明使手中取过风灯,凑近细看,发现木牌正面刻的是青龙纹样,背面则是像眼睛一样的抽象图案。
“看着有点眼熟。”明落蹙眉。
“鬼王教的标志上也有眼形的纹饰,风格类似。”月悬道。
明落恍然大悟,确实,这股阴森古怪的气质跟鬼王教很像。
“那这个什么无能之神,不会也跟鬼王教有关吧?”她问道。
“极有可能。”月悬神色有些凝重,“我查阅过荆宿历代案卷,未有以此神名为号的教派记载。”
“也就是说,鬼王教很可能为避朝廷耳目,在此地改头换面,暗中活动?”
而根据他们所得情报,玄幽谷如今也在荆宿境内。那所谓的“圣会”与“圣地”,极有可能指向同一处!
明落心头一紧。他们不会又晚来一步吧?
她连忙问那妇人:“你说的那圣会什么时候开始?”
妇人绝望道:“就在今夜……”
“或许还来得及!”明落转向月悬,语速加快,“情况紧急,我脚程快,先赶过去查探一下,以防万一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月悬立即道。
“你没有我快。”明落摇头,无情地拒绝了他,“而且既然是‘圣会’,受蛊惑的百姓恐怕不在少数。你还要去衙门调集人手,才能控制局面。”
月悬双拳紧握,心知这是最理智的安排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,示意钟武从车中取出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,连同那木牌,一并递给明落。
“这木牌中隐隐有一股怪异的能量波动,恐怕不止是教徒信物那么简单,或许与‘圣地’有关。”他又看向那柄剑,“我见你似乎没有称手的兵器,这个你也拿着。”
长剑光华内蕴,看似朴实,明落却看得出这是难得的利器。而且这剑颇为眼熟,分明是在鸣沙古道第一次见面时,月悬手里拿着的那柄。
“给我了,你怎么办?”她迟疑。
月悬微微一笑:“这本就不是我惯用的武器,是一年多前在荆宿查案时偶然所得,乃前朝一位姓明的铸剑大师留下的。”
明落一怔:“姓明?”
“嗯。”月悬看着她,目光深远,“姓明。它与你有缘,定会保佑你的。”
明落将信将疑,不过她确实还挺喜欢的,便不再推辞,郑重接过。
“万事小心。”月悬轻声嘱咐,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明落也看着他。风灯的光线昏黄,让所有人的脸上阴影明灭,面容变得有些模糊。
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。
如果玄幽谷真的是一处时空混乱之地,能够把她送回现代……那她未必能等到月悬赶来。
此刻一别,很可能永不再见。
她握紧手中长剑,暗暗调整好自己有些混乱的呼吸。
俯身再次探查他双膝,确认其中顽固的幽冥阴气已被彻底拔除,才收回手,故作轻松道:“你也是,要好好保重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他,转身挥了挥手,身影一晃,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