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漆黑如墨，山野之中只有风声呜咽。明落握着掌心的木牌，身形如一道轻烟，掠过一片古怪的枯树林。
她不时停下来，将长剑插入地上不起眼的小石堆，手腕轻震，石碓便悄然粉碎，散入夜风中。
她手中木牌的眼型纹路微微发着光，指引着前行的方向。
明落没准备彻底摧毁这林中迷阵，一来费时间，二来动静太大，容易打草惊蛇。她只破坏了几处关键阵基，以月悬的能力，肯定能循迹而入。
穿过枯林后，眼前骤然出现一道被浓雾缠绕的山谷入口，隐约可见有人把守。
明落观察了一下四周，挑了个视野死角，顺着岩壁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，雾气中渐渐传来隐约的吟唱声，低沉而诡异。
她屏息凝神，绕过几队巡逻的守卫，穿过狭窄的山道，在一个近乎直角转折之后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谷中央，一座黑石祭坛巍然矗立着，数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环立四周，地上刻满了泛着幽蓝光芒的阵纹，阵纹流转间，竟然形成了一个极其强大的能量场。
明落甚至看到祭坛中不时有空间裂缝一闪而过，可见其中能量的暴烈和混乱。
与外面的戒备森严不同，谷中祭坛附近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，只有数十名男女老少身着粗布白袍，如同提线木偶般跪伏在祭坛边缘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，显然已被抽走大半生机。
而阵中所有能量，都汇聚在祭坛中央。
那里，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扭曲，形成一道椭圆形的“门”，周边不断有细碎的空间裂缝出现又闭合，空间碎片不断碰撞、融合，形成一层特效一样的光圈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透过那水镜般的表面，隐约能看到另一侧模糊的景象。
明落心跳加速，意识到这个空间通道连接的，很可能就是玄幽谷！
不待她有所行动，一片寂静的祭坛之上，突然传出一道沙哑而狂热的男声：“时辰已到，以众生之魂，铸我空间大道！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，祭坛边缘的阵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，跪伏的百姓身体剧颤，几乎肉眼可见被强行抽离的生命能量，朝着空间通道中央汇聚而去。
通道的光芒愈发炽盛，显然仪式已近尾声，一旦成功，后面会发生什么，根本难以预料。
明落心头一紧，再顾不得许多，足尖一点，身形如箭般射向祭坛。红色的丝线从袖中射出，随着她的身影穿过祭台，一个个失去意识的百姓被红线缠绕，迅速从阵法中脱离，被震落在祭坛下方的安全地带。
谷中没有设守卫，但仪式遭到破坏，主持之人自然第一时间察觉。明落感觉到一股有如实质般的视线在身上一扫而过，让她浑身紧绷起来，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异动。
“是你。”声音的主人似乎是中年年纪，语气竟然带着几分熟稔和玩味，“我就知道，你没那么容易死的。不过，来坏我的事……可就有点不乖了。”
明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，拔出手里的长剑，直指向祭坛中央的通道：“少装神弄鬼，有本事出来一战！”
那声音却渐渐飘忽：“虽然被小朋友捣了点乱，但本座的目的已经达到……下次，再去寻你玩，呵呵……”
明落脸色骤变，只见祭坛中央的空间通道猛地开始剧烈向内坍缩，入口迅速变小。她来不及细想，几乎本能地飞身扑过去。可那通道周边的空间之力突然暴涨，无数细密的裂缝像刀刃一般向明落劈来。
她调动最快的速度侧身闪避，衣袖被空间刃划开一道口子，手臂处瞬间传来刺痛。
她无暇顾及，用尽全力冲到入口处。那里只剩下一道不足三寸的缝隙，并且还在不断缩小，周围光芒明灭不定，随时可能彻底闭合。
电光火石间，明落左手横过来，猛地将手中剑鞘卡入那道缝隙之中。
“锵！”
剑鞘与狂暴的空间碎片碰撞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明落立即将能量疯狂灌入剑鞘表面，与那恐怖的收缩之力死死抗衡，额头上几乎瞬间渗出冷汗。
她牙关紧咬，手臂因用力过度而轻轻颤抖。
绝不能放手。这藏头露尾的老怪显然不好对付，而且居然能控制玄幽谷遗迹中混乱的空间之力，把入口不断转移。这次若是再让他逃脱，必定后患无穷。更何况……这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！
然而空间闭合之力磅礴如山海，在她的奋力抵抗下，仍然缓缓收缩。她的手腕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暴烈的撕扯之力，皮肉不断被割破又修复。剑鞘虽然有她的能量灌注，但表面也慢慢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痕。
她知道，若是再不抽离，她的手和剑鞘都会在空间闭合的瞬间被绞得粉碎，但她又实在不甘心……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浓郁如实质的黑影从后方缠绕而上，分担了部分压力。
明绝在她身边现出身形，双手成爪，扣住通道边缘，能量化成的黑色锁链锁住入口，止住了通道闭合之势。
明落心头一松，幸好离京前给明绝传了信，真是来得太及时了！
“不能放他走！”她抬头跟明绝对视了一眼，不需多说，两人默契地同时发力，黑雾与蓝光缠绕着，僵持片刻后，通道被一点点重新撑开，但十分缓慢。
明绝目光扫过祭坛四周，说道：“毁掉柱子。”
明落猛然反应过来，献祭生灵，说不定是为了转移玄幽谷的入口提供能量！她进来后脑子里念头太纷乱，竟然一时没有想到。
她当即右手一扬，出鞘的长剑裹挟着凛冽黑气，如流星般直射祭坛边缘最粗的一根石柱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炸耳的巨响后，石柱断裂，阵法也彻底熄灭。
通道传来的压缩之力顿时大减，空间趋于稳定，并在二人合力下快速扩大。
“你们……找死！”通道深处，那中年男声终于失去从容，勃然怒喝。
“小心！”明落心中一凛，与明绝同时暴退。只见通道猛地向内坍缩，随即如炸弹般向外爆开，无数大小不一的空间裂缝互相吞噬、碰撞，将周围几米内的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等这骇人的波动稍稍平息，通道已经重新恢复到一人多高，隔着水一样的一层薄膜，出现一个身着锦袍，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子。
明落一看到他的脸就愣了一下，脱口而出道：“文昌侯？！”
文昌侯就是皇帝那个称霸朝野多年的帝师，他被抓的时候明落去看过一眼。
“我可不是那个废物小子，多少年的基业，都毁在他手里。”男人冷笑一声，“本来今日不想取你性命，既然你几次三番地坏我好事，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。”
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空间之力波动，出现一柄银灰色的长矛，猛地朝着明落掷来。
长矛穿梭在空间裂隙中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，竟直接跨越了数丈距离，瞬间抵达明落身前。
她挥剑格挡，“铛” 的一声巨响，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，她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明落心念电转，想起自己在京城中看过的资料，“你是老文昌侯？”
但此人不是已经去世多年？怎会如此年轻？
老文昌侯看出她的困惑，嗤笑一声：“鬼王印放在你的身上，可真是浪费。”
明落皱眉，实在不喜欢这个人。而且她又不是来审案子的，当即也懒得跟他再废话，与明绝交换一个眼神，两人再次联手攻上去。
然而对方藏身于空间通道内，他们的攻击刚到通道边缘便被空间裂隙偏移，根本无法伤及他的本体。
老文昌侯笑起来，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妄：“就算你们毁了阵法又如何？本座研究玄幽谷这处塌陷空间数十年，当年前太子未能勘透的空间奥秘，早已被我尽数掌握。你们这点微末道行，根本拦不住我。这世上，再没有人能拦住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周边的空间之力骤然爆发，化作数道锋利的空间刃，朝着他们劈来。
明绝催动力量格挡，银光与黑雾组成的盾牌相撞，盾牌瞬间布满裂纹。
明落则凭借着灵活的身法，在利刃间隙中穿梭，寻找反击的机会，却屡屡被玄夜借助空间之力避开，处境愈发艰难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明落观察着那处空间通道，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早在第一眼注意到这个通道时，她就隐隐约约从中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、熟悉的能量，按照明绝所说，玄幽谷遗迹这处空间混乱之地，很可能与幽冥界是连接的。
明落眼眸变得幽深，张开五指，力量在掌心积蓄，看向明绝：“一起吗？”
明绝总是能默契地感知到她的想法，“我在这边受规则束缚，你来。”
说罢身形一闪，上前挡住老文昌侯的攻击，暂时牵制住他的攻势。
明落闭上眼睛，身体慢慢飘浮到半空，外界的厮杀、能量的暴鸣逐渐远去，她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幽冥之源。
磅礴精纯的幽冥之力，如决堤洪流，自她周身倾泄而出，山谷中弥漫起一层黑雾，它们仿佛在轻轻震动着，并且越来越剧烈。
老文昌侯起初不以为意，直到他感觉到身后的玄幽谷遗迹似乎在同频震动，回过头，骇然发现玄幽谷内，更浓重、更磅礴的幽冥之力，正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来。
“这怎么可能？”他脸色剧变，朝明落厉声嘶吼，“住手！你疯了？！快停下！”
然而为时已晚。祭坛之上的黑色雾气越发浓重，无论空间通道内部还是外部，都被一片漆黑淹没，温度慢慢下降，呵气成霜。
而老文昌侯所在的玄幽谷遗迹中景象更是可怖，浓雾中涌现无数扭曲模糊的暗影，发出凄厉尖啸，铺天盖地向他扑去，逼得他不得不收回对外的大部分攻势，全力自保。
黑雾越来越浓，并且逐渐向着祭坛外面蔓延。
明落感到锁骨下的印记灼热滚烫，一股庞大的能量被她引动，只露出冰山一角，就让她仿佛拥有了操纵一切的力量，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柄。她通过它看到了玄幽谷内的景象，看到老文昌侯狼狈抵抗的身影。
它不断地在蛊惑她，诱惑着她把它彻底释放出来……
明绝掏出一支骨哨吹响。
一道人耳无法听到可的尖锐哨音传入耳中，明落猛然回神，微微抬眸，露出一双纯黑色、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逸散的幽冥之力被重新收拢，盘旋在祭坛之上。
她轻轻抬了抬手，空间通道内出现一道庞大的能量旋涡，犹如一条幽冥巨龙，冲着被封锁的通道口猛冲过去，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入口。
老文昌侯闪避不及，被冲击得口吐鲜血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从通道内倒飞而出，重重砸在祭坛上。
他面如金纸，脸上露出骇然与难以置信。他清晰感受到一股远超自己的力量正在觉醒，通道深处的混沌竟开始沸腾，无数幽冥之力顺着通道涌出，与半空中那个黑衣少女融为一体。
原本连接着玄幽谷的通道，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，内里是一片黑暗混沌，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可怕气息。
他不止一次去看过玄幽谷中那道裂缝，但跟眼前这个相比，根本不是一个级别。他甚至怀疑明落是不是回来报复的，她要让整个世界给她陪葬。
他心跳越来越快，想要趁机逃走，却发现自己完全被黑雾禁锢住，竟然控制不了这里的空间裂缝了。
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。他在玄幽谷遗迹中潜伏多年，自认为对幽冥阴气早已有了一定的耐受力，而且鬼王教以炼鬼之术为主，本身就依赖着阴气的存在，也自有一套应对方法。但面对这样浓重、纯正的幽冥之力，他依然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侵蚀。
“你从未真正掌握过空间。”明落冰冷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，“不过是借这片空间紊乱之地，装神弄鬼罢了。”
她第一次对一片空间有如此强的掌控感，老文昌侯的任何一个举动、一个表情变化，都逃不过她的感知，更别提逃离她的控制。
就在这时，山谷入口处传来嘈杂声，间或夹杂着惨叫，是官府的人到了。
明落稍稍一愣，下意识地收拢了祭坛内浓得几乎化成水的幽冥之力，黑雾倒流，大量朝着那道漆黑的入口涌去。
就是这么一瞬间，老文昌侯眼中精光一闪，猛然窜了出去，利用空间裂缝，眨眼到了数丈之外。然而，就在他身形刚出现的瞬间，数道银光从山谷入口处破空而至，直抵面门。
出手的，正是带着朝廷支援赶来的月悬。
老文昌侯迫不得已，抬手挡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瞬间的停顿，就听到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胸口处一凉。
他低头，看到一柄黑色长剑透胸而出，剑尖染血。
明落立在祭坛中央，漆黑的双眼看着这边，缓缓收回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