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琛突然意识事情发展越发诡异,先是宣读赐封圣旨,现在又来一道来历不明的圣旨,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内容?
难不成他们窃取国玺后做了假圣旨?那就没有必要再逼迫他写禅位诏书了啊!
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朕已值暮年,时常想起与老侯爷打拼天下的时日,颇有触动,故友擅长领兵打仗,宜攘外,特让朕内兴功业,如今霸业已成,夙愿已清。”
念到后面,安常山的双手已经开始发抖,连颤音都逐渐发紧、发尖。
“但儿祈琛眷恋权势,镇国侯若察其昏庸无道,可借安和郡的天时地利人和,举兵取尔代之,朕允之、赞之,有意举荐月月为皇太女,望其肃振朝纲,整饬吏治,以固社稷。”
话音刚落,满堂皆惊,神色僵在脸上,呆若木鸡,仿佛时间突然停止一般,连门外的风声、鸟叫声都凝固了。
现在还有谁敢说南宫一族是谋权篡位?还有谁敢质疑南宫翎月的皇位来路不正?开国皇帝允之、赞之,甚至举荐为皇太女,谁还敢拿那套伦理纲常、礼法规矩说事?
祈承昀适时行礼:“女皇陛下万岁万万岁!”
殿内其他人也跟着跪下,呼声此起彼伏,隐没掉祈琛和昭阳长公主的反对声音。
事情发展至此,南宫翎月接下来就是剔除腐政,首当其冲就是弥留之际的祈琛,她还算有礼貌,柔声喊着:“请先帝殡天!”
祈琛听言两眼一翻,已经昏死过去。
众朝臣听得头皮发麻,新帝眼里容不得沙子,那大的被处理,很快就轮到他们,按大祈法律,旧臣是流放还是杀头来着?
他们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身子,企图降低存在感,这些细枝末节全落在南宫翎月眼里,她就知道日后登基会很顺利。
南宫翎月挑了下眉,从龙椅上下来,咕哝一句:“给他们时间缓缓吧,治得太快,我怕吓出病来就无人替我办事了。”
南宫瀚笑着摸了摸女儿的鬓发,点头道:“回侯府,你母亲正等着,估计已经吩咐嬷嬷做好饭菜了,回去就能吃上。”
如同他所料,侯府门前,安佳怡、南宫凌霄和洛诗涵三人站在门口等着,今日本来一起进宫,因昨日见过太多血腥场面,两个女人夜里发热,南宫凌霄照顾她们,一直走不开。
现在洛诗涵跟南宫凌霄已经有名分,怕祈琛残党对她不利,借着照顾安佳怡的名头,把她接到侯府住下来。
洛诗涵远远见过南宫瀚几次,不曾打过招呼,她多从他人口中得知其的丰功伟绩,对这位戎装披挂的公爹心存敬畏。
当南宫瀚问起她家里的长辈是否安好时,她表现得很拘谨,说话都低着头,捏着帕子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南宫凌霄朝她挪近些,宽松的衣袖下握住她的手,替她回答:“父亲,儿子昨日去洛府见过各位长辈,一切都好。”
南宫瀚坐在主位上,欣慰地点点头,又环视一圈,屋内立着的家私陈设,都是印象里熟悉温暖的家,只不过人气淡薄些,他也知道其中原因。
“月儿,打算如何处理你二叔一家?”
闻言,南宫翎月放下茶碗,斟酌片刻,选择对亲情保留一定余地,“慕强和谋利是人之常情,罪不至死,若他们知错改正,可再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安佳怡叹口气,觉得那两母女心眼多,恐怕不会轻易认命,提醒道:“瑾辰我倒是放心,可那两母女可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南宫翎月:“母亲,这个交给我处理吧,保证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她打算先把人改成奴籍,再放到庄子里做苦工,没有官府的放奴文书,她们即使逃离庄子,也不会跑多远,注定这辈子都被困在大祈境内。
南宫翎月没将这个计划说出来,她怕父亲和母亲日后心软插手,而且她打算让祈承昀去办,他这个人手段强硬,万一操作过程中发生些暴力行为,就更要瞒着父亲和母亲了。
到了饭点,祈承昀都没有出现在侯府,只差人过来传话说他有要事处理,脱不开身,让南宫翎月吃完就先歇着,等他过来接。
南宫翎月听了小厮的话,知道是祈承昀找的借口,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要事,无非就是昭阳长公主对她登基颇有争议,自然会逼迫他去抢去争。
南宫瀚问她:“月儿,只管做你想做的事,他摆平不了,你可愿意休夫?”
南宫翎月转过头,怔怔地看着父亲,认真想了一会才说:“父亲,我已经许诺他一生一世一双人,婆母不满,日后就少往来,我俩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说这话时,她心底没有多少底气,甚至不知所措,丈夫跟婆母是至亲骨肉,若是闹到断亲的地步,选她还是婆母?
她跟祈承昀成亲的时日尚短,比不上相依为命二十余载的昭阳长公主,所以情感上他更难割舍,意味着两人的争吵也是不一般。
***
皇宫里,祈琛醒来后,见到披头散发的昭阳长公主,顿时被出冷汗,他哀求道:“昭阳,放过我,求求你……”
“求我?当年我也求你放过驸马和肚子里的孩子,你放了么?”昭阳长公主眼底森寒,执刀的力度逐渐收紧。
在恐惧的目光下,祈琛被一刀刺穿心脏,乌黑的血瞬间涌出来,浸湿他身上明黄色龙纹衣袍。
断气前他瞪着眼睛看,不出三息就咽气了,死不瞑目。
昭阳长公主仰着头,长吁一口气,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扑下来,她似乎没有痛觉,出声斥退前来扶助的太监,又笑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走出大殿。
安常山看着软榻上一片血腥,赶紧盖上白布,又亲自去敲丧钟,三十六下钟声在京城上口回旋,宣告祈琛的统治结束,新帝即将登基。
百姓们突然听到钟声,无论是悲哀还是害怕都不敢露出情绪,一昧地收拾东西,匆匆忙忙赶回家,闭门不出,担心皇权过渡会引来激烈的战斗。
然而,南宫翎月肃清宫闱意外的顺利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几乎没有漏网之鱼能逃脱祈承昀的天罗地网。
国丧期间,京城内外依旧被南宫瀚派兵把守,一边安排国丧奠仪,一边操持新帝登基的事情。
祈琛生前已经建好皇陵,等护国寺高僧选定时辰后就直接出殡,因为其子孙被关押在大牢中等候发落,自然没有机会披麻戴孝,又因为文武百官被士兵们挟制,所以参加不了送灵仪式,导致全程只有寥寥熟人哭丧。
国丧虽然办得草率,但皇陵是祈琛花了大祈国库三分之一的财富修建而成,规模很大,装饰十分气派,活人不跟死人计较,反倒便宜他一个昏君。
国丧之后整整一个月,百废待兴,百官上下忙得天昏地暗,一边要恢复各部的运行,恢复民生秩序,又要按新帝建议修正法规条例,整顿吏治。
虽然皇权算是较为和平过渡,但是在夺权过程中京城经过一场厮杀,正是缺人缺钱的时候,断不能再出现劳民伤财的事情。
南宫翎月想着春耕已经开始,一年一度的耕耤礼不能再拖下来,她便命人安排走完登基仪式,接着举办耕耤礼,既能减少人力物力,且让反对者没有时间去布局。
在带领百官祭祀时,南宫翎月手执三根高香插入祭坛中,刚跪在蒲团上磕头,突然高香齐齐在中间折断,落在案台上恰好点燃了桌衣,一下子黑烟冲天而起。
百官们一片哗然,望着祭坛上的新帝,目光复杂。
南宫翎月阻止泼水扑灭火势的动作,“承昀,别管,让它烧完,我要看看长公主忍到今天才出手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知道是母亲的破坏,祈承昀神色凝重,他转身望去,百官伏地朝拜,没有窃窃私语,没有反对质疑,经过一个对月的修整,他们算是反应过来了。
南宫翎月居高临下,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扫视台阶下的百官,没过多时,始作俑者的身形映入眼帘中,后面还有一群苍狼军,个个身穿银甲,日照下寒光耀目。
“长公主这是何意?”南宫瀚伸出手臂,拦住昭阳长公主前进,“我儿登基,祝贺就免了,若是寻衅滋事,我奉陪到底!”
昭阳长公主大笑一声,指着祭坛上的南宫翎月,怒斥道:“祭祀香断,那是上苍不满她当皇帝,诸位还要跟随她么?”
百官低着头沉默,僵立在众多士兵中间。
昭阳长公主自然明白他们被胁迫了,所以才不敢声援她,她手上有以一敌十的十万苍狼军,对上南宫瀚三十万大军,人数上就不占优势,而且车轮战的胜算不大。
她瞥了眼祈承昀,说出自己的要求:“你要皇位,可以,但虎符交出来。”
儿子不愿意当皇帝,今日还同时举办了他的封后大典,足以说明他已经没有野心,若是强行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,最差的结果就是被当成乱臣贼子处死,利益至上,南宫翎月绝对会如此选择。
她今日也不是非要将人从皇位上拉下来,只要南宫一族交出虎符,甘愿被她制衡才能说明南宫翎月对儿子的心意,还有保证祈姓族人的安危。
南宫翎月提着裙摆下来,她摘下腰间的玉佩,递给昭阳长公主:“婆母从前给我玉佩,不过是让我担着反贼的名声,替你引开先帝注意力。”
这枚玉佩虽然是号令苍狼军的信物,但是凭今日的阵仗看,他们只听令于昭阳长公主,所以信物自然无用了,她也不想继续占着。
祈承昀跟着从祭坛下来,只站在南宫翎月旁边,一言不发,甚至未曾给昭阳长公主一个好脸色。
“你在怨我?”昭阳长公主咬牙道,又挥袖呵斥一声,“我这都是为了谁?你不是天上的仙人,过几年年老色衰,她有新人,你这个旧人如何自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