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虞姑娘, 打烊了吗?”
徐行的声音很温和。
虞嫣的呼吸顿住,片刻之前信誓旦旦脱口而出的话,在她耳边回响——“我说过的, 王郎君, 我不想亲上加亲,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。”
她等了徐行很久。
两刻钟之前, 以为来的是他, 还做好了重新开灶的准备。
徐行点拨了她,帮助了丰乐居的顺利开业。
她想徐行能来,但不是现在, 不是这种让她觉得难堪, 在她强装镇定, 实际上把慌乱都压下去的时刻。她觉得徐行的一双深眸能轻而易举把她看穿。
“虞姑娘?”
男人没等到回答,又问了一遍。
虞嫣扶在门边的手垂下来, 拢入袖子里,指尖掐入掌心, “还没有打烊, 请进来。”
她侧身,将徐行让进了丰乐居大堂。
一时间阿灿思慧那一桌, 还有二娘那一桌, 好几双眼睛都齐齐聚集在徐行身上。
这人似乎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。
他兀自寻了一张双人小桌, 挺拔如枪杆的腰背松弛下来,斜靠着藤黄色的素面椅背, 制式的军刀摘了, 轻轻搁在桌案,“要一碗碎金饭。”
虞嫣吩咐阿灿给他上茶,打算掀帘去后堂。
王元魁
手臂伸长, 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虞娘子,这不对吧?”
“有何不对?”
“我与你二娘进来时,你说打烊了不开火,宁愿招呼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。”
王元魁眯起眼。
他神情里那种胜负欲还在,但渐渐有了更复杂的,被轻视过后的恼怒,“我以为虞娘子……会是个聪明人,没道理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,非要去选一条无名无姓的崎岖小道。”
他话落,再一次仔细打量徐行那身毫不起眼的戎装。
二娘惴惴不安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“元魁,你别误会了,这说不定是阿嫣的熟客,她看在老主顾份上才这样。这家食肆开业前,阿嫣推着摊车卖点心朝食有一段日子了……”说罢冲着虞嫣笑,“阿嫣,你说是不是?”
王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。
王元魁那一房很早就发迹了,瞧不上她一个妾室转正的。
好在子明念书还不错,又进了樊山书院,日后没准能考个功名走仕途,亲戚间的交情才没断。
她昨日去仁和店找老爷,旁观了丰乐居开业的火爆场景,霎时就想到了王元魁。
王元魁少年得志,年纪轻轻就拿了他老爹的一笔钱出来经商,不仅没赔本,还翻了几番。也由此行事叛逆,家里管教不了,族里长辈们介绍过的大家闺秀,他都不喜欢,说无趣没劲。
虞嫣这样“叛道离经”的呢?
他没准喜欢。
她赌对了王元魁的喜好,却没猜中虞嫣的反应。
一个年纪轻轻和离了的女郎,夫家没有,娘家不帮,怎么敢这么硬气得罪人?
“嗒”一声,安静得过分的大堂,有了一声干脆的响。
是徐行把指头卡入军刀和桌面的缝隙间,不紧不慢一撂,让弯刀掀起又落下,砸出的轻响。
他声线低磁,像一壶后劲十足的绵柔陈酒。
“刚下值,正饿得紧,劳烦虞姑娘快些?”
“很快就来。”
虞嫣没理会二人的问话,绕过王元魁去了后堂。
帘子落下时,听见身后人一声冷笑。
“我倒要看看,虞娘子有几分本事,能让丰乐居的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?”
有远去的脚步声,以及二娘的嗓音一路追着劝,“哎,元魁,元魁你莫恼……子明!还不快跟上!”
“哦……我来了。”
虞嫣烧开炉灶,重新起锅。
热腾腾的碎金饭端出去时,大堂已没有了阿灿和柳思慧的身影,两张桌上的酒菜都收拾干净了,齐齐整整的丰乐居,霎时有些空荡荡,她每走一步都像有回音。
“慢用。”
虞嫣把饭端到徐行面前,回去整理钱柜。
铜钱币、大小碎银,压箱底的银票子,余光里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身影,依旧沉默地用餐,偶尔才发出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。
她刚刚整理完,徐行过来了。
“多少钱?”
这不是菜牌子上有的饭菜。
虞嫣估摸着,报了个数,看他抽出个钱袋,掌心摊开来,一股脑把钱币都倒上去,一枚一枚数。
身量高的人大多手指长,徐行不例外。
但他的指甲盖修得很短,连白线都没有,配合指关节隆起的地方看,莫名显得有些笨拙。
薄薄的铜钱币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,变得过于珍巧。
虞嫣顿时忘了二娘带来的不速之客和那些不愉快,看得很是沉浸。
“漏了一枚。”
她脱口而出,双颊腾地一下烧起来,“不、不是……”她不是计较少赚了一文钱的意思。
徐行深眸有了一瞬而过的笑意,再挪过来一枚铜板补上,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拒绝那个姓王的,是瞧不上他,还是谁都不想瞧?”
“你听见了……何时站在门外的?”
“虞姑娘说‘刚和离,还不想说这些’的时候。”
虞嫣忽略了他的问题,语气有些懊恼,“让你看笑话了,那是我二娘自作主张的,她就是这样。没准……也不是自作主张,我阿爹或许会乐见其成。”
徐行见怪不怪:“谁家的锅底都有灰。”
虞嫣听到这话,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,“我送你出去吧,你送了我这么多回。”
她同徐行并肩,其实也只是大堂最角落的柜台,到丰乐居大门的距离,眨眼就走完了。
徐行顿步,“开业第二日就得罪行家,怕吗?”
“说不怕是骗人的,但不后悔,二娘再带他来一次,我不客气地请他出去一次。”
王元魁的话显露了他对饮食经商的了解,以及在盛安街上举足轻重的影响。
虞嫣有听进去的,她只是,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。
底线这种事情,退让了一次,就会有无数次。
在婚姻,在生意场,在官场,她见过听过太多这样的例子。
“徐行……你昨日巡逻是不是经过了蓬莱巷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隔着门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你说了开业时的热闹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
徐行眉梢轻扬,似乎不解,在静静等她的下文。
虞嫣有些受不住他过分专注的目光。
外祖家的院中屋中一切如常。
她其实没有特别明显的痕迹证明有人进来过,早上去给思慧开门时,看见门闩还是好好落着的。
虞嫣不再言语,打开了荷包,把那颗圆珠倒出来,向他展示。
白莹莹的掌心,躺着一颗宝蓝耳铛,光润的外壳映照着月光。
徐行的眼眸停在上面一瞬,旋即挪开了。
“虞姑娘给我看这个,做什么?”
“你不认得吗?这是我昨日想戴,但梳妆台一直找不到的耳铛。”
徐行的视线从她双眸转到了她耳垂,偏头看她今日戴的长水滴耳坠,“我不认得。”
他不认得。
虞嫣的直觉很少出错。
但人在忙乱中容易走神,她昨日天蒙蒙亮就梳妆,确实有遗漏的可能。这两日在后厨,她和思慧都没少干握着一把锅铲在找锅铲的糊涂事。
真是她太多心了吗?
“那便算了。”
虞嫣把耳铛收回去,没有再追问,裙裾轻旋,绣鞋踏过丰乐居的门槛。
蓦地,腰上一股不重不轻的力道一拨,将她留了留。
是徐行那把裹着刀鞘的弯刀。
“几句话,还没说完。”
男人走近一步,将她锁在了身前和朱红门扉的方寸间,微微躬身。
他面具上的丝丝凉意和戎服扩散的热意好像一同将她笼罩。
还有那管虞嫣觉得低沉好听,但太近距离听了会头皮酥麻的声音。
“兵家有句话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虞姑娘既然得罪人了都不后悔,那更犯不着害怕。”
“……故意说来安慰我的吗?”
“你有觉得被安慰到吗?”
虞嫣想了想,诚实地摇头,没觉得安慰,但像船舶靠岸,铁钩锚定了方向,没有什么惊涛骇浪,只剩下轻摇轻晃。
她视线不敢往上抬,只好盯着徐行的下颔,看见他薄唇牵起很小的弧度。
“丰乐居的拥护者,会比你想象的,还要多。”
“这一句,才是安慰。”
徐行仿佛真是为了留几句话,说完了弯刀一收,长腿一迈,就走入了深秋夜色里。
虞嫣停在门槛处,吹风静了半晌,跺了一下脚才进去。
食肆内灯光温暖,桌椅洁净,阿灿和柳思慧又坐了出来,双双扭头看她,神情各异。
前者抿紧了嘴唇,忧心忡忡,两手贴在两颊,扒拉着自己的耳朵。
后者则面色红润,精光闪烁,一整日疲倦仿佛都轻飘飘地蒸发了。
虞嫣先同阿灿道:“明日开业前,先请你表叔周老三来一趟,有事要跟他打听。”
见阿灿认真点头了,她才拽着柳思慧,上了租来的驴车。
驴车有些旧。
车轮辚辚,碾压在石板路上,每滚过一圈,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绕是这动静也盖不住柳思慧一路絮絮叨叨的追问。
“虞嫣,那是谁?”
“真
的是熟客?我以前在舟桥夜市怎么没见过?”
“巡逻军士……可我没见过能够戴面具当值的,他穿的不是金吾卫制服。不过我阿爹还在世时说,帝城军队分了很多路,好些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见不着面儿的。见着了反而是有坏事。”
柳思慧的家先到了。
她步履轻松地跳下车,嘴里哼着小曲儿,同她说“明日见”。
车夫受不住一路叽咕响的车轱辘,同虞嫣解释了一句,跳下驾车室检查。
虞嫣从车窗探头,借着这个间隙,喊住了她。
“思慧,你都不担心的吗?你看阿灿就很担心……”
柳思慧歪头睨她,两手背在身后,整个人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,“担心什么?”
她不待虞嫣答,蹦跳着回到她车窗下。
“昨日你给的红封,我拿回去,我阿娘高兴坏了,再不反对我来帮忙,也不心痛舟桥夜市白缴几日的市例钱了,因为那份快抵上我大半月卖五香牛肉和梅子酒的钱。”
柳思慧仰着脸庞,看虞嫣被厨房烟火熏花了些的妆容,还有那双掩盖不住的清澈眼眸。
她爹从前是守城门的,后来病死了。
她阿娘给阿爹守着没改嫁,就这么磕磕碰碰,靠着卖饭食、做杂活把她拉扯大了。最近几年,娘年轻时蹲在河边给人洗衣服冻坏的膝盖痛起来,才不能跟着她出摊,只在家里做做绣活儿。
王元魁和虞嫣二娘说的那一套。
柳思慧自小听得家里长辈和街坊四邻说道,听得倒背如流,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不过是用来劝她娘抛弃她,改嫁别的男人时说的,后来阿娘容颜衰老,说的人渐渐就少了。
她屈起手指,在虞嫣光洁细腻的额头上用力一弹。
“这些人越是想要你害怕,越是说明了丰乐居和你有很宝贵的东西。”
“虞嫣,你不要被吓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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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因为某个榜单缘故,更新时间在23:00~ 我努力写长一点~ 不要养肥我[可怜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