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事了, 虞嫣。”
虞嫣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紧箍的感觉,是什么时候。
徐行的怀里很温暖,有让人手脚发软的刚劲力量, 让虞嫣觉得安全的同时, 又很想逃离。
她稍微挣了挣,“我……我无事了, 现下不怕了。”
男人两条结实的手臂松开, 她重新夺回了呼吸的自由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正要说话。
小二哥如及时雨地赶到, “娘子, 我先给你送一壶热茶和手巾子。”
他没料到门半敞着, 里头还多了一人,疑惑地打量了徐行一眼。
徐行怀中空荡荡, 手收回来,撑在了桌角, 眼神示意小二哥把东西放下就滚。
小二哥滚得很快。
虞嫣退得更快, 她坐在桌边,像阿灿平日里招呼客人那样, 熟练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, 把其中一杯往徐行面前推, 扑簌簌的睫羽轻眨两下,“喝、喝茶。”
徐行盯着灰头土脸, 打定了主意装傻的姑娘。
半晌, 伸手拿起了那杯茶,啜了快把他舌头烫掉的一口。
虞嫣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下来。
“你的公事……忙完了吗?为何过来驿馆这里。”
“有些东西,要过来交接。”
“喔……”
她像是生怕言语间落下一点沉默的空隙, 让某种东西死灰复燃,顿了一下就追问:“送我们过来的水师士兵说,会有人来盘问,不准我们离开这里。徐行,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?我何时能离开?”
“例行盘问,你看到什么,知道什么,只需要如实回答。”
徐行掀起眼皮,毫不意外虞嫣在视线对上时躲闪开去。
明州水师、市舶司和龙卫军都需要来盘问。
除了查清楚来龙去脉,还有需要统一口径,严禁船客私下讨论或泄露有关“那些箱子”的事。
虞嫣至少会在这里耽搁两三日,如果,按正常的军务流程。
徐行交待了两句,确认她情绪稳定,就离开了。
虞嫣独自待在大通铺里,等小二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擦洗,又去厨房给自己烫了一碗青菜瘦肉面,吃饱后才听到后堂一楼陆续响起了杂乱脚步声。
启航宴的一众船工杂役、厨师侍女被最后一程运送过来。
她缩在最里头的铺位,裹着被子等了半晌,始终不见她这边的屋门被拉开,最后迷迷蒙蒙地睡过去了,被小二哥拍门声吵醒:“娘子,娘子醒醒?大人们都来了,召你去询问。”
天都黑了。
屋里没点灯,门扉雕花透出隐约模糊的光亮。
虞嫣匆匆整理一番,跟着小二哥去了,过程果然如徐行所言,连结尾叮嘱她的话都差不多,只是在她走时叮嘱了一句,“若有什么要紧物品遗失了在船上,可以去驿馆大厅等待。”
虞嫣一愣:“厨师那层船舱的行囊会有吗?”
市舶司的郑大人笑了笑,和煦地看了她一眼,“残火扑灭,明州水师救火船的士兵能够搜寻出来的贵重物品,都会尽量搬回来,不分哪一层的,虞娘子不妨去等等看。”
虞嫣道谢,加快了脚步往大厅去。
她带来的惯用厨具定然在厨房那层被烧得剩下残渣,但随身行囊里,还有些值钱的梳妆细巧。
驿馆大厅挤满了人。
中央摆了一条简单桌案,桌案后一座百眼架,已经填满了七八分,银环、金簪、钱袋、官员腰牌、信印、玉扳指……市舶司的文职胥吏慢悠悠地铺纸磨墨,半点没有办事的意思。
“怎么还不开始啊?”
“一共十箱,还差一箱,再等等看。”
船客们等得耐不住性子,虞嫣挤在人群里,身旁忽而觉得空了些许。
有人看看她,有人躲避她,掩着袖子议论:
“这是不是……偷了王掌柜玉坠子的那个厨娘?”
“好像是她。”
“案情都没弄清楚,就遇到巨浪了,这得看王掌柜要不要继续追究吧?”
“哎我说,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呢?官府判案了吗?”
须发皆白的老厨子说了句公道话,“没准就只是掉在了宴会厅呢?看看百眼架上有没有?”
议论者事不关己地耸耸肩。
“就算是有,老爷子知道它是从宴厅找到的?还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?青天大老爷来了都难断。”
这话说得无关痛痒,却是一针见血。
启航宴上有很多乡绅富商,只要虞嫣无法证明清白,这盆污水就会影响丰乐居到的后续。
她环顾一圈,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王元魁,却遍寻不获。
与王元魁相熟的海贸总商会副会长时昂然也发现了。
他没看到王元魁,看到了他的随从,“你家老爷呢?怎么不下来?还没被盘问完?”
随从的目光躲躲闪闪,含糊道:“老爷他、他身子不舒服……小人来替我家老爷看失物。”
时昂然眉头一拧,低声问了一句:“他不会还没放出来吧?”
话音刚落,两人穿
明州水师公服的士兵,合力抬着最后一个箱子进来,一边喊着“让一让,让一让”,一边穿越人群,挤到了失物登记的公案前。
两人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水师指挥。
众人都认得,是最先跳下走舸,安排他们分批登船的那一位。
“肃静!肃静!”
水师指挥嗓门大,公事公办地交接,让手下把箱子抬上公案,转给市舶司的胥吏,指头点点。
“刚登船就行窃被抓的鲁姓小偷,贴身搜出三个钱袋子,五件金器。”
“申时企图潜入女眷船舱,欲行不轨之事的白姓商人,贴身搜出一个钱袋,一把镶彩宝匕首。”
“宴会厅妨碍军务王姓商人,贴身搜出一个钱袋,两张银票,一枚鸽血红玉坠。”
“这是最后一箱了。”
“昨夜官船遇袭,我部接管官船残骸,扣押了帝城卫所捉拿的十多名匪徒残党、闹事行窃者,清缴出一批物事,现已尽数转交于市舶司。”
市舶司的胥吏开箱核对完,点点头,在文书上盖印。
水师指挥一收文书,带着士兵大步流星走了。
润泽无比的饕餮红玉坠,被胥吏放在了百眼架的第二层。
人群里先是静了静,随后炸开了锅。
“这……贼喊抓贼啊?”
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都贴身查获了,还有假的?!宴会时就追着那厨娘不放,别是早有什么私怨了在泄愤。”
时昂然脸色微沉,看了一眼王元魁那恨不得钻地上去的随从。
虞嫣被白胡子张厨用手肘推了推,“小姑娘,运气好的咧,这回都不用青天大老爷了。”
她笑了笑,又细细看那座白眼架,看到了自己的缠枝小铜镜。
虞嫣拿回了物件,脚步轻快地回那间依然空荡荡的大通铺。
后堂的一棵桂圆树下,有高挑的男人黑衣黑靴,抱着刀在等。
她看清楚了,急走两步跑过去,捏着小铜镜站定了,又不知说什么,想了半天,“徐行。”
男人懒洋洋地看她,“盘问完了?”
“嗯,我……我请你吃东西,明州的芋艿很有名,这是时候正当季,甜口的有蜜渍芋艿,咸口的有葱油烤芋,软糯糯的很香,还有桂花浮元子。”
“你来过明州?”
“我小舅一家在明州,这里有很漂亮的湖,街道还有很多银杏树。”
“身上有钱?”
“有啊,思慧跟我说船上小偷多,特意帮我缝了个暗袋在衣袖里,我的银子都还在。”
虞嫣杏眸潋滟,盛着的笑意像一泓浅浅荡漾的月光。
整个人因为清白得证,失物寻回而舒展起来,她手指试探性地伸出来,像霖霖春雨后冒出草丛的一只小蜗牛,细细的触角,轻轻缓缓,勾住了他护腕革带,把岿然不动的男人往外拉了拉。
小小力道,四两拨千斤。
对着悍匪都方寸不让的军汉,被拉得往外走了一大步。
虞嫣缩回了手,两只藏回了身后,白莹莹的指头在乱缠绕着打架。
她穿着驿馆给的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裙,在今夜灿烂得过分的月光下走出好几步,才后知后觉,“我现下是不是还不能出驿馆?盘问的时候,那些大人没有说可以出去了。”
徐行被她逗笑,“说了要请客,回头才想起来?”
是真的忘了。
虞嫣有些失望,看看这个时候正空闲的厨房,“那不然,我给你煮一份夜宵?”
她想谢谢徐行,以她能想到的方式。
男人垂眸注视了她片刻,率先迈步经过了她,停顿在后堂往外的小角门,摆了摆头示意。
“夜宵什么时候不能吃,走吧。”
“这是?”
“可以出去的意思。”
跟他一起,哪里都可以。
只要虞嫣乐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