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船内部。
绯红纱幔层层垂落, 香风裹着酒气漫溢而出,暗处人影依偎,暧昧扑面而来——“郎君莫急, 奴家先敬你一杯。”
“姐姐可曾听过一句话, 叫酒不醉人人自醉。”
阿灿窘得走路都快要左脚绊右脚。
虞嫣与他找到荷珠的厢房,叫他镇定了一会儿, 才推门进去。
甜腻脂粉香和熏炉的果皮清香缠绕在一起。
屏风一侧, 女郎在妆台前懒懒梳妆,案上散落螺钿胭脂盒与珍珠钗环,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。
虞嫣能从铜镜处看到荷珠的相貌。
她生了一双桃花眼, 眼尾刻意扫了胭脂, 一抹薄醉似的粉霞。妆点完毕后, 柔荑抽出一只金步摇斜插鬓边,指尖的蔻丹鲜亮, 抚着步摇金辉,整个好似一朵人间富贵花。
“荷珠娘子。”虞嫣轻声唤。
荷珠回头, 静静打量二人, 不消片刻,就瞧出了虞嫣女扮男装的真身, 玩味地笑了一下。
“娘子胆儿真大啊, 来我这种地方, 不怕脏了你自个儿?”
“千行百业,都是生计。”
虞嫣兀自在桌边坐下, “荷珠娘子既然知道我的目的, 那我就长话短说。”
阿灿听她的吩咐,掏出一锭银子,放到了荷珠的梳妆台前
。
“解陀是荷珠娘子的熟客。但他最近在找我食肆的麻烦, 娘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,他有没有同你提过,我丰乐居那点小生意,到底碍着了哪位大人物的眼了?”
荷珠弯唇,纤纤指头,拨弄那锭银子。
“娘子煞费苦心见我,就是为了问这个?你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“荷珠娘子是不知,还是不愿意说?要是嫌弃我的诚意太少……”
荷珠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娘子实在不适合这样装腔作势,你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?你也就比你的小伙计要好那么一点。”她指尖掐出一小段,眼里风情万千,随后放轻了声儿。
“不论我是不知道,还是不愿说,结果都一样,你要失望而归啦。”
“荷珠娘子既然不愿意说,为何愿意见我们?”
“见一面动动嘴皮子,不用张开腿就能得银子,为何不见?”
荷珠说得直白,浑不在意,“男人嘛,来了又走,有时候要酒,有时候要我,都是为了找乐子。我不知道他为何找娘子的食肆麻烦,兴许就是无聊了,瞧着娘子貌美动人,觉着好玩儿呢?”
“食肆是我的生计,解陀不是为了这个才找我麻烦。”
“那我这里没有娘子要的答案。娘子爱坐就坐,不坐就走咯。”
“解陀是他真名姓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真名姓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,他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他从哪里来?”
“娘子,他连真名姓都藏着掖着不说,哪里会告诉我他是什么底细?”
荷珠回眸,从虞嫣和阿灿身上转了两圈,千娇百媚地打了个呵欠,“我困了,姑娘请回吧。”
阿灿像是酷刑结束,松了一口气。
虞嫣还是不想走,荷珠是思慧她们那么艰难才查到的线索。
她目光逡巡这个属于荷珠的,布置得精致绮丽的厢房,香珠帘子,碧纱灯罩,月白绫罗长裙搭在木施上,三足香几上一个油纸包,已经打开了一半,露出腊干赤色。
虞嫣的目光凝固在那儿。
她忍不住走过去,捻起了一块散落出来的肉碎确认。
这是烟熏肉,像是野兔,在荷珠处处生香的闺房里,显得有过分粗陋朴素,乡野得不合时宜。
她的指头有特殊的枫香树味道。
“荷珠娘子,这是用枫香树叶熏制的野兔肉吗?”
荷珠抚摸发髻的动作一顿,没有接话。
虞嫣看着那包熏肉:“丰乐居刚开店时,每日清晨来收泔水的婆子,给过我们一包。婆子说村里做这个,不用寻常松柏,用山林野生的枫香树,点燃后烟雾极大,但有一种独特的树脂清香。”
荷珠把脸转回去,不再看虞嫣。
“我没兴趣听娘子的食经,这是洒扫丫鬟留下的,你想吃,就带走,当是我送的。”
虞嫣盯着她的背影:“那婆子还同我说,枫湾村的人很穷,很排外,但都很有骨气,来到帝城讨生活了会相互照拂。”
荷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,站起来,抚了抚裙摆褶皱,拎起那锭银子。
“娘子说够了没有?银子还给你,你走吧。”
虞嫣不理会她的驱赶,依然在看她的眼睛: “荷珠娘子这么护着他,既想知道我们为何要打探他,又不愿意泄露他的秘密,是因为……解陀也是枫湾村的人,对吗?”
荷珠“哈”一声冷笑:“我护着他?娘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什么话本里的苦命鸳鸯?我是个头牌,不缺他这么个穷鬼恩客,只是他这人爱惹麻烦,我怕惹事上身,才看看是谁想要打探他。”
她正要扬声,请外头守着的小丫鬟送客。
有人来急急拍门,是老鸨。
“荷珠,要死啊,解陀在楼下嚷嚷,看起来是输钱了,底下人要拦不住,你赶紧准备一下。”
荷珠脸色突变。
解陀最近手气阔绰,花了大价钱包了她一个月,只说是赌钱赢的,不准她接其他客人。她是真的怕这冤家做了什么杀人越货的事,不肯对她说,才愿意来见一见虞嫣。
荷珠:“你们快藏起来,不能让他发现你们在这。”
阿灿本就紧张,听了更是慌乱,脚步一退,撞到了那扇屏风。
屏风歪斜,“哐当”一声,把梳妆台的东西碰得稀里哗啦地响。
解陀的叫嚷声更激动了:
“我都听见动静了!还骗我?不舒服早早休息了?我倒要看看,跟哪个男人睡得这么大阵仗?”
阿灿脸色一白,往屋门跑。
荷珠抢先一步拦住他,“他到楼上来了,你从这里出,立刻就会撞上。”她环顾一圈,拉开一座八仙八宝柜的柜门,一跺脚,“你俩给我躲进去,快些呀!”
虞嫣猜得不错,她是和解陀有那么点戏假情真的情意。
她宁愿被听墙角,都不想被解陀发现,她偷偷见了丰乐居的东家娘子。
阿灿一猫腰,立刻钻入柜子里。
虞嫣正犹豫。
窗轴转动,吱呀一声,她们所在厢房的花窗突然被掀开了。
外河道灿灿然的声色犬马,裹着清冷无边的月色,扑了进来。
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凭空出现,长眉深眸在灯火下格外炙热,朝她伸出一只手来:“过来。”
荷珠吃惊,她是头牌,住在顶层船舱,四楼!
这人怎么爬上来不被发现的?还艺高人胆大要捞个姑娘走。
解陀噔噔噔地上楼,脚步一下重过一下,好像鼓点催促。
“荷珠你个浪货,就这么离不了男人,少看一时三刻钟都要变着法子接客?!”
虞嫣触上徐行的手掌,荷珠甩上八仙八宝柜的门。
徐行抱她出了窗框,“搂紧了。”
女郎双臂如藤蔓,紧紧缠上他。
解陀一脚踹开了厢房门。
只见窗扉晃动,堪堪落下,青色澜袍的一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。
“今夜不打牌了?”荷珠挡在他面前。
解陀一把推开她,三步并两步,探头去看。
窗外灯影碎月,什么也没有,他手指虚虚一点荷珠,气极反笑,“你最好别给我抓到他。”
楼下船舱是酒水雅间,要付大价钱才能开,不是姑娘们住的地方。
荷珠厢房下对着的那一间,恰好空座。
虞嫣双脚踏上地板时,心还怦怦跳。
她不知道徐行是怎么带着她翻进来的,只觉得抱了一截结实柔韧的腰,足下悬空一瞬,视线晃了片刻,人就去到了三楼花窗。
屋内没点灯,雕花门映出外头廊道朦胧的光。
虞嫣神魂初定,松开揽着徐行的手,正要推门,被他拉住了。
“不走吗?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
徐行把她拽回来,长臂一伸,就着膝边一张罗汉榻,把她整个人抱坐到了腿上。
虞嫣觉得有什么轻飘飘落在脸颊边。
头皮一阵微微酥麻,才察觉是徐行抽出了她发冠簪子,把她的男子发髻拆散。有力五指从她后颈的发缝插入,指腹顺着发根一梳,把她长发梳得更松散,尔后慢慢探进来,指尖轻拢。
虞嫣有一种头皮穴位被揉按的感觉。
热血都往徐行手指触碰的地方涌,说不出的……松快,明明正是紧张关头。
“碎金饭为何不收银钱?”
“……”
现在好像……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虞嫣蹙眉,她腰上的另一只将她箍得更近了。
廊道上传来扰攘之声,是解陀在一间间推门确认,到底是谁胆大包天,从荷珠窗前逃跑。
徐行说得对,她走不了。
虞嫣唇间发干,无意识攥着徐行肩头的衣衫,缩在他怀里,等着解陀过来。
屋中昏昏然,月色给一切都披上了皎洁轻纱。
男人微哑的声息,就在方寸之间,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:“你还没回答。”
“我让阿灿说过的……是感谢你在明州照拂我。”
“那为何躲着我?”
“食肆里,我已经换了男装。”
“要没换呢?”
虞嫣说不出答案,说了会出来,就是在骗他。
她紧贴的硬实胸腔震了一下,是徐行笑了,语气却像自嘲:
“你就这么怕欠了我的?”
“怕
到……宁愿自己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虞嫣。”
这一声沙哑粗粝,似乎还有隐隐压着的某种情绪。
虞嫣等不到他的下文,刚和缓的心跳又乱了。
廊道上,解陀闹出来的动静,由远及近,已然到了隔壁厢房。
男人的脸低垂,呼吸喷薄在她颈窝,与银白面具的凉意是冰火两重天。
虞嫣说不出话,手脚发软,连唇都有些颤,感觉被他身上戎服和冷铁的凛冽气息淹没。
徐行挺拔的鼻峰触到了她颈边脉搏。
他双掌将她更用力,更肆无忌惮地揉入怀里。
“后悔也太晚了,你只能继续欠着。”
屋门推开,廊道的光流淌进来。
解陀在怒气中,瞧见了一片青色的澜袍衣角,他大步走近。
半明半暗中,陌生男人的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。
那眼神落点不在他面上,在他喉间。
目光仿佛是猛兽会噬人的利齿,随时会在他最脆弱的地方,狠狠撕咬开一个洞。
男人怀里搂着的,正是青色澜袍的主人。
对方乌发散落,颈子自领间露出一点白腻,显然是个女子。
解陀瞧见了搁在罗汉榻边的军刀,他慢慢退出去,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一点儿。
虞嫣听不见动静。
她想回头看解陀走了没有,又看不了。
过了好久,只好用颤巍巍的指尖,在徐行肩头划了一个“走”字。
深秋了,她都要穿夹棉衣,徐行戎服还是薄的,指尖游走在上面,能触到他肩骨与肌肉走向。
徐行把她的手攥起来,放到自己颈后,“先不走。”
他的脸重新埋进去,窃取她颈窝的温热,一种干净的,属于虞嫣肌肤的馨香攀到了他鼻端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,她今夜才给他亲手炒了一碗饭。
她太干净了。
她不该出现在这种满是脂粉客的地方。
徐行面具下的疤痕开始发痒。
他之所以被生父叫野种,因为他娘就是个花娘。阿娘得花柳病死了以后,相熟姐妹把襁褓一塞,将还是半大婴儿的他留在铁匠家门口,就不再管了。
铁匠日日骂他野种,骂他娘浪荡,还是管不住下半身,要往外河道跑。
有钱就去像这样灯火煌煌的楼船,没钱就去盖绿纱帘的乌篷船。
是以徐行从来厌恶这种地方。
边关十年,随时直面生死,普通的巡逻任务都可能丢了性命。
多少同僚压力大,过得朝生暮死,每逢休沐,就要往边城的勾栏窑子跑。
徐行没有去过一次。
但偏偏是这里,让他偷到了片刻温存,让他在极度自厌的时候,感到了一种迷恋。
“徐行。”
虞嫣维持着她原本的姿势没动。
她觉得解陀已经走了,但徐行好像需要她留下,“你怎么了?”
徐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直到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,才终于回答。
“旁的事情,我不逼你,你离开陆家还没多久。”
“只一条。”
虞嫣想挪开距离,好看看他的神情,徐行不让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别躲着我。”
四个字好像点燃烟火的那根药捻子。
她揽在他颈后的手指蜷缩起来,火点从她指尖,从她耳边,从头到脚,一路烧到她心口。
男人见她没动静,环绕她腰肢的那条臂膀,一寸寸收紧。
“说好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说你不会躲着我。”
“我不……不躲你。”
虞嫣的声音像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叶。
细弱,柔软,任凭夜风如何吹拂,都会在风声静止的第一刻,就恢复原状的坚韧。
解陀回了四楼。
头顶天花响起了桌椅拖动的声音。
男人略略抬了头,薄唇还若有似无地摩挲,触在她颊边胎记的位置。
他今日定然没喝多少水,唇上很干,蹭在她软嫩皮肤上,虞嫣受不住这样的刺激。
她手指在徐行后背挠了一下,两下,还试图掐一把。
这人皮肉紧实,隔着戎服,掐不起来任何赘肉。
徐行闷笑了下,终于松开掣肘,手掌捧起她的脸颊,拇指在她眼尾搓了一下。
“发冠重新梳一梳,走了。”
两人离开了花船。
冷风扑面,外河道的热闹,越入夜越鼎盛。
虞嫣后知后觉,“阿灿……还在里头,不知荷珠娘子有没找到机会让他出来。”
徐行默然抬头,四楼花窗的灯光刚好熄灭。
快挨近子时,丰乐居留了灯,好几人都在等。
阿灿魂不附体地飘回来,整张脸像是煮熟的虾子,不过脑子还在,还惦记正事:“解陀就是枫湾村的人,我听到他亲、亲口和荷珠娘子说的,那包野兔肉就是他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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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来晚了,小红包![鸽子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