俪夫人的青帷马车, 三日后停在了丰乐居前。
她特地挑了午市快结束的时辰才来,还是被店里冷冷清清的氛围所惊讶,遑论丰乐居旁边杂货铺还在拆卸, 工人爬在手脚架上, 叮叮当当地敲击,要把能回收的木材都拆下来。
一截朽木梁滑落, 直奔郦夫人脚边而来。
“夫人小心!”
迎出来的虞嫣还没拉到她, 俪夫人自己先灵巧一跳,躲过了这无妄之灾。
朽木梁重重砸落,溅起的木屑擦着她的裙裾飞过。
仆妇连忙上前护在她身侧, 厉声呵斥隔壁施工的匠人。
郦夫人摆了摆手, 同虞嫣走进丰乐居。
“我记得这家杂货铺, 开了好多年,怎么忽然要整座拆掉?”
“据说是被新东家买下来了, 不知要改换什么行当。我家伙计去打探过,木竹匠人们一问三不知, 只闷头做事。”
虞嫣引着郦夫人坐进东窗雅座, 阿灿将早已备好的菜品端上。
郦夫人拿起银筷,先夹了一口红烧狮子头送入口中, 细嚼片刻后, 眉峰微微舒展。是比不得启航宴做的那样精美细腻, 但口味份量与菜色设计的心思都与她的要求分毫不差。
她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了,吃得很满意, 放下筷子, 示意仆妇取出一卷素笺契约。
“紫苏焖鸭很好吃,你还费心思剔骨,我绸缎坊好几百人, 这下更得敞开肚皮吃了。”
她玩笑过了,声音正色了几分。
“虞娘子,事先说好了,我契书里的这一条,不是针对虞娘子,是我做生意就是这么个谨慎性子——绸缎坊工人们为了赶出海那批云锦,日熬夜熬,中秋宴是我特地犒劳他们的。丰乐居若误了时辰、缺了菜品,或是口味与今日不符,失了水准,不止得不到酬劳,还要赔付我的十倍菜金。”
柳思慧就在一旁听着,闻言不由得扯了扯虞嫣的衣袖。
好几百号人的中秋宴,虞嫣肯定是要她们帮忙,甚至还要请几个帮厨,乱中难免出错,哪里能保证事事完美的?万一遇上什么秋冬时疫状态不好、菜单里什么食材断供……那高额赔付足以让刚开张的丰乐居倾家荡产。
虞嫣也在想,认真思忖之后,她指尖抚过条款末尾的留白处,抬眼看向郦夫人。
“夫人放心,丰乐居既敢接这活计,便有把握守诺。”
郦夫人见她如此干脆,赞了一声,同她慢慢商量了一番细则。
两人最后就着修改完善的契约,各自提笔、蘸墨,落下了名字。
虞嫣拿到她付的定钱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解陀那群人定时定点,把光顾丰乐居当成了上衙点卯的差事,隔壁铺子两日前开始拆卸,哐当哐当敲个没完
,都很闹心。是郦夫人的中秋宴订单敲定,她心头才松快几分。
她把绣花鞋一蹬,被子一盖,决定躲懒片刻。
睡得浑身暖融融时,听见雨打窗棂,噼里啪啦,拉下蒙头的被子一看,天都黑了。
思慧进来推门,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:“阿嫣,你找去枫湾村打探的人回来了。”
虞嫣一骨碌坐起来。
“哦,还有,你的那位熟客又来了,这次还去招待吗?”
“去的。”
她扁扁嘴,再不去,徐行能把她困在墙角。
油灯点起。
虞嫣坐在小桌前,就着她从明州抢救回来的小铜镜,重新梳发,戴上耳饰,理完了看看思慧。
“思慧,你看我好了吗?”
柳思慧依在门边,看她睡得两颊薄粉,眼眸潋滟含春,不由轻笑:“好得不能再好啦。”
入夜的丰乐居大堂。
绢纱灯笼高高悬挂,换了新一批的话本故事插话。
继上次开业之后,虞嫣为象居书肆的伙计送午膳,一来二去与掌柜熟络了,开拓了新合作,大堂内悬挂象居书肆最畅销话本子的插图,象居书肆在店内放丰乐居的菜牌简帖。
徐行正抬头看那些新换的插画。
他身形如山岳渊默高大,即便坐在角落,虞嫣一出来就看到了。
男人一身黑衣笼罩在灯笼的暖色光晕之下,抬眸朝她看来,“老样子,碎金饭。”
虞嫣点头,不一会儿,亲自端着托盘过来。
托盘上一大碗碎金饭,特意加了很多别的食材。
她走近了,视野不由得一凝,停在了徐行的面具上。
面具边缘盖不住的一线疤痕,往日看是不留意就会忽略的,接近肌肤的淡小麦色,今日却是暗红惹眼,仿佛重新受伤了再愈合。
虞嫣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意外神情。
徐行面具后的一双眼眸似鹰隼,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,手背青筋绷起来,像是想去遮挡又克制住。
“明日午后,你还来吗?碎金饭加量,不收分文,这一次不是同你客气,有事想你帮忙。”
“不怕我这模样,吓跑其他客人?”
“你看我这大堂,明日哪里有客人?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。”
她不再去琢磨他脸上的伤疤,敛眉去看他沾了雨水的粗苯指头,细小伤口都愈合了的手背。男人的戎服窄袖紧束至小臂,今日没有套护臂,被雨打湿了的布料就这么贴着,勾勒结实利落的一条臂膀。
徐行看起来,很能打。
不知以寡敌众,能不能打得过解陀那群人。
“来吗?”
虞嫣又问了一遍,端着托盘不放。
那只手背上紧绷的青筋舒缓了,在她目光下,动了动,随即摊开了掌心。
徐行没好气地笑了笑,“下刀子都来,能给我饭了?”
虞嫣把暖热的厚瓷碗放在他掌心。
翌日午市。
解陀带着他的小喽啰,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丰乐居。
堂内早有一位食客,带着斗笠,背对着他们,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,看不清面貌。
解陀掏掏耳朵,示意手下过去,把人挤走。
他自个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,大掌拍桌,“伙计,上最好的酒,再来两斤鲜烧河虾!”
瘦猴儿似的伙计阿灿不在,掀帘出来的是虞嫣。
东家娘子一袭石榴红的明艳秋装,神情平静,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,“客人今日想吃点什么?”
“娘子你长这么好看,怎么耳聋啊?我们老大要酒,要两斤烧虾!”
旁边的小喽啰代替他回答。
虞嫣点点头,说了一句“稍等”就去后堂准备了。
解陀心里有一丝异样,很快按下去,摸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。
丰乐居涨价后,他以此为由,向贵人多报了一笔账,这稳赚不亏的买卖,必然是他时来运转了。
正这么想着,虞嫣端着酒肉来了。
酒壶放下,放肉碟子上头倒扣一只粗陶碗,露出些赤色边缘,碟边干干净净的,既没有热气,也没有鲜烧河虾有的香味和汁水。
解陀脸一沉,“老子点的是两斤烧虾,你给爷爷上的什么玩意……”
他把碗掀开,人好像凝固住了,瞳孔收缩。
想要拍桌震慑的左手僵住,停在了半空。
周围嬉皮笑脸的也安静下来。
几人面面相觑,好像都瞧出解陀的脸色不对劲。
虞嫣拢了裙摆,在解陀对面的凳子坐下。
“我上的是什么,客人不是很清楚么?”
“人在外头漂泊久了,就会想念家乡的味道,我想这道枫香叶熏野兔,还算做得地道。”
解陀眸光闪了闪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枫湾村的人穷,有后生染上了赌瘾,输红了眼,竟趁着夜色,偷了村祠堂修缮祖坟的一大笔公家银子。这是全族人勒紧裤腰带,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。这个后生要是被抓回去,按枫湾村的族规,是要打断腿,绑在柱子上被点天灯的。”
枫湾村、祖坟、公家银子、天灯。
虞嫣每说一个字,解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点天灯是什么?
是人绑在一个木柱上,捆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鞭炮。
天灯点完了人还有命,就是祖宗愿意宽恕,放他一马,没命了,就是活该,即便是报到了官府去,知县老爷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会把那群食古不化的族老和这套族规怎么样。
这就是解陀有家不归,逃到了帝城混饭吃的理由。
解陀攥紧了拳头。
他身边一群狐朋狗友不吱声儿,大家不算过命交情,知道来坐坐,就能白吃白喝才来的。
虞嫣垂眸看那只放在碟子上的熏野兔肉。
“你告诉我,是谁让你来我店里闹事?”
解陀梗着脖子,“我就是不说你能怎么着?你还能现在把枫湾村的人拉过来不成?”
“那我就只能报官,把你送回枫湾村。”
解陀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,以及他波澜不惊的威胁——“拿人钱财替人办事,这是道上规矩,你要是不懂,没有关系,只要能承受后果。我家主子捏死你都不用一根手指。”
这世道就是这样,逞凶斗狠,看谁先害怕。
解陀冷笑一声:“那先看看东家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报官!”
他咆哮一声,双手抓住了桌沿,用尽全力向上掀起,桌上杯盏碗碟一抖,眼看就要砸向虞嫣。
最靠近柜台的角落,戴斗笠的食客已经不在了。
桌上只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。
解陀骂出第一句的时候,徐行已经站了起来。
解陀的手碰到桌沿,就要发力的瞬间,徐行已经到了。
桌子被掀翻了一个微妙的斜角,杯盏碗碟和熏野兔肉正要滑落。
一只青筋凸起,指节分明的大掌,从上而下,按住了桌面。
“砰!”一声响。
不是台凳翻倒,是两只桌脚被巨力压回原位,与地板发生的撞击声。
瓷器酒具晃了晃,叮当乱跳,没有一只翻倒,酒壶的壶嘴溢出了几点酒,香气飘在空中。
解陀的手腕剧痛,被桌面力道反震。
他甚至没办法抽回手。
男人的军刀刀鞘压在上头,将他的手死死压住,力道大得要碾碎他的指骨。
他另一只手猛地挥拳,朝徐行面上来,却被他一偏头躲过。
只听得咔嚓一声,他手腕脱臼的关节错位声音,在他身体里悚然响起,激出他一后背的白毛汗。
“愣着干嘛,上啊!”
解陀用仅剩下的力气狂吼,几个勉强算忠心的喽啰正要冲过来。
徐行头也不回,用脚踢飞了解陀刚做过的长凳,长凳裹着力道,横扫飞去,不偏不倚,撞在了几人小腿胫骨上,几人抱着腿东歪西倒,嚎叫痛呼起来。长凳有了缓冲,反而完好无损。
“桌椅是新打的,不便宜,坐下。”
徐行声音很低,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几人,“你们也是。”
解陀冷汗直流,嘴唇嗫嚅两下,挣扎不得。
剩余大部分只想来白吃白喝的狐朋狗友见状,一溜烟跑得没影了。
食肆里一片死寂。
虞嫣重新坐下来,注视着解陀面如死灰的眼睛,“是报官,现在把你扭送回枫湾村,还是你告诉我,谁是幕后主使?”
徐行压着他的刀加了两分力气。
解陀痛得快晕过去,气若游丝,声音都跑调了:“我……
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嘶——真的,真的不知道。是个管事模样的人,自称是大商户的管家,说他们老爷看中了丰乐居的地段,正正对着仁和店,想跟房东买下来做生意。但李掌柜不肯卖,说他已经签约租给你了。”
虞嫣一愣。
解陀试探性抽出手,感觉徐行松开了,才一寸一寸地挪回。
“他只让我、让我每日带人来占座,吓唬食客,把你的生意搅黄,我收了他银子才看钱份上。”
“你怎么联络他?”
“都是他来找我的,神出鬼没,我哪里联络得上。”
解陀和几个残兵败将戚戚然地走了。
徐行将那只踢飞的长凳捡回来,归置原位,一回头,虞嫣就站在他面前,定定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想说谢谢,憋回去。”
虞嫣摇头,“徐行,你流血了。”
他在这一刻,才觉出下颔角有几分湿润。
虞嫣蹙眉,指头已轻轻触到了他面具上,“在这里边缘,有渗出来的一点。”
——“徐将军重新治疗之后,疤痕不得覆盖遮挡物,不得沾水,否则容易渗出血水,迁延不愈。”
这是宫里擅长治伤祛疤的钟太医的叮嘱。
徐行面具之下,感受到她指头压力的那一点皮肤,有轻微灼烧的痛痒。
他偏了下头,掌心攥下她的手指,“别碰。”
女郎任他攥了几息,柔软如柳条的指头抽出,逃离他的手掌。
在他眼前,慢慢地,一寸寸地靠近,再度覆盖上那扇薄薄的面具,指尖挑起了他的面具边缘。
虞嫣踮起脚,离他更近了一点。
明澈双眸似是秋日最宽和温柔的湖水,倒影出他的僵硬与紧张。
“徐行,是你叫我不要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