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行, 是你叫我不要躲的。”
女郎带了些埋怨意味的话,如一道军令,把他定在了原地。
徐行喉结滚动, 面具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, 最微末的痛与痒织成了一张密网。
钟太医为他重新涂抹的生肌膏,会腐蚀最表层的疤痕, 令其软化溃破, 褪去一层死皮。
藏在面具之下的,只会比往日更森然骇人。
与虞嫣一般大的年轻姑娘见了有什么反应,徐行在边关城镇, 在秦夫人的宴会上, 在虞嫣离去后的明州街头, 已见过了太多太多次。他不想在虞嫣脸上看见同一种表情。
徐行浑身紧绷,硬得像一块钢板, 感受虞嫣的指头将面具挑得越来越开。
一股寒意随着秋风,丝丝缕缕渗透进去, 他猛地后撤一步, 挥开了虞嫣的手。
丰乐居大堂恢复了寂静。
没有解陀那群呼呼喝喝的街痞子,没有安静吃碎金饭的高大军汉。
阿灿和柳思慧从帘后探出头来, 只看见虞嫣背对着他们, 在不紧不慢地收拾几套空碗碟。
“阿嫣, 他们都打发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虞嫣的声音很平静。
柳思慧走到近前,歪头去对她的眼神, “你怎么啦?”
虞嫣长睫轻眨, 再抬起来,恢复了往日的神采。
“没什么,我在想解陀的话。他说有个大商人相中了丰乐居地段, 想买下来,我想隔壁杂货铺就是为了这样才拆的。若果两家并作一家,重新修建,就是抵得上仁和店规模,与它打擂台的大酒家。”
“那岂非,还是有人要来找丰乐居的麻烦?”
“至少解陀那群人是不会来了,再见招拆招。”
虞嫣转头去看招牌幌子林立的盛安街,行人裹紧衣袍,脚步匆匆,已看不见徐行大步离去的身影。
徐行……大概这几日也不会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给自己提起劲头来,“被赶走的食客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回来,今夜晚市先不开了,你和阿灿、妙珍都休整一下,我要回蓬莱巷了。”
虞嫣提到这里,语气有些轻快。
小舅前两日来信,说要乘船出发了,估摸着今日最迟傍晚会到石鲜港。
阿婆和小舅娘也过来,给她带了很多明州特产,包括芋艿。
蓬莱巷里。
窗扉外彩霞漫天,绚烂如锦。
虞嫣做了阿婆最喜欢的酒酿丸子,甜滋滋的味道飘散在厨房。
如意被禁止踏入厨房,狗头搁在门槛上,眼巴巴看她。
虞嫣从厨案上,挑出一块沾了肉的骨头棒子,往外一丢,黄灿灿的身影跃起,但还是没恢复利索,慢了半拍一下子没衔住,只好四爪哒哒跑出几步,找到了再慢慢啃。
等得小半个时辰,听到了小舅娘急匆匆拍她的门。
“阿嫣,阿嫣,你阿婆有过来吗?”
“什么意思?阿婆不是与你们一道来的吗?”
虞嫣错愕,把小舅娘迎进来,见她一人背着三个包袱,鼻头冻得发红了,抓在她手臂上的五指,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。
虞嫣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暖手。
“舅娘慢慢说,发生何事了?”
“你阿婆不见了,在港口刚下船,说不开胃想吃甜姜丝。你舅舅去买了,我本来陪着她,港口人挤人的,被推搡了一转身,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”
小舅娘心里乱,坐了片刻把那杯茶搁下,“不成,阿嫣我们去报官吧,叫官府的人找,这样最快。你小舅还在石鲜港,觉得她跑不远,但那里没有,这也没有。”
“阿婆下船时还清醒吗?记事吗?”
“一路话少,晕船,我瞧不出来。”
“人走丢了,不够时辰就报官,京兆府不会管的。我先去找找别的地儿,舅娘在家里等。你同我说说阿婆今日穿了什么衣裳,什么打扮。”
虞嫣想了几个地方,一边摘围裙听小舅娘描述,一边往外走,看到舅娘的手里包袱,叫她拿了一条阿婆的头巾给如意嗅。小黄狗嗅得认真,“汪汪”两声,跟着她出了门。
外祖父从前当差的军巡铺子、虞家、阿婆喜欢去的小食街、戏园子……
都没有。
虞嫣回了丰乐居让阿灿帮忙,给他描述阿婆身形外貌和衣着打扮。
两人再分头找了好些地方,一无所获。
虞嫣在秋夜跑出了一身热汗。
脚步缓下来,热汗转冷了,再被风一吹,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。
阿灿瞅着她脸色青白,“掌柜的,你回丰乐居喝口热茶吧,我去找表叔,让他想办法帮忙。”
虞嫣摇摇头,天色已晚了,邻近寺庙传出一更天的撞钟声。
小老太太身上没几个钱,记事情记得颠三倒四的,就算没遇到坏人,也要冻坏身子骨。
“城北有个破落道观叫睢阳观,那里往西有军用岗哨,你雇一辆车去找一个叫魏长青,或者徐行的军爷,就是常光顾丰乐居的那位,请他和其他士兵们在巡逻时留意,看看有没有阿婆的影踪。”
虞嫣把钱袋子整个交给阿灿,“打点士兵们的买酒钱。”
眼下才一更天,盛安街上还不见她熟悉的那队巡逻军士。
阿灿答应一声,小跑着去雇车。
虞嫣缓了缓,正想再去别的什么可能的地方找找。
夜风吹来,如意突然吠了两声,像是嗅到了什么,咬了她的裙边,示意她往一边去。
两条街之外的文官宅邸前,三三两两聚拢了人。
小老太太坐在朱漆大门的台阶下,屁股下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小竹凳子,一边凳脚矮了一截,勉勉强强能坐住。她梳得齐整的小圆髻,早被风吹出了几缕花白的碎发,平日有些佝偻的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“陆大人既不敢露面,那我就同街坊四邻说道说道,请众人评评理。”
“当年你托媒人求娶我家阿嫣
,当着我这老婆子面前立誓,今日还记得吗?觉得心虚吗?”
“老婆子年轻时在宫里做事,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,再鼎盛的人家,婚配、继嗣都得按按规矩来。你这头升官,转头就私纳外室,为个肚皮里的野孩子,抛弃糟糠妻,这是哪一家的伦常道理?”
“吱呀”一声,朱漆大门拉开。
陆母由嬷嬷扶着,满脸寒霜地出来,“老太太,下人说过了,延仲衙门有事,还未归。便是他回来了,我儿孝敬尊长,念在往日情分,也不会同您老计较,但我这个当娘的,却容不得您污蔑他名声。”
她提高了声量:“虞家娘子嫁入几年无所出,为着我陆家香火着想,就是休妻都天经地义,和离已是给足了她面子。”
“你休得胡说!阿嫣身子康健,只是气血稍弱,好生调理便可有孕。”
老太太不为所动,声音几分干哑,说得条理清晰,半分没有往常的糊涂模样:“她嫁入陆家几年,你们几时让她安生过?一要打理中馈,管账掌家,二要出入庖厨,烹制一日三餐,三还得迎来送往,靠她的手艺做点心节礼,为你儿交好同僚家的尊长和女眷。”
“陆大人当初立下誓言,四十无后方可纳妾。”
“有贤妻如此,四十未到,三十也等不了,哪里是什么清正君子,依我看就是色中饿鬼……”
“老太太,慎言!否则休怪我,休怪我……”
“如何,你还要同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里的人动手?”
陆母胸口一股气堵着,上不去,下不来,只好瞪向了身旁的嬷嬷。
嬷嬷压低了声儿,“杂役从后门去找官差了,很快就来,她倚老卖老,咱不能动手。这条街上民宅一半白身,一半官身,放心吧,便是京兆府不管,那么多人堵着街上,街道司那里会来人的。”
夜渐深了,架不住这般热闹的好戏。
附近的街坊和路人陆续提灯来探看,很快就聚了十来人,躲在对街窃窃私语,“我说,怎么虞娘子好一阵不见人,换了有孕的美娇娘日日进出,原来是陆家给旁人登门入室了。”
“造孽啊,哪家都没这个章法……”
陆母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街道司使陈炳善终于带人来了。
他大手拨开围观人群,瞧见了当街坐着的小老太太,当即眉头一拧,“聚众喧哗,阻碍街巷通行,像什么样子,散了,都散了。”
陆母见了,稍稍松一口气。
“陈司使来得正好,我家与老太太已毫无瓜葛,是她无故上门辱骂在先的。”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
官宦之家门庭吵嚷的,街道司一个月能碰上好几回,京兆府懒得插手,通通踢给了他这个小衙门。
陈炳善正烦着,惦记下衙了去喝口酒暖身,雇的暖轿都停在街口了。
“我们知道怎么办,”他睨了一眼小老太太,“老太太,拉拉扯扯不好看,请吧。”
“我就不走,你们还能架着我?”小老太太哼一声,坐着歪歪斜斜的凳子,八风不动。
陈炳善没好气,“押回去!叫家里人来交罚金!”
这罚金,就是给衙门弟兄们的酒肉钱。
几个手下来劲了,伸手就去抓老太太的胳膊,其中一人还拿刀背去推,以作威吓之势。
虞嫣跟着如意跑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,“——陈司使!”
街道司的士兵日常搬搬抬抬,个个膀大腰圆。
阿婆骨头脆,皮肤薄,要是对方下手没个轻重,或者同他们较劲,摔一跤可了不得。
虞嫣喊住了人,急急跑过来,想摘钱袋子塞给他,想起钱袋子给了阿灿。
“陈司使,我阿婆年纪大了……别,你别带走她,我回头给你补上。”
陈炳善盯着她的脸,有些眼熟,瞧了一会儿,猛地转头看陆母头顶的宅邸匾额。
两个字,明晃晃的“陆宅”。
夭寿了,他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没说出来,只好转头痛骂他手下:“做什么?虞娘子来接了,还不快把老太太请起来,说了多少次执勤要按规矩,客气一些!”
手下们愣了一下。
架着刀的那个把手收回去,他看不懂玄机,总看得懂上峰突然一变的脸色,当即挤出干巴巴的笑容:“老太太,天寒地冻的,吹着风有个头疼脑热可不好,您请起来吧,孙女来接你了。”
陆母皱眉:“陈司使,她无缘无故上我门庭吵闹,污我儿名声,就这么算了?”
“老人家一把年纪了,拉回去衙门,于陆大人的官声更不好听,算了吧。”
见陆母还有微词,陈炳善的靴底在陆家门庭台阶上不重不轻踏了下,“临街府邸的台阶多高多宽,朝廷有规制,陆大人升迁了,门庭重新修缮,多好的事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陆母脸色一变。
陆家是重新漆了大门,台阶没有修过,陈炳善分明是提醒她,从前的台阶就有点问题,但没追究。
“都回吧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再提起来,议论的人更多。”
陈炳善两头安抚,这边挥退围观的众人,等陆母不情不愿进门了,那边示意两人把老太太请起来,交给虞嫣带走,“天儿晚了,虞娘子赶紧带老人回家,我轿子停在街口,先送你俩。”
虞嫣回过神来,拉过了有些心虚地看她的阿婆,明白陈炳善是不继续追究的意思。
“我带阿婆去雇车,不必劳烦陈司使了。”
“车马行距离这里远着呢,虞娘子年轻,挨得住冻,老太太可受不了这路程。”
虞嫣摸了摸阿婆的手,确实没多少暖意,当即没再推拒。
“那我回到家里,把车钱还给陈思使。”
“好说,都好说。”
陈炳善递了个眼神,两个手下立刻跑去喊轿夫。
暖轿小巧。
祖孙俩挤在一起,随轿夫的脚步摇摇晃晃。
虞嫣想起来,还有后怕,“阿婆,你要把小舅、小舅娘还有我都吓死了。”
小老太太撇撇嘴,“要不是我偷听到他们夫妻俩说话,你和离的事情还瞒着我呢。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样跑到陆家来闹,我们多担心。”
“我就是要趁着清醒,给你出一口气。”
老人家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,像个小孩儿似的耍赖,“人老了,眼睛看东西会花,腿脚走一下就累,事情想记的总是记不住,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,都欺负我,只这一件,你就不能让让我?”
她清醒的时候,听旁人议论,是知道自己毛病的。
大夫说过了,这毛病随着年岁增长,人清醒的时候会变得越来越少,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可不就得赶紧的么,事事都同儿子儿媳商量好了才来,万一临时又变傻了怎么办。
虞嫣给她说得鼻子发酸。
“耽搁这么久,给你煮的酒酿丸子都要冷了。”
“别岔开话题,那个什么陈司使,为何待你这么关照?你来之前,他可凶的咧。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
“他瞧上你了?”
“那是必然没有。”
她之前被陆延仲举报,摊车被街道司扣留,陈炳善将她轻轻放过了,没收赎银。
虞嫣以为是她在朝天门摆卖,街道司的人是她食客的缘故。
现在已许久没去了,不应该还有这份情面。
若要按阿婆说的,他瞧上了她,那也不对。
陈炳善带人巡逻,盛安街来过好几回,从没来踏入过一次丰乐居。一个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模样,她知道,就像……就像徐行那样,再大的风雨天都愿意来。
虞嫣想得远了,肩膀上一重。
是阿婆累了,挨着她肩膀上睡着,她侧了侧身,让小老太太睡得更舒服些。
繁星闪现,寒夜清朗。
轿子停在了蓬莱巷口,虞嫣一掀帘,就遇到了坐不定想去报官的小舅夫妻。
她把阿婆交给二人,好生安置,回屋开
钱匣子,给轿夫结算了车钱。
小舅看她还要往外走,“阿嫣,你还去哪里?还不累吗?”
“我交待了伙计去找人,还得跟他说一声,不算很远,去去就回了。”
虞嫣同小舅解释完,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巷外走,不止是阿灿,徐行和魏长青那边也要通知。
刚想着,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她掀眸去看,打马而来的人,却是一脸愠怒的陆延仲,他停在她面前几步,身上官袍还未换下来。
“我刚回家,母亲都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陆大人,我阿婆生病,一时清醒一时糊涂,你还要来同她兴师问罪不成?”
“门房说,陈炳善没有把你们怎么样,还恭恭敬敬把你们祖孙送回来了,对吗?你知道为何?”
陆延仲不待她回答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上次在朝天门,我说你贩售的食物不洁,你的摊车没有被街道司扣留,一天半日都没有,你知道为何?”
虞嫣的心倏尔快跳起来,唇上发干。
她抬头看着陆延仲。
陆延仲手里捏着一张纸,“阿嫣,我不愿意同你和离,我想你能够气消了,回心转意,但是御史台盯着我一个工部小官,不要命似的弹劾,你知道又是为何?”
“徐行不是你想的什么卫所普通武官。”
“他从一开始,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接近你,他在圈养你,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。”
“也许我今日来找你,过不了多久,他就会知道了。”
陆延仲把那张纸轻飘飘地丢下,看纸页落到了她的绣鞋尖。
“你受不了枕边人三心二意,你不愿意我纳妾,你觉得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,能待你一心一意吗?”
“你同他一起,你想要的,只会更难实现。”
陆延仲走了,马蹄声远去。
虞嫣过了片刻,慢慢蹲下来,在夜风把那张纸吹远之前,捡起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