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一日, 丰乐居的灯彻夜不熄。
阿灿和妙珍并排,坐在小兀子上,一人剥开野栗子外头的毛刺, 把栗子丢入木盆, 一人就从木盆里拿起栗子,用小刀划出十字, 露出饱满结实的栗肉, 再丢到另一个木盆里。
柳思慧端走了那盆收拾好的栗子,放到灶台上。
厨房所有灶眼都生了火,雾气氤氲, 人影忙碌。
除了虞嫣, 还有俪夫人按约定派来帮忙的好几个厨工。
“虞娘子,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,真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
火光暖红, 映在虞嫣沁出细汗的脸颊上。
她两只衣袖扎起,手底下愈是忙, 眉目神情愈是沉静。
鸭肉紧实, 带了生猛的腥气,油皮才一接触热油锅, 就滋滋作响。
她待去骨鸭肉煸得焦黄, 才把揉碎了的紫苏叶扔进去, 清香苏叶与厚重荤油碰撞,紫苏独有的气息盖过了鸭肉的腥气, 再浇一圈陈酿的花雕酒, 让酒香慢慢渗透进肉里。
另一案板上,刀声笃笃不断。
厨工按着吩咐,把肉剁成石榴粒大小, 肉粒与肉粒之间留有缝隙,是保持嚼劲,锁住肉汁的关窍。切好的肉粒转入盆中,混入香菇、荸荠碎,再物尽其用,撒入一把剥坏了的野栗碎。
虞嫣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如墨的天。
她双手配合,一拧一挤,个个匀称的肉丸子在拇指与食指中成团,丢入油锅定型,转入砂锅小火慢煨。红烧狮子头在浓稠汤汁里颤动,变得松软蓬蓬。
“这是酷刑,早知道我挨着出发了才过来。”
魏长青坐在丰乐居后巷的凳子上,深深嗅了两口,“我真的不能进去吃吗?”
“里头够乱了,别碍事。”
徐行还待再说,阿灿用脚撩开了门。
他掌下隔着抹布,捧了一个小砂锅出来,“两位军爷,秋栗炖肉是做好了的,都装完桶了。先垫垫肚子,其余菜还在烧。很快就能出发了。”
锅盖揭开,肉香、八角桂皮和野栗的甜香飘出,熏得人眉眼都软化。
五花肉一块块,颤巍巍,肥肉透明而瘦肉紧实,与金黄果实搭配。栗子裹满酱汁,每一颗都完完整整,用筷子夹起来,稍一用力,就断开,露出了粉糯的内里。
阿灿再送来一份饼,两碗汤。
魏长青已经吃得迷糊,陶陶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。
“老大,这栗子肉好吃,比猪肉还香,是野栗吧?”
“我摘的。”
魏长青一呛,咳得惊天动地,被徐行嫌弃地拧过脑袋。
魏长青拿衣袖擦了擦,“我说你的脸怎么花了。”
徐行撕了一块饼,蘸着酱汁,“吃完麻利点,这趟路不好赶。”
晨光显露,天边浮现一抹蟹壳青。
丰乐居所有灶膛熄火,几道肉菜在各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,盖上盖子,阖上锁扣。
厨工们松了一口气,虞嫣的心却快跳了几分。
做好了不是结束,反而是这一天考验的开始。
俪夫人的丝绸坊在城郊靠近水源的地方。
天亮之前,她就要从丰乐居带着烹制好的菜食出发,在晌午前赶到,还要留出肉食复热,以及现场快煮鲜蔬的时间。这无异于急行军,她提前雇了车队人力,徐行特意调了休沐来帮忙。
虞嫣用好几层布死死裹住木桶,再让阿灿在马车板上多铺两层草垫,“出发吧。”
魏长青咂舌:“虞娘子这阵仗,运皇粮也差不多了。”
虞嫣看所有木桶装车,把丰乐居后门锁上,轻声确认,“这就是我的‘皇粮’。”
车队启动。
马蹄声儿脆脆,车轮碾过青石板,一路顺畅无阻。
出城之后,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,起初还能小跑,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。
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,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。
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,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,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。
马车再一顿,就彻底停了。
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,发出闷响,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、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。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,“掌柜的,走不动了。前面的路……好像断了。”
什么叫断了?
虞嫣一把掀开挡帘,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。
官道前堵了一片,混乱不堪。
商贩们在推搡着,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,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。
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,目光扫视前方,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。
他回头打了个手势,让虞嫣不要下车。
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。
男人声线沉稳,穿越了嘈杂:“前两日暴雨塌方,前面的路废了,全是巨石,人力推不开。”
虞嫣心凉了半截。
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,“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,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。我过去一趟,最多半个时辰,能调一队人过来,再半个时辰内,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。”
半时辰再加半时辰,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,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。
虞嫣摇头,看向不远处的河道,对阿灿吩咐,“叫车队的人调回头,去河边把货卸下来,我们走水路。”
“虞嫣,水路过不去,你等工兵来。”
“我做的是小本买卖,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,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?”
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,离她更近了一些。
“你自己看前头,多少官差信使、出京胥吏,工兵为他们清道,无人置喙。我来时看见河道,雨后水涨,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,桥洞不高,船过不去卡在路上,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。”
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。
徐行的话一半是真,一半是安慰她。
这里塌方,别处或许也有,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。她不再看徐行,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
河边去的指令。
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,船家没生意,正在打盹犯懒,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。
“我这儿的木桶,分三艘船装上,五百文一船,把船篷拆了,干不干?到了地方,每人再送一碗肉!”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,分给船工们是够的。
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。
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,很快就答应了。
船顶拆了,人和货都上了船,就泊在水上。
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,被绳索固定着,人在左右两边扶着。
徐行看了一眼:“虞嫣,这绝对过不了桥洞。”
虞嫣还留在岸上,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,绣花鞋踩进泥泞里,走向了路边。
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。
她躬身抱起了一块,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,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。
她拍了拍手,继续走向道旁,“阿灿,叫人来帮忙。”
徐行挡在她前头,寸步不让。
“你想压舱。你有没有想过,船一旦失去平衡,就会倾倒,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,丰乐居订单违约,也会跟着倒。”
“徐行,我想试一试。”
“我帮你爬树,摇栗子可以,请工兵清道不行。你这是在较真,为难你自己。”
“……我是在较真。”
虞嫣盯着他靴面的视线抬起,声音有了几分微颤,“徐行,我没有办法不较真。”
她生气,生气徐行隐瞒了她那么多事。
但她更在意自己从陆家出来,浑然不知就被纳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羽翼下。她以为从和离开始的这些那些,还有丰乐居,都是归结于她的努力,还有一点好运气。
“自我离开陆家,有哪一日,我不是在冒险?”
“徐行,我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,把你推远。”
“我是想试试,想看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……”
才能够让你靠近。
虞嫣抬眸,声音慢慢镇定下来,有一种想清楚了得失后的平静。
“徐行,如果我不认识你,此时此刻的我,就是会这么做。”
“如果丰乐居要因为这样倒了,那就让它倒,因为我没有本事撑起它。”
她绕过一步,没有再看男人冷沉的脸色。
车队的人见状来帮忙。
大大小小的石块,堆在了木桶边缘的空船板上。
虞嫣拢起裙摆,蹲下来,仔细盯着船舷和水面的距离,“不够,再沉一寸。”
“放哪儿?”
男人的语调沉然,没有情绪,双掌却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,任由雨水泥污蹭到戎服上。虞嫣回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柔和下来,“船尾靠前两步,这样平衡。”
一声闷响,大石被搁下。
整艘小船剧烈晃动了一下,船身猛地一沉。
河水漫上,侵染船舷边缘,距离那些珍而重之地被包裹、被看护的木桶更近了。
徐行直起身,用衣袖擦了一下脸。
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盯着虞嫣,有一种隐隐被点燃的,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滚烫。
女郎专注地盯着水线,语调冷静,“最后一条船,加一块。”
徐行转身跳回岸上,走向了最大最脏的那块石头。
巨石压上船头,河水荡漾,快要齐平船舷。
只要再多一人在船上,或者一个浪打来,水就会灌进。
但是,船稳住了。
徐行伸手,手掌宽大而粗糙,上面还沾着青苔和石头边缘划出的小破损。
这只手越过虞嫣,握住了船尾那根长长的竹篙,“坐稳了。”
船贴着水面,缓缓滑向了低矮的桥洞。
光暗下来。
岸边喧嚣的人声、雨声、车马声都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水流划过石壁,幽微空洞的回响,仿佛比船上人的心跳更响。
“低头。”
男人的低沉声线在她身后。
虞嫣感到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源压了下来。
因为桥洞比预想的还低。
徐行上半身几乎贴着她压下,与她挤在了同一空间。他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——左手扣住船舷边缘借力,右手紧握那根长竹篙,在水中艰难地调整船只的方向。
头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。
是乌篷船顶残存的竹架刮到了桥洞顶部的石壁。
徐行胸膛起伏,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气,一下下喷在她后颈上。
“别抬头,会刮到。”
虞嫣屏住呼吸,盯着漆黑水面。水面离船舷太近了,随着船身微晃,河水像活物一样舔舐着船边,她甚至有一种水要涌到了脚底的错觉。
但身后的人暖热无比,就像第一次在街头初遇。
男人的气息像黄沙烈日,曾经把她扯出了工部的幽暗值房,现下也为她隔绝了水边的阴冷。
虞嫣莫名觉得,如果桥在这个时候塌了,徐行会用背脊替她先顶着。
“快了。”
徐行说了一句,竹篙猛地一撑。
虞嫣手指攥紧了木桶边缘的油布。
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。
眼前骤然一亮,船只钻出了桥洞。
徐行迅速撤回身体,那股滚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,冷风灌入两人之间。他利落地收回竹篙,配合船头的人,把几块石头慢慢沉下河面。
石头一落水,船身就上浮。
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落回了肚子里,后面两艘船效仿,安全通过。
丝绸坊的后门码头。
几个穿着体面、打着油纸伞的管事正在焦急地张望。
俪夫人听说陆路堵了,猜测虞嫣会走水路来,叫他们事先在这里接应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是丰乐居的人吧?是吧……”
可是,这也太……太狼狈了。
丝绸坊的管事们愣住了,目光复杂,看向了赶来的几条船。
虞嫣和徐行站在船上,发髻凌乱,衣服上全是青苔和泥浆,其他人也不遑多让。
大管事忍不住皱眉:“你们走水路……怎么弄成这幅样子?”
他有点嫌弃的目光,把没说出口的话透露——船上脏兮兮的,菜凉了就算了,还能吃吗?
虞嫣没有回答。
她问船工借了水囊净手,让阿灿和帮工把沉重木桶抬上了栈桥。小刀割开了捆木桶的麻绳,第一层是绳,第二层是还挂着水珠的油布,第三次是干燥洁净的白棉絮。
管事身后的几个工人嘀咕:“肯定凉透了,走水路还下雨,油怕是都凝了……”
虞嫣的手放在木盖上,揭开了盖子。
——呼。
一股白色热浪冒了出来,扑到了管事们的面上。身后工人看不见,只闻到浓烈、温热的肉香,驱散了码头上原本笼罩着的潮气,勾得人馋虫作动。
白气散去。
满满一桶红亮的秋栗炖肉,表面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酱色,在热气中安然无恙,没有破损一块,新鲜完美得就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一样。
大管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,“这……这还是热的?”
虞嫣敲了敲桶壁,看向一旁赶来的俪夫人。
俪夫人拍手,“虞娘子没有叫我失望。都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帮忙?谁刚还嚷着好饿了的?”
之前丰乐居被京兆府查封的事,她已经知道。
是虞嫣特意叫人来同她澄清是误会一场,横竖契约已定下了,俪夫人说服阿兄依旧沿用丰乐居的中秋宴,便是办砸了,还有违约金给工人们安抚。
管事们回神,招呼众人把木桶都搬进去,阿灿和几个厨工跟着去了。
魏长青也饿了,熟门熟路,招呼着船家上来,“虞娘子答应你们的啊,一碗肉!跟我来!”
虞嫣站在栈桥边,呼出了一口气。
肉菜还温热,分装会变凉,依然需要再复热,还有好些时令鲜蔬,等着她和厨工们烹饪。
她进去丝绸坊前,水岸边就剩下一人。
男
人戎服被雨淋湿了又被体温烘干,同她一样狼狈,站在那的姿态依然像不可撼动的山岳,他朝她慢慢伸出了手。
虞嫣走过去,盯着他遭罪的掌心凝视。
她知道这双手会做什么,她感受过它们的力量,触上去了,会被箍得密不透风。
她才不要。
虞嫣扬起手,“啪”地打了他的手掌心一下。
徐行扬起眉梢。
“徐将军说的,刮几巴掌都可以。”
虞嫣不说话,盯着他。
徐行对上她认真得过分的眼眸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男人俯身把完好的,没有涂膏药的那边脸送上。
“我要是真打了,你会生气吗?”
“不气。”
“多用力都不能生气。”
“你能有多大劲。”
徐行闭了眼。
水岸边,细雨停歇,风清清泠泠。
他的颊边一热,有什么轻巧,软糯,像花瓣一样美好的东西,一触而过。
巴掌没有落下,虞嫣的唇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