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行, 我们从前,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,是不是就见过?”
是的, 我们见过, 在很久之前。
在陆家人登门说亲,在你爹把你许配给陆延仲之前, 我们就见过了。
但徐行并不想虞嫣记得。
衣锦还乡这个词, 对他不适用。
徐行不爱锦衣,那种冰凉柔软,要用自己体温去捂热的料子。
他喜欢够粗糙, 厚实的, 手心一触上去就能感觉到暖和。
从前最难熬的冬天, 他就是一件薄衫子,披着破洞的旧棉被过, 人冷极时,会抖得像筛糠, 上下牙齿会控制不住地打颤, 发出咔咔响。
但这不是那时的他最惧怕的声音。
少年最惧怕的是一种铁器在地上慢慢拖拽、剐蹭的声音。
“——哐!”
屋门被踹开。
寒风裹着浓重浑浊的酒气与脂粉气,扑进屋里。
他当铁匠的爹, 一手拎着酒壶, 一手拖着烧红的, 还未变冷的火钳,脚步蹒跚冲过来。
“张家要的锅炉, 你怎么还没打完?”
“整天就知道偷懒!像你娘一样只知道躺在床上的贱人!老子供你吃喝, 你就是这么报答的?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双招子废了,看你以后还怎么偷奸耍滑!”
火红钳头带着灼人热浪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唾沫星子, 直逼面门。
徐行的脊背抵上墙壁,退无可退。
就在滚烫铁气即将燎焦眉毛的一刹那,他猛地抬手,死死攥住了老铁匠的手腕。
少年人日渐抽条,力量壮大。
纵然瘦得跟竹竿一样,第一次尝试反抗的力道却惊人。
老铁匠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愣了一瞬,随即被激起更大的暴怒。
他将酒壶砸碎在脚边,举起火钳再次挥下:
“你敢打我?我是你老子!我给你吃给你穿!把你个野种养得那么大!”
“我不是,我不是野种!”
徐行猛地推开他,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。寒意裹住了他,连骨头缝都渗冷,却怎么都浇不灭他胸腔那团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。
他裹上挂在巷子里的蓑衣,朝梅花林走去。
梅花林有老树洞,树洞里藏了一笔盘缠,还有他节省废铁料打下的匕首。
手柄粗糙,刀刃却足够锋利,足够……致命。
徐行死死攥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,他想回去,但害怕自己会做下不可回头之事。
他想一走了之,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。
他粗喘着气,踩在泥泞湿滑的梅花林里,脚下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个踉跄,低下头看到一团蜷缩的人影。红彤彤的斗篷,落在冷艳凄清的梅花之间,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。
怎么会在这里?
徐行蹲下,拍了拍她的脸颊。
小姑娘嘴唇抖了抖,嘴里喃喃,什么话都听不清楚,徐行不知自己是自己手冷,还是她冻得太僵了,触到的脸颊没有一丝活人气息。
徐行丢了匕首,把气息奄奄的女孩儿抱起来,蓑衣罩上去,大步往蓬莱巷跑。
别死了,撑住。
胸腔那团滔天怒火熄灭,转而变成了一种更焦躁,更难以言说的
急迫。
“我少年时在那片梅花林的树洞里,藏了些东西,那日恰好去找,遇到了有人晕倒在那里。”
徐行垂眸,对上虞嫣的眼睛,“你穿了一身红斗篷,鹅黄色的衣裙,脸冻得发青,晕倒在一棵老梅树下,是我把你扛回这里,放在这家门口的台阶上。”
“真的是你?可你那时候怎么知道……我外祖家在这里?”
“你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说的,蓬莱巷。”
“我说了……?我怎么不记得。”
“你神志不清,嘴里只反复地喃喃,问三句才答一句。”
虞嫣蛾眉微蹙,神情既惊愕又困惑。
不知是在回忆当日究竟说没说过,还是察觉了他话里的漏洞。
“徐行,你帮我和离,帮我出街道司,就是因为少时与我在梅林见过吗?”
“不可以吗?重逢之后,我又见了你几面,每一次都忍不住想更靠近。”
徐行静静看她。
虞嫣还待再问,阿婆慢吞吞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:
“阿嫣啊,你要不要暖手炉?外头风大,褙子再披一件嚒?”
徐行脚步一拐,完全躲入了门角阴影。
老太太记得他,每一次,她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。
从明州回来,徐行迫切地想要把伤疤治好。
难堪的东西,虞嫣接受一样就够了。
“阿婆,我不冷,穿得很多啦,你待在暖棚里别出来。”
虞嫣探进去,哄了老人家几句,回头看他,“徐行,你有空了……记得过来丰乐居。”她看到他点头,还是有些不放心,“你等下回家吗?还是回军营?月团记得吃完,不要浪费了。”
“我回将军府。”
徐行答应下来,接过她再递出来的一瓶尚且温热的黄酒。
院门阖上,祖孙三代人轻声细语也被朦胧了些。
徐行立在寒风里,就着那瓶酒,三两下咀嚼完了月团。
他凝望隔壁被尘封许久的门户,那个勉强被少时的他叫做过“家”的地方,然后靴尖轻点,足下一蹬,翻了进去。这个家从前多宽,多高,原来还不如将军府一个厅堂大。
他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虞嫣的。
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趴在墙头上,好奇地张望他到处是脏兮兮烟黑的家。
第一次,是找阿瓜,徐行冷脸把她骂走了。
第二次,是听到狗叫声,急匆匆攀上来,不可思议地看见他跟一只狗抢食,吓得摔回去。
第三次,是犹犹豫豫地来打商量——
“阿瓜生狗娃娃,没有生好,身子生病了,大哥哥,你不要跟它抢吃的。”
“你家狗有怪癖,自找的。”
“阿瓜喜欢蹭你们墙根的炉渣,我猜那里暖和,我给你分多一点,你吃你的,你让阿瓜慢慢吃。”
小姑娘这次不在墙头了。
她软和的,还肉乎乎的手,从狗洞里递过来两个白花花的馒头。
徐行视线掠过她手腕上的细银镯子,用蹭了铁灰的手接过馒头,毫无羞耻地咬了一口,暄软蓬松的馒头,内里夹了猪肉,五五肥瘦,还冒着热乎的葱油香。
树有高低,人有贫富。
一样是住在蓬莱巷,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,子女孝顺,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。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,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。
他呢?
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。
寒冬、饥饿、贫穷,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,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,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。
徐行没有愧疚。
他只会说,两个肉馒头不够,还要更多。
他只会威胁,不给吃的,你别想阿瓜再回来。
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,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,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。
直到后来,铁匠死了,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。
听说是脱症,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,一口气没上来。
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,连夜报了官,仵作验过——“你爹的底子啊,一早被酒色掏空了,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,暴毙是迟早的事。”
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,拉回了家里。
没有人再打他了。
没有人抢他的钱,骂他野种,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。
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,给他买了一副棺木,办了简单丧仪。
铁匠死得不体面,素日脾气孤僻、暴躁。
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,更没几个愿意来,都嫌那恶疮晦气,怕过了病气,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,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,他这个当儿子的,没准也有。
家里的钱柜空落,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。
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,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,但他太困了。
他阖上屋门,睡得昏天暗地,不知时日。
没有人来打搅,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,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。
但他睡得太死,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。
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,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,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。
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,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,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草。
浓烈烟熏味混着焦苦药气,终日笼罩在院落上空。
徐行因干渴醒来,才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用粗铁链锁死了,连窗也被钉上了木条。灶台是冷的,米缸是见了底的。他被当成病疫源头,困在这方寸之地,净化了才能重生。
隔壁家里传来动静。
探亲结束,才回去虞家没多久的小姑娘,不知为何又被娘亲带回来了。
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开了墙角杂草,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狗洞挤了进来。
隔壁的阿瓜钻过洞口,抖了抖身上的灰,呼哧呼哧凑到倒地的他旁边,伸出舌头,一下下将他舔醒。“阿瓜——”墙那边传来小姑娘特有的清软嗓音,带着几分寻找的焦急,“别乱跑啊!”
徐行撑着墙壁勉强坐直,喉咙干涩:“把你的狗领回去……咳咳……不怕它被传染?”他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狗头,想要把自己和这唯一的活物隔离开来。
他也不确定,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的流着那种脏血。
“我阿娘说,那种病……人畜不通的。”
墙那头安静了一瞬,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,一只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探了过来,推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碗,上面盖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。
阿瓜闻见香味,赖在他脚边不肯走,尾巴摇得像扫帚。
“阿瓜不肯走,我也够不着它。”
小娘子的声音顿了顿,“它今日的饭,你……你不许,不要跟它抢!你的也有,在底下。”
徐行把碗上两个白面馒头挪开,瞧见了黄灿灿,每一粒米都裹了蛋液的炒饭。
那日烧的烟,熏的药,徐行已经记不得了。
他连那只碗是瓷还是木,都没有印象,只有那碗蛋炒饭的味道,腊肉咸、玉米粒甜、香菇鲜、鸡蛋和米饭的香,每种食物本味的融合,舌尖比他的身体更熟悉。
人被执念蒙蔽双眼时,脑子就是一团浆糊。
徐行光记得这碗饭好吃,记得这个姑娘多么软弱好欺负,被他要挟几句,就会乖乖听话。
直到投身行伍,去了黄沙漫卷的西北大营。
有一年冬至,大雪封山,
定北侯体恤将士,令人在空地上架起篝火,烤了几只全羊。老侯爷亲自执刀,去给围在火边的将领和亲兵们分肉。
一个年轻的百夫长面色窘迫,面前的碗空荡荡得过分。
早先伙房发肉,他没舍得吃,拿油纸包了藏在怀里,想带给来探亲的老娘,结果热油渗透了衣襟,胸口洇出一大片暗色油渍。他怕人看见笑话,正局促地用手臂挡着。
定北侯提刀过来,目光在他胸口一扫而过,没说什么,手腕一转,在烤羊最肥的后腿处狠狠下了一刀。切下来的肉块硕大,甚至带着一大截不甚美观的腿骨。
“啧,老了,手不听使唤。”
定北侯随手将连骨肉的羊腿进了百夫长空荡荡的碗里,“便宜你小子,敢浪费,头拧下来。”
徐行当时没感觉,事后回营睡觉,半梦半醒,脑子里一根弦好像被谁拨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了旧事来。
虞嫣给他的那碗碎金饭,里头塞了个小勺子。
只有人吃饭,才需要工具,饭从刚一开始,就是给他的,阿瓜的肉馒头……没准也是。
可他已离得帝城太远了,想知道虞嫣的近况,全靠打听。
虞嫣定亲了,将嫁给一个据说同她很匹配,有望中举的读书人。
虞嫣出嫁了,从前被她娘带着回外祖家,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夫君,有自己的娘家要回。
徐行在西北逾十年,中途每隔一两年,就要跟定北侯回京述职,探望秦夫人一家。
他远远在街头,偶遇见过虞嫣那么几次。
每一次重逢,女郎都比上一次更鲜妍动人,像一朵愈开愈灿烂的粉白芍药。
除了他调回来接管龙卫军的这一次。
徐行在老屋的院墙前停驻,手指划过被荒草掩盖的狗洞边缘。
风吹过空旷的废宅,呜咽作响,传来隔壁的欢声笑语,他弯下腰,从乱石瓦砾中捡起了一片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瓷,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收进贴近心口的暗袋。
将军府在中秋节这日,人人得赏钱,却在接近三更天才等到主人归府。
徐行一路踏进去,满园灯彩,两侧仆从纷纷垂首行礼,屏气凝神。
管事福叔快步迎上来:“秦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雕雁,说是给您添的彩头,寓意极佳,将军要看看吗?”
“好,拿来。”
徐行接过那沉甸甸的玉雁锦盒,看了两眼后,神色柔软了一些,“姑母费心了。”
今夜中秋,他其实在蔡祭酒府上吃了家宴。
宴后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,才鬼使神差绕去了蓬莱巷。
徐行带着锦盒,径直走到库房,推开了厚重的木门。
月光流泻进去,照亮了满室的绫罗绸缎、珍珠玛瑙、名家字画。姑母自从知道他有自己相中的姑娘,便拿出了十二分劲头帮他筹备,说聘礼怎么都不能失礼了。
这些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奇珍异宝,静静堆放着,还不曾挪动过。
虞嫣今夜在蓬莱巷问他,“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?”
但她不知道,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喂过了一条,现下狼子野心,正想着如何把她占为己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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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阿瓜立大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