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嫣向着徐行走过去。
男人并未下马, 微微躬身,朝她伸来了一只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力拍开, 也没有犹豫。掌心相贴的瞬间, 一股强硬力道传来,虞嫣踩上了马镫, 轻轻一撑, 稳稳侧坐在了他身前。
“驾!”
玄马如离弦之箭,风灌满了徐行给她裹上的斗篷,飞扬起来。
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, 虞嫣放任自己向后靠去, 背后人的胸膛坚硬滚烫, 在深秋寒夜里,是唯一的热源。她仰起头, 看着街道房顶上飞速倒退的月亮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要把我拐去哪里?”
“现在知道怕?刚才孤身进会仙楼的时候, 怎么不知道怕?”
“阿灿陪着我, 我不是孤身。”
“阿灿顶个鬼用。”
徐行握着缰绳的手臂收紧,把她揽得更深了些。
监门卫远远看见那匹神骏的军马, 根本不敢拦, 撤栅放行。
玄马冲出城门, 视野豁然开朗。
山野空旷,枯草在夜风中起起伏伏,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, 照得四野如同积雪覆盖。直到玄马上到了一处高坡,徐行才松了缰绳,任由马儿喷着响鼻在原地踏步。
虞嫣转过身, 借着月色看他。
徐行脸侧那块疤痕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殷红,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惊心。她指尖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,在他颊边停顿了片刻。
“怎么每次见,都比上次红那么多?”
“我让太医换了最烈的药。”
“着什么急。”
虞嫣小声念,男人捉住了她的手指,指甲边缘在她指腹用力掐了一下,压出轻微的痛,待她蹙眉,才把她的手举到唇边,轻轻摩挲。
徐行的指头粗糙,茧很厚,唇却是软的,安抚一般在她手心和手背流连,像不着急进食的野兽,只用齿尖轻啮,并不回答她的问题。
虞嫣面上越来越热,却没抽回手。
“明日陪我去一趟开宝街?”
“好。”
男人胸腔里沉沉应了一声,
望梅止渴般,将她的手拢回斗篷里。
开宝街的荣记茶楼,小雅间里。
司徒倩然一身白衣,戴着帷帽,背脊挺得笔直,听见开门声,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虞嫣推门而入,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清瘦的背影。
“司徒娘子。”
司徒倩然转过身,视线并没有落在虞嫣身上,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徐行。
“那日在官船上,我见过这位大人,他将王元魁扣押起来了。”
她语带警惕,藏着试探:“虞娘子要谈事,带官府的人来作甚?难道想现在就抓我回去?”
“我抓司徒娘子去做什么?”
虞嫣拉开椅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我以为,他在这里,司徒娘子能更放心一些。”
她想问的事,司徒倩然能猜到。
启航宴过去那么久,司徒倩然早从火海逃生,她可以不遵守诺言,不告诉她王元魁的把柄,但她还是来赴约,说明她与王元魁不是一条心。她只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握住这个把柄的力量。
司徒倩然沉默良久,撩开帷帽,露出一张淡然素净的脸。
“虞娘子心善,那日火海里不计前嫌,肯施以援手,我承你的情。但今日不同。”
她盯着虞嫣的眼睛,眸光里迸发的黑亮,比那日火海中还要锐利:“我的身契还在王元魁手里,他是盛安街的地头蛇,同很多官员交好。虞娘子光凭心善,是斗不过王元魁的。”
“我想知道虞娘子有没有那个本事,或者说,你和这位大人的交情,到底去到了什么地步?”
“我与他是何关系,不影响我们有同一个敌人。我想让丰乐居解封,我想王元魁不要再来我跟前碍眼,司徒娘子更想脱离他的掌控。你握的把柄不妨说与我,即便用不上,我不会坏你的事。”
司徒倩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下了决心。
“有些东西,我想单独给虞娘子看。”
虞嫣回头给了徐行一个眼神。
徐行二话没说,转身出门,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两人。
“那日你为我求医,应当见过我身上的伤疤。你觉得那些,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王元魁弄的伤痕,他强迫你。”
司徒倩然没什么表情地笑了笑,“虞娘子的猜测,太温和了。”
她当着虞嫣的面,站起身,褪下了绣花鞋和罗袜。
虞嫣视线落下,心头像是被扯紧了。
女郎露出的小腿白皙细腻,伶仃的脚踝上,各自缠绕一圈深褐色的印记。
那时常年佩戴什么沉重的东西,被紧紧束缚着,细腻皮肤被反复破损,又愈合所留下的痕迹。虞嫣心中已经跳出了猜测的答案:脚镣铐。
“会仙楼后堂厨房的地底,有一个私设的酿酒坊。”
“曲饼伪装成各种茶砖、香料送到后厨,厨房灶台上每日蒸熟米粮,通过传菜通道滑入地下,地窖的工人负责入缸、酿造。后厨那几大口终日不熄的巨型炉灶,除了会仙楼的生意繁忙,还是为了保持地热,加快出酒。”
司徒倩然一边整理鞋袜,一边语气平淡地陈述,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。
“那里暗无天日,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异乡人,想找一份谋生差事却误入了黑心酒坊,被镣铐锁着,日夜不停被奴役。王元魁是靠卖酒起家的,靠近外城河的酿酒坊,是明面上的,账目干干净净,会仙楼底下那个,才是他躲避巨额的酒税、市税的手段,是他第一笔发家大财的来源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……从里头逃出来的?”
“会仙楼招牌菜酒蒸鲥鱼,用的酒,是我勾兑的透瓶香,我花了两三年,才得了能见人的身份。”
“我这些年,试过很多办法,写信告密,接近管理酒税的官员,都无功而返,每被发现一次,他就打我一次,这些伤疤,就是王元魁私设地牢、草菅人命的铁证,我想去敲登闻鼓。”
司徒倩然看向门外,“虞娘子的关系不简单,只要他愿意保我,护送我去宣得门,鼓声一响,我再当众脱衣验伤。我这一身剐不掉的疤,足够换王元魁的命了。”
虞嫣手心攥紧,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登闻鼓的事,还请司徒娘子三思。”
“你不敢?怕惹火烧身?”
司徒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往椅背上一靠,脸色黯然了几分。
“我是想,或许还有别的法子。”
虞嫣看向了雕花门屏上,映出来徐行的轮廓。
禁军与衙门是相互独立运作的。
就像徐行能把她从京兆府监牢捞出来,对外宣称审问过后没有嫌疑,但食肆解封,京兆府要依据条例卡她一道,龙卫军也无法越权干涉。
“他能保证你一路平安去敲登闻鼓,但王元魁或许会潜逃,会藏匿,最好是有人赃并获的法子。”
虞嫣看向司徒倩然,“司徒姑娘,你现下不是一个人在谋划了。私窖入口在哪里?有多大?有什么重要关窍?你还能接触到里面的什么人?这些都一一告诉我,我们一起商量。”
司徒倩然神色微动。
不知是虞嫣的目光太诚恳,还会那句“你不是一个人在谋划”戳中了她内心的疲惫,她深吸一口气,回忆她所熟悉的私酿酒窖的每一个角落,一直绷着的肩膀渐渐松。
一个时辰后,司徒倩然离开了茶楼。
天色已如墨染,西风偏南,又是风雨欲来时。
虞嫣还留在雅间里,对着司徒倩然画下来的图纸思索。
这已不是干系丰乐居存亡,或者司徒倩然一人自由身的事了,地底下还有很多人。
“徐行,你手下有没有熟悉水性的人?对帝城暗河道又非常了解的?”
徐行看着她,“龙卫军是骑兵。”
“哦……”她稍稍失望,把荷包掏出来,又要清点,男人的手指按住她,“明州水师精锐来汇报商船案件,因为要配合兵部、工部研发战船细节,还留在这里,个个都是浪里白条。”
虞嫣眼眸一亮,徐行低头看她。
“要多少?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下一场暴雨将至时。”
虞嫣将图纸给他看,与他商量自己的想法。
两日后,冰凉雨点与京兆府的最后通牒一起落下。
虞嫣想要丰乐居解封,必须有行会首领的担保书,而签字的人,正是王元魁。
天地间雨幕茫茫。
街道上的积水快要漫过了脚踝。
虞嫣换了一身隆重裙裳,手里提着“赔礼”食盒,走进了金碧辉煌的会仙楼。
同一时刻,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,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会仙楼后方的内河道。
会仙楼内,丝竹悦耳,暖香浮动。
王元魁特意将酒席摆在大堂,这里人来人往,最是显眼。他神色欣悦,举着酒杯,看似在向酒业商会的几人敬酒,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虞嫣身上。
“虞掌柜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
王元魁笑了笑,“我没觉得女人非得在家相夫教子,但抛头露面出来行商,就要懂得人情世故,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下身段,不然碰得头破血流才知回转。你说多亏?”
周围响起一片应景的哄笑声。
虞嫣垂着眼,动作温顺地斟酒,“王东家说得很不错,这杯酒,是我敬你的。”
角落传来的更漏声,在一片觥筹交错里,不甚明显。
落在她耳边,却是一声比一声的清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最初是一种味道,悄无声息从地底钻了出来。
它混杂着发酵过度的酸
、陈年酒糟的甜以及泥腥气,钻过了每个人的鼻尖,令人微微不适。
几位大酒商皱起眉,用袖子掩了掩鼻问道:“什么味儿?”
王元魁神色微变,但反应极快,状似随意地笑了笑:“许是后厨的那坛透瓶香开了,已经藏了好多年,是以酒气冲了些。诸位稍等片刻,我即刻让人去封好。”
他侧过头,低声呵斥贴身伙计:“去看看怎么回事?没个眼力见!”
伙计匆匆去了,没过片刻,脸色煞白地回来。
他不敢大声叫嚷,俯身附在王元魁耳边,声音抖得像筛糠:“东、东家……不太对劲了。地下好像渗水,挡都挡不住,那味儿就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……”
王元魁低头。
地板木砖拼着华丽花纹,不远处,不知何时洇开了一道浅黑色水渍,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,水渍颜色渐渐加深,无声漫溢,快到挨到了某一位宾客的麂皮靴边。
王元魁心下悚然。
他用眼神向伙计示意,让他拉动屏风,挡住那块渗水的地方。
“诸位同行友商,实在抱歉,外头雨势太大,会仙楼是老字号,年头已久,前些日子修缮底下冰窖,怕是有地方没做好,反了水。请移步二楼雅间,我已命人备好了更好的酒菜。”
酒业商会的几位掌柜一听,有些讶异,却没说什么,正要离席。
就在此时,会仙楼大堂的门外,哗啦啦用进来一队兵丁,个个身穿蓑衣,手拿铁铲铁镐,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,直接堵住了大门。
“街道司接到急报!附近地下水道严重淤堵,地基恐有塌陷之险!”
领头的正是街道司使陈炳善,他一脸严肃,双手一挥,大声喝道,“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!为了诸位宾客的安全,必须立刻排查隐患!”
王元魁面色一变。
会仙楼掌柜立刻上前阻挠,“差爷,没那么严重,就是一点积水……”
“积水?”
陈炳善指着已经漫过脚面的水,“王东家,我闻着这股味儿,可不是一般的雨水啊。”
暴雨越演越烈,雷电劈过夜空。
除了有流水倒灌,涌进来大堂,那么多宾客的脚底下,都不约而同感觉到了一种微微震颤。
“是地动了吗?”
“我怎么觉得地板下在摇晃?真的要塌陷了?还不快跑啊!”
“不是,不像地动,好像还有声儿。”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撞击。
又有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,模模糊糊地传来。
咚咚咚,好几声沉闷的撞击就在后堂的方向传来。
伴随着铁链拖拽和隐约的人声嘶吼。
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这哪里是地下反水?这分明是地下有人!
“这底下有人!”
街道司的差役大喊一声,陈炳善沉声指挥,目标明确而肯定,“快!后堂地板,挖开救人!”
“不能挖!后堂底下的冰窖在修缮,是工人们,我这就叫人去安抚……”
王元魁想上去阻拦,却被两个兵丁一把架住,动弹不得,连拖带拽一起架去了后堂。
大堂里的积水越来越多,漫到人的脚背上,街道司却把门关了。
宾客只好齐齐走向了二楼廊道,挤在了能够观察后堂的大窗前。
王元魁眼睁睁看着那些锋利坚硬的铁器,一下一下,精准无比地凿向了他平日里遮掩得最为严实的暗门位置。
咔嚓一声,有什么裂了。
积蓄许久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。
人声、水声、铁链拖拽声,齐齐涌了上来。
有谁把一滩污水泼在王元魁的脸上。
紧接着,一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,死死扒住了破洞边缘。那指节用力到泛白,像是经受了炼狱般的重重苦难,终于抓住了人间。
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,从洞口爬了出来。
他们有男有女,相貌、年岁各异,却都大口喘息着,浑身裹满了酒气,最刺眼的是——每人脚踝上都拖着沉重的脚镣,“救……救命……官爷!救命啊!我们被困在地下酒窖许久了。”
这些是人,是王元魁最想掩藏的一切。
王元魁魂飞魄散,往后看了一眼。
二楼最大的那一扇六角窗,窗扉大开,数十双眼睛在夜色里,沉默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切。他的脸色迅速灰败,双腿一软,直接滑倒在那片他试图掩盖的脏水里。
虞嫣就站在二楼的人群后。
之前斟的那杯酒还捏在她手上,但满桌高高在上的宾客里,已经没有谁想要她敬酒了。
陈炳善平白捡了大功一件,笑得合不拢嘴,沉稳有度地吩咐街道司的兵丁接管现场。
“会仙楼上到东家下到伙计,都看好了,一个相关的人都别漏掉。”
虞嫣撑着伞,走出了乱成一团的会仙楼大门。
冷风一吹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,但心头发热,畅快淋漓到了极点。
她打着伞,快步走到了约定好的巷口阴影处。
那里确实有些人在等,几匹骏马,几个披着蓑衣的军士,唯独没有那个她最想见的人。
徐行没来,虞嫣有一丝意外。
魏长青下马,给她一件蓑衣披着,“虞娘子,剩下的事,街道司和郑二会看着办。”
“下水的几位水师士兵都安然无恙了?”
“全须全尾的,不都在这儿?”
魏长青笑了笑,一指身后。
虞嫣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:“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,原本假意给王元魁的,替我分给兄弟们,里面还有些酒水银钱,虽则不多。”她顿了顿,“长青小哥,他在军营吗?还是回了将军府?”
魏长青接过食盒,目光移开,慢慢瞟向了雨幕。
“老大他、他有军务回营了,远着呢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虞嫣点头,目光扫过这几人的靴子。
虽然湿漉漉的,尽然是雨水和泥点,但没有暗河里特有的那种污垢,也没有一股难掩腐臭。若是徐行派这几个人下水,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干净?除非,下去的人根本不是这批人。
虞嫣上了雇来的马车,从车窗看魏长青几人骑马离开。
待人影一消失,就对车夫改了吩咐,“不去蓬莱巷了,去三川街的将军府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前进,在风雨最飘摇时,抵达了将军府。
将军府的管事福叔是西北大营退下来的老兵,气质干练,一双眼尤其擅长辨认人的面容,第一眼就认出来披着蓑衣的白净女郎是谁。
“徐将军呢?”
“虞娘子,将军他……在浴房。”
福叔沉默了片刻,在请示徐行,还是直接带人进去之间,一咬牙就做了决定,“虞娘子请跟我来吧。”
将军府独立一间的浴房前。
门板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,似乎里面的人正烦躁地掬水。
虞嫣顿步,瞧见地上一堆湿漉漉的衣物和布条,深深浅浅的淤泥,黑水,还有一片暗红,不知是徐行的血,还是他敷脸那种伤药膏。
为什么要自己下水?
心里一股火混着酸涩,瞬间冲上了她头顶。
虞嫣没有敲门,直接伸手,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。
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。
“徐行,你又骗我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来晚啦,小红包[彩虹屁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