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乐居正是忙碌时分。
后厨一片缭乱的切菜声和酥肉下锅现炸的滋啦声。
虞嫣回到了, 没说话,听见阿灿跑来报单,“掌柜的, 有客人想吃葱爆羊肉, 还特意嘱咐要用大火爆炒,得带点焦香气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这个不是锅子, 要现做, 虞嫣挽起衣袖。
她舀起一勺凉油滑入铁锅,待腾起青烟,薄切羊肉片倒入, 只听得轰一声, 火苗窜起, 铁勺在锅中飞快翻动,一大把斜切葱段撒进去, 激出一股子浓烈葱香与肉香,再撒入调料。
葱爆羊肉的酱色浓厚, 镬气逼人。
虞嫣悉数勺到了碟子里, 往常遇到再难的事,下厨时能静得下来, 这回不行。
阿灿把那盘冒着热气的羊肉端走了。
她抬头, 看向了思慧, 思慧一边给杂菌冬笋摆盘,一边和妙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 似乎全然不记挂她之前去找赵承业同乡签保书的事。
戌时末的更锣敲响。
丰乐居打烊过, 柳思慧才来问她:“阿嫣,他同乡不愿意签,对吗?”
虞嫣一滞。
“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对, 到底发生什么了,说罢。”
柳思慧摘下围裙,靠在了料理案边,手撑着桌沿,手背指节绷出一点淡白色。
“我还没见到他同乡,我先见到了赵承业。”
虞嫣把菜行后巷所见所闻,忠实描述,“我还没有去问他,就自个儿回来了。”柳思慧才是当事人,无论她选择要当面质问,还是背地里调查,她都配合。
柳思慧安静了好一会儿,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我阿娘常说,瓜无滚圆,人无十全。赵承业越好,我心里越是不踏实,我有一回还梦见跟他去了澄州,发现他早有妻房,带我过去是想纳了我当妾室。没想到……”
柳思慧眼眶红了,却没有泪,抓过料理台上一块抹布,“不说了,我去前头帮阿灿收拾。”
“思慧,你别忙了。”虞嫣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柳思慧脚步一顿,摇了摇头,“阿嫣,你要是信得过我,你就当没看见,这事我有主意。”
翌日晴好,午市刚歇,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青石砖上,亮得发白。
赵家菜行给丰乐居拉来了一车羊羔肉。
赵承业陪着来送货,“刚宰的,还带着热乎气。我自作主张给扣下了,别家来抢我也没给。虞娘子只管收下,免得慧娘觉着我不尽心。”
虞嫣没说话,出来检查了羊肉,听见赵承业轻声问:“慧娘呢?在后厨吗?”
“赵郎君有话?我替你带。”
赵承业一愣,随即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荷花簪子,“我今日经过首饰铺子,瞧见这个,想给她。虞娘子既然不愿意让她出来,就代我转交吧。”
他口吻愉悦,只把虞嫣的戒备当作是记恨密友被拐跑的小儿女情态。
“不必转交,我这就来了。”
柳思慧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她掀开厚重的挡风帘,从午市结束后的昏暗店堂里走了出来,一双妙目没看那根温润剔透的簪子,目光落在赵承业被冬日暖阳照得微微发红的脸皮上。
赵承业察觉她脸色不对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他走近两步,就顿在台阶下,抬手想去探柳思慧的额头。
柳思慧缩了一下,“阿娘昨夜腿疾犯了,澄州太远,她那把老骨头怕熬不过江面上的寒气。”
赵承业想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话:“老夫人不去,那你……”
“我想了一宿,阿娘不去了。我把阿娘留在帝城,我一人跟你走。”
柳思慧居高临下,将他神情里的忧虑变化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请茂大夫看过了?我们去澄州的行程还能再缓一缓。”
“年关过后,丰乐居会更忙,我脱不开身的。”
柳思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:“我同姑母商议过了,姑母会抽空来照顾她,我跟你去澄州,最多就是被左邻右里说几句闲话,我不在意。”
赵承业静了静,“慧娘,这样太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不怕委屈,我就怕你难做。这一趟生意是你翻身的机会,若为了这点家事绊住脚,那就是我的罪过了。我们就这样定,好不好?”
柳思慧声音愈发柔和,双眸清澈温柔,带了全然信任。
赵承业喉头干涩,忽然觉得今日阳光太刺眼,太……让人无所遁形。
良久,他走上前几步,避开了柳思慧的目光,把那根簪子轻轻插到了她浓密发髻间,“慧娘既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……这辈子,我就算把命豁出去,也定不负你。”
赵承业答应了。
他是真的想,单独带她去澄州。
柳思慧抬手,触到了白玉荷花簪,指尖底下微微发凉,待赵承业跟菜行伙计把羊肉搬进来,结算银钱后走远了,才转过要进厨房。
“思慧,你停下。”
虞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有些失态,“为了抓个贼,不至于把自己当饵赔进去。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跟他去的。”
柳思慧把那根簪子拔下来,掂量了一下,目光冷峻得像在判断转手能卖出多少银子。
“男人要骗女人,一图银子,二图身子,银子我家是没有了,还得他倒贴,身子……我也没瞧出来赵承业有多急色。有好几回我跟着他去跑货,要下手早就能下手了。”
“所以,我最怕他还是冲着丰乐居来的。”
柳思慧那双明湛水润的眼眸里,光彩黯淡下去,像蒙了一层沙,“我就在这等着,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,到底是个来骗婚的穷小子,还有另有图谋的大骗子。”
“你要是难受,不用做这些,丰乐居不跟菜行合作,我们不再见他了。”
“倒不至于,”柳思慧笑了笑,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微颤,“我从一开始就提防,说他假意,我也没有十分真心。只是七八分的真情实意,也足够伤心了。”
柳思慧转身去忙了,留下虞嫣一个人面对案板上那一堆羊羔肉。
那是赵承业送来的好意,此刻血淋淋地摊开,散发着一股生肉特有的气息。她心头那团堵着的棉花越来越沉,如果是冲着丰乐居来的,那她也有责任。
这股焦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。
她收拾好羊肉,在门口张望了三回,阿灿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。板车盖着的粗麻布好几个窟窿眼儿,掀开一看,瓜果菜蔬破破烂烂的。
“阿灿,怎么回事?”
“别提了,今日进城简直像过鬼门关,守城卫兵跟疯了一样。”
阿灿抹了一把脑门上跑出的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入门税都不顾不上,他们只拿长枪,见着草堆和麻包就往死里捅,生怕里头藏了什么怪物似的。”
“每一架车都这样查?”
“都这样,掌柜的你没瞧见,有送绫罗绸缎的,被扎了好几次,伙计都快哭出来了。”
阿灿心有戚戚然,“街上贴了好些告示,征用骡马。今儿个路上好些拉货的都被强行扣下了,也就是咱们这拉菜的驴太老了,才勉强躲过一劫。”
这一日的生意做得人心惶惶。
连最火爆的晚市都少了两分热闹,食客们吃肉喝酒的笑谈里,不时夹杂对西北局势的议论。然而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,说者越是绘声绘色,听者越是提心吊胆。
虞嫣提早打烊,离开了丰乐居。
盛安街上,提短棍巡街的武候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装备齐整的禁军。红玄戎服,身披铁甲,腰佩横刀,在月色下镀着一层寒光,人还未靠近,就能嗅到那股冷冷的铁锈味道。
街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虞嫣转头,一眼就认出了徐行。
男人被簇拥在中间,穿着之前来翻她窗户时的那身戎装,眉眼冷肃,听马侧的魏长青在说着什么。往日脸上敷药的地方,贴上了绒白色的膏药皮子,从额角一直覆盖到下颔。
禁军出行,百姓都得让道。
虞嫣同街上行人避到了一旁,看他打马掠过,一眼都未停留在她身上,整队像一阵声势浩大的狂风,留下枯叶在马蹄下打着卷儿。
这夜挨着子时,她依然了无睡意。
“笃”一声,有人敲门。
屋内没点灯,透着月光看,隔扇门上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。
虞嫣眨眨眼,赤足下床,一把拉开了屋门。
寒风裹着月色,徐行立在她屋外,挡住了大半冷意,垂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声线微沉,“西北动了,常规路线已不干净,陛下命我亲自押送军饷军械。”
“何时出发?”
“三日内,端看户部与兵部调度有多快。”
“路途呢?”
“我不到前线,一到襄州就与西北军交接,回来最快也要来年了。”
虞嫣停了,一下踮脚,双臂搂上他,听见男人喉头一声低沉的笑。被窝里那点飘忽的暖意,触上他周身就散了,腰间一道力裹挟,她双足离地,被徐行抱回了窗边的矮榻上。
屋内无人语,唯有男人俯身吻下来。
唇齿相交的幽微声,伴着静不可闻的呼吸,融化在月色里。
单薄寝衣隔不住滚烫的掌心。
虞嫣被揉得浑身发软,若非搂着他颈脖,就要倒在榻上。
徐行的吻变成了舔舐,顺着她颈项往下,徘徊在颈窝,一声喘息钻入她耳廓,烫得虞嫣指尖收拢。她闭了眼等待,那吻不知为何,却原路折返。
徐行的唇停在她耳垂,五指拢在她后颈沿着发根嵌入,轻轻摩挲。
“给你那些银子,为何没动过?”
“我还应付得来。”
男人胸膛起伏明显了一瞬,“明日来我府上,我带你见姑父姑母。”
虞嫣一愣,收拢的指尖散开来,沿着他肩线滑下,按在他锁骨上,将距离拉开了些。
徐行眸光黑沉,神色郑重。
“你早就见过了,蔡祭酒和秦夫人。定北侯是我义父,我自打投军就到了他麾下,这一路是他提携,姑父姑母待我亦亲厚如尊长。”
没掩好的门,被夜风掀得晃动。
寒意悄然渗透进来,消散了那股烫人的旖旎。
虞嫣沉默得太久了,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。
“不想见?”
“徐行,你给我留的钱庄私印,已很足够了。除非再是上一次那种京兆府的事……”
“我无法保证。”
徐行打断她,“你不愿成婚,那先定亲叫两位长辈知晓,好过于临渴掘井,求救无门。”
定了亲,就有婚期。
见了长辈,就有交集。
从脉脉有情人到夫妻的这一段,多少浓情转淡,多少割舍退让,虞嫣才从门内走出来,她还未做好准备,这么快再踏进去,哪怕是名义上的。
徐行的手从她后颈撤离。
她心头骤然一空,想是要抓紧些什么。
“徐行,我们就这样,不好么?丰乐居给你留好酒好菜,你何时有空都能来。”
“我不缺那一口吃的。我缺什么,你知道。”
“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。你要是想我了,蓬莱巷里,我也等你。”
虞嫣牵着他另一只手,贴到脸颊上,耳垂边,沿着他曾经吻过的地方落下。
她的心跳裹在最柔软丰盈的肌肤之下,隔了一层薄薄衣衫,触上了徐行满是厚茧子的手掌。
陆延仲一开始待她是真心的,只是年月磨蚀,真心会生二心。
徐行不一样,方方面面的不一样。
徐行太好了,才叫她更不敢豪赌。
思慧说赵承业好得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,徐行之于她,何尝不是,连她都对梅林初遇印象模糊了,徐行重逢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胎记。
但他身后的将军府,代表了更错综复杂、更庞大的东西。
虞嫣目前自问能够掌控的,唯有丰乐居。
温香软玉的暖意没能触及男人砥砺风霜的手掌。
徐行的胸膛和眼眸在一点点变得冷沉,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,“等我?就在这里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并不期待她的回答。
“虞嫣,我在你心里,到底算个什么东西?”
他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笑意还没漫上唇间,人就推开她,从矮榻上离开了。
外祖家屋子间间小巧,从窗边到门边,他大步流星,不过眨眼之间。
男人套着皮革护臂的手腕一甩。
门怦然一声巨响,徐行的背影从夜色里消失。
隔扇门上很快又映出灯光,两道碎碎的脚步声先后到。
妙珍扶着小老太太,赶到她门边,阿婆拍她的门:“阿嫣呐,阿嫣,你有没事?”
虞嫣抓过褙子套在身上,开门安抚,“无事,是我关好门被穿堂风吹的。”
“什么穿堂风吹的,就是隔壁臭小子甩的!老子脾气臭,儿子一个德行!”小老太太一挥手,拉起她,蹒跚脚步往院门走,“这回说什么也要上他家说理去!大半夜跑你房间,反了天了!”
妙珍跟在后头,眸光里还有惊疑不定,细声细气同她解释,“老太太要出恭,我扶着她出来,就,就撞上……”就撞上徐行从她屋里头出来了。
虞嫣心里还难受着,阿婆的手已经摸上院门的门栓了。
她把她软绵绵的手拉下来,“阿婆,隔壁是空屋,没人的。刚才走的不是他。”
“空屋了?”
“对啊,好久没人搬进来了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,“徐行脸上那么大块疤,怎么回回都
说他是铁匠家的儿子?”隔壁瘦条条的少年郎,夏日衣裳薄,能看得见胸口肋骨,同徐行没有半分相似之处。
“他就是啊,就是啊,老铁匠就姓徐!”
小老太太跺脚,重重哼一声,被妙珍拉着回屋,“你们小年轻认人看皮,我看的是骨头哩。”
虞嫣愣在原地,心头重跳了一下,半晌没能迈动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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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来晚啦,小红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