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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

作者:一颗绿毛球 当前章节:444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7:07

丰乐居的后厨忙碌非凡。

阿灿脚下生风, 将一道道刚刚出锅的菜送上桌案。

先是色泽清雅,三色交叠的荷塘小炒;紧接着是莼菜鱼羹,叶片裹着晶莹透亮的汁水, 银鱼细细, 在其中沉浮;最后是点缀了干桂花的鸡头米甜汤,粒粒如珍珠圆润, 甜香扑鼻。

这还不算完。

跟着主菜一道上桌的, 还有两碟并不起眼的小菜,一碟是凉拌水芹,通体碧翠, 淋了香醋与麻油;另一碟是椒盐慈姑片, 切得薄如蝉翼, 炸得金黄酥脆。

“这些我们没叫上啊?”

赵员外郎那一桌的客人有些诧异。

阿灿笑吟吟:“掌柜的说,客官们从湖边那么远赶来, 不能光吃菜牌子上的,特意切了这些还在试着种的鲜嫩尖儿, 送给大家尝个鲜。”

原来如此, 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!

赵员外郎与几个同僚,咬了一口水汽清香的酸脆芹菜, 正好解宴席的腻味, 又尝了一片炸慈姑, 酥脆过后,舌底泛起一丝微妙的甘甜, 润津津的。

“这也不错, 佐酒正好。你们有酒吗?”

“有,咱店里独一份的梅花酒,古法新酿, 喝了齿颊生香。”

“来一壶!”

这夜里,风愈寒,酒愈暖。

丰乐居的灯火虽然不如隔壁金玉堂的辉煌,却一直到了戌时末刻才熄灭。

几日后,一桩笑谈像是长了翅膀,在盛安街上传开。

出了名嘴刁,号称“舌尖判官”的孟老先生,在家中宴客斗茶,议

论起盛安街上新开的大酒家,“金玉堂的金汤玉如意,拿高汤煨茭白和藕片,盛在金边瓷盘子,好看是好看,尝到了嘴里,爽脆中透着一股子水腥气,全靠昂贵的高汤吊着味儿。”

他茶醉得已是浑然忘我,拍手一笑,“我看不如隔壁丰乐居的小店珍馐,荷塘小炒吃起来新鲜,有活气。小老儿宁愿去丰乐居吃日子,也不愿去金玉堂吃银子。”

丰乐居就这样顶住了金玉堂以本伤人的挤兑。

还有一股成为帝城老饕餮们私藏圣地的趋势。

有关乎日子与银子的戏言,也流传到了桂叔耳朵里。

他从二楼看了一眼依旧客满的金玉堂,大多数是冲着开业优惠与试吃来的坊间百姓,热闹归热闹,却拉低了不少格调。伙计听了他吩咐,从丰乐居买来外食,正提着食盒上楼来。

雅间里,桂叔夹了一筷子那道被孟老先生点评的菜。

他细细咀嚼,继而漱了口,再去尝自己店里的,慢慢搁下了筷子。

“终日打雁,叫雁啄了眼。赵承业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还没找到?”

“小的去慈幼局探过,病房早就空了,赵承业和他病得剩半条命的老娘前几日就搬走了。”

“哼,怕被我抓了,剁碎了喂狗。”

“掌柜的,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找几个兄弟去丰乐居……”

随从做了个狠辣的手势。

桂叔冷冷瞥了他一眼,“这才开张多久,嫌巡街的差役来得不够勤快?做生意,要的是那块地,不是要惹一身官司。”他站起身,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,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。

有人敲门:“掌柜的,隔壁丰乐居的东家娘子来了,就在楼下大堂。”

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
“请进来。”

桂叔坐回圆桌边,不紧不慢啜茶。

雕花门扉推开了,露出虞嫣白净的面容,她手里没拿食盒,只夹着一卷黄麻纸。

桂叔挥手,屏退了左右。

虞嫣留门半掩,神色平静地与那双眸光锐利的眼睛对视。

“虞娘子好大的胆儿,我还没去丰乐居麻烦,你倒自己上门了,不怕进得来,出不去?”

“桂掌柜是做大生意,求财而已,又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。”

虞嫣把手中纸卷轻轻放下,推到了他面前,“我今日来给金玉堂送迟来的开业礼。”

桂叔眯起眼,还未看清楚文字,先看到了赵承业的名字和鲜红的拇指印。

那是一份赵承业的自罪书。

桩桩件件,写清楚了赵承业为金玉堂做的那些事,假账、贿赂采买、漏税,每一笔都详实而清晰,未必能够让金玉堂倒闭,却足够惹得一身腥。

桂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。

“虞娘子凭这个,就想拿捏我?未免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“我没想拿捏金玉堂,贵店刚开业,正是关键时刻,桂掌柜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意兴隆,还是想让京兆府的封条贴到那两根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?”

虞嫣语气放缓,“您是老江湖,算账比我精。金玉堂修得富丽堂皇,注定要走贵价豪宴的路子。丰乐居是小食肆,做的是街坊生意和地道小菜。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,何必为了不就不属于金玉堂的铺面,闹得两败俱伤?”

桂叔盯着她。

虞嫣敢独自进来,定然留了后手,赵承业被她藏起来了,自罪书递上去,金玉堂必然要停业配合调查,甚至会牵出背后的东家来。为了一个小小的丰乐居,不值当。

他眉间松开,阴沉的表情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特有的太平无事的笑。

“虞娘子说得对,既然大家都是求财,那就各凭本事。”

自罪书被揉成了一个纸球,丢进了桌上的炭炉里,转眼烧得干干净净。

虞嫣走了。

桂叔去到金玉堂最顶层的雅间,此间门窗紧闭,将外头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的。

桂叔没有看纱帐,视线垂在纱帐脚架上,一五一十将事情都汇报完了。

“东家,那虞氏女有些手段。她策反了赵承业,拿到了咱们以前的一点账目。我权衡过利弊,为了不让官府盯上金玉堂,暂时没动她。”

纱屏之后,烛火朦胧,映出一道属于女子的轮廓。

她纤细如葱白的指头抬起,轻轻拨弄鬓发上的步摇,语气若有所思,“知道了。”

桂叔立着,还没走。

“还有何事?”

“东家……”

虞嫣方才说那番话不无道理。

桂叔沉吟着,“当初买地是为了建酒家分号,如今分号已建成,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个铺面?”

纱屏后传来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“一开始是想要那个铺面建酒楼,后来……才发现那是最好的饵。”

“那往后,东家怎么打算?”

“你既然有把柄被捏住了,暂且先安分些。”

桂叔退出去了。

纱屏后的女郎一手支着下颔,一手懒懒地敲着太师椅的手托。

把虞嫣逼入绝境,并非为了生意,而是为了逼虞嫣背后的人。

只要徐行为了维护这个女人,动用私权、触犯律法,那就是递到主子手中的一把刀。

可惜鱼儿还未咬钩。

罢了,来日方长,不愁没有机会。

*

昼夜轮换,日光渐长。

人们身上厚重的棉袍换成了夹袄,又换成了轻薄的春衫。

帝城的柳絮飘过好几轮,转眼之间,春意已深。

城郊南边,松林百里,阳光穿透针叶,洒下斑驳碎金。

熏风拂过,不时带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金粉,浮动如金纱帐,那是松花上的松黄粉。

虞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蜜合色粗布裙,头上包着茜色头巾,手上套着纱布手衣,正专注地收集松花。这是制作小精糕的关键原料,但松黄粉附着在松花上,一不留神,就容易飘散出去。

徐行等在她身后。

男人手指头粗苯,连螃蟹都拆不好,遑论这样精细的活计,只时不时替她压下高处松枝。

经过钟太医几个月的悉心调理,他面上那道骇人的疤痕淡了许多,肤色也不再像刚回帝城时那般黑白分明。此时站在春光里,宽肩窄腰,身姿挺拔,那股子内敛的英挺劲儿惹眼得很。

路过的几个踏青女郎忍不住频频回头,红着脸窃窃私语。

徐行浑然不觉,全副心思都盯着眼前人。

山风骤起。

他下意识侧身半步,想用背脊替她挡住了风口,不料风尾一卷,正对着那棵松树上,一颗颗松花簌簌,细微的金色粉末瞬间扬起。

团团金雾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
漫天飞舞,落了徐行满身。

虞嫣愣住,抬眸看他,男人黑的鬓角、长的睫毛,连同那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上,都沾染了这凡尘中最轻盈的暖意,霎时成了一尊金粉供奉的塑像,杀伐之气消弭,无端显得悲悯温柔。

虞嫣用手给他抚了抚,无济于事。

“松黄粉润心肺,益气,全便宜你了。”

徐行微眯,没有接话,透过这层朦胧的光晕,定定看她。

直到日暮西山,她背篓上的松花越积越多。

这里离城门太远了,两人没有回城,在山脚下一户相熟的农家借住一晚,围着一张旧木桌,用过简单农家饭菜后,徐行正要去灶房烧水,被虞嫣拉住了衣袖。

虞嫣借着灯光端详他,“叫你戴头巾了,偏不戴,发缝里还有,打盆热水来,给你擦一擦。”

徐行颔首,回来得很快,手上的木盆水汽氤氲。

女郎已坐在竹榻上,指着膝前的一张兀子,“水盆搁那儿,你躺下,发髻解了。”

徐行看了一圈,“躺哪儿?”

虞嫣极为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腿。

徐行默然片刻,沉默地躺下,闭上了眼。

后颈枕着的腿,比他想象中可靠,耳边的水声好像是暖的,柔的,就跟虞嫣缓缓嵌入他发际摩挲的指尖一样。

“水温合适吗?”

“嗯。”

虞嫣拨开他的发缝,慢慢打湿了,再用温热湿润的棉布帕子

,极为细心地揩拭。

她的呼吸像最轻的春风,把馨香都扑到他面上。

“徐行,放松一些。”

她忽然道。

徐行睁眼,对上她距离极近的杏眸,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以及她的困惑。

虞嫣腾出一只手,捏了捏他垂在身侧,握成拳头的手,语气有些无奈,“肩背硬得像块铁,擦个头发,我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。

徐行控制着自己,将手指松开,肩背沉下,“不太习惯。”

不习惯将头颅交予人掌握,更是不习惯这样悉心的照料。

虞嫣的动作顿了顿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。

寻常孩童呱呱坠地,洗头沐浴皆有父母恩抚,那是生来便有的福气。她快十岁才学会自己洗头发。只有从未试过的人,才会觉得生疏,才会对这一星半点的温存生出本能的警惕。

夜深了,山风带着凉意。

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春虫窸窣,更衬得屋内静谧。

徐行渐渐放松,感觉那方温热帕子游走,拂过他天灵盖与头颈每一处紧绷的肌肉。女郎指腹绵软,却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,抚平了他眉心的每一道忧虑。

无比轻柔的吻落在他眼皮上,落在疤痕快要消失不见的地方。

“徐行,以后……你累了的时候,我都帮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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