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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

作者:一颗绿毛球 当前章节:484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7:07

虞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丰乐居的。

盛安街她走过无数遍。

石板路哪里凹进去一块, 街角哪里有青苔,她都清楚。

但今日这条街变得陌生起来。

风里裹挟着模糊不清的人声,每个路过她的人, 她都没有对视的勇气, 感觉自己像一只没壳的蜗牛,在烈日下慌张地找躲避的地方。

害怕被人避之不及。

也害怕看到怜悯。

虞嫣回到了丰乐居, 后厨门一关, 天地才安静下来。

厨房有令她安心的烟火气,墙角堆着新砍的木柴,窗下悬着新晒的橘皮, 气味都很沉静。

柳思慧见她回来脸色苍白, 想问但不敢开口。

阿灿先气冲冲地进来了, 甩下了搭在肩上的抹布,“掌柜的, 外头那些人简直……简直是满嘴喷粪!他们说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虞嫣打断了他,提起厨房的水壶, 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 慢慢咽下。

柳思慧不知确切流言,心中只有模糊猜度。

阿灿看了一眼虞嫣, 见她没反对, 才凑到柳思慧耳边, 低语了几句。

虞嫣饮过了一杯冷茶,乱糟糟的头脑反而冷静了几分。
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 我缝不住。”

“阿嫣, 那就由得他们乱泼脏水吗?”
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捏着茶瓯的指节泛白:“先把生意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
虞嫣目光扫过那些原本为盛安街熟客准备,现下只能堆积的食材上。

“阿灿把这些送去善堂和养病坊, 那里的人会需要。”

“思慧去画坊,找最好的画师,画几幅流玉池的春景简笔小画,就要那种杨柳依依、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象。再去印刷坊,印一百份,做成封签。”

柳思慧愣了愣,“做成什么的封签?”

“伴手礼的。”虞嫣看了一眼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黄历。

流玉池刚开。

再等上三五日,第一波看完热闹的游客就会涌进城里。

他们不懂这里的流言蜚语,只想带走一点属于帝城的繁华。

虞嫣提起那个国舅府退回来的精致食盒,去到城南竹木行找相熟的老师父。

“何师父,参照这个样式的食盒,能用竹节筒子做单层三格吗?要雅致一些的。”

何师父打开她的漆盒看,嘿嘿笑了一声,“竹木行里就有差不多现成的,我拿来你看。”

两日后。

原本门可罗雀的丰乐居门口,竟真的排起了长队。

队伍里听不到多少本地口音,多是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外地客商。盛安街的街坊四邻和熟客会被流言蜚语劝退,但这些还传不到外地游客的耳朵里。

竹节礼盒价格实惠,做得实在贴心。

青翠竹筒上,贴着流玉池春景图画,里头分别装着红宝石般的蜜煎樱桃、酥脆油润的椒盐山核桃,还有几个挂着白霜的灯笼柿饼。

色泽搭配喜庆好看,提在手里还方便。

阿灿在门口吆喝得卖力:“来一来,看一看!带不走流玉池的水,还带不走流玉池的味儿吗?这可是只有在帝城才吃得着的新鲜!买一份回去留念,买两份回去送人,倍儿有体面。”

铜钱和碎银子像流水一样进了柜台。

账本上的亏空被迅速填平,虞嫣站在柜台后,听着银钱落箱的声音,心里依旧没放松。

她不知道这流言蜚语到底是冲着她来的,还是冲着徐行来的。

礼盒销售的势头在下午减缓。

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挤在队伍前头,嬉皮笑脸的,“真不容易,徐将军外室卖的喜饼,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沾沾将军纳小的喜气了?”

正在掏钱买礼盒的一对夫妻愣住了,手里的银子悬在半空。

“什么喜饼?不是说是特产吗?”

“这食肆的东家要攀高枝儿没攀上,摔下来才想起咱们这些穷鬼的钱好赚呢。”

地痞把玩着手里刚买的竹筒,一个没接住,竹筒骨碌碌滚到了那对夫妻脚边。

妇人像被烫着了一样,缩回了递银子的手,拽着丈夫往后退。

“算了算了,晦气,咱们走。”

“你别胡说八道!”

阿灿脸涨得通红,“客官,这是谣言!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遭人嫉妒!”

“嫉妒?满大街都在传,无风不起浪啊!”地痞们无所谓地耸耸肩膀。

外地顾客们目光各异,有人先离去,很快带动了旁人。

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,像是被太阳暴晒的积雪,迅速消融。

再过半个时辰,礼盒实在卖不动了。

虞嫣跨出丰乐居门槛,看着那些还堆放的礼盒,她刻意没让多做,这一百份,眼下还剩十来个。

她抬头看了看。

夕阳西下,灿金色的余晖洒在丰乐居的牌匾上,却照不亮匾额下的阴影。

“阿灿,把剩下的礼盒折价,提着去三条街外,叫卖散客,能卖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掌柜的,那卖完了之后呢?咱们明日还要备货吗?”

“卖完之后,把丰乐居关了。”

“关了是……”

“是明日不开张的意思。”

阿灿惊讶。

虞嫣转过身,解下了腰间的围裙。

退后幕后不行,曲线救国不行,那就站到最高处去。

流玉池的热闹,黛瓦红墙掩映不住。

还未到最盛大的龙舟争标之日,但这几日已是对百姓开放的预赏期。

湖面波光粼粼,岸边垂柳绦绦,游人如织,杂耍的、卖艺的、赏景的,喧闹声直冲云霄。

徐行骑在马上,为庆典特意换的罗衣公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。

从东岸的景明殿到西岸的宝虹桥,每一处楼宇的死角,每一棵可能藏匿刺客的老柳,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。陛下过几日就要亲临,观赏射柳争镖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
一圈巡视完毕,日头已有些偏西。

徐行勒马,压下心头的情绪,正欲往池外的出口去。

流言正盛,他派人强行镇压,只会越描越黑,愈发坐实了虞嫣的食肆是在他庇护之下。

即便是私下相见,也可能被有心人的眼睛盯着。

但还是想出去,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丰乐居的灯火。

“徐将军,流玉池仍旧在开放期间,这是要去哪里?”

一道尖细的声音拦住了去路。

大内监李公公带着两名小黄门,笑眯眯地挡在了马前,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。

徐行面色微沉。

“陛下只命我负责流玉池看管,并未将我困在流玉池不得出入。”

李公公扬了扬手里文卷,“定北侯爷千里加急,今日随最新军报呈给陛下的,还有这一封给将军的家书。侯爷特意嘱咐,要奴才当众宣读。将军是去是留,不妨听了这份家书再做决定。”

周围的禁卫军和游人都停下了脚步,好奇地张望。

李公公清了清嗓子,高声念道出内容。

定北侯是个武将,言辞不懂婉转,本也不必婉转。

这是一封不留情面的家书,大意是斥责他深受皇恩,不思报国,反倒沉迷女色,与商贾女子纠缠不清,“若尔固执,以此等微末之事乱了心智,再不迷途知返……”

李公公还未将“恩断义绝”的那一段念完。

“啪”一声,徐行猛地一挥马鞭,身旁一株刚吐绿芽的杨柳枝被生生抽断,断枝飞了出去。

李公公吃惊:“徐将军!”

“义父教诲,我已收到,不劳李公公费心了。”

徐行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惊险地从大内监与两个小黄门之间越过,又暴喝一声,调转马头,愤然策马奔回了流玉池深处的殿宇。

杨柳依依的暗处,一双眼睛追踪马背上的身影,又悄然退去。

半个时辰后,瑞王府。

那双眼睛的主人正跪在地上回禀。

“徐行大怒,挥鞭断了柳枝,看似暂且被定北侯那封信压住了,但也是真的急了。”

“到底年轻气盛,英雄难过美人关。”

瑞王悬腕练字的手未有停顿,只轻声吩咐:“通知金玉堂那边,可以行动了。”

徐行那么在意这个女子,那他就帮他一把。

只要丰乐居出了事,不管是走水还是被砸,徐行必然会忤逆皇帝,冲出去救人。徐行前脚敢踏出流玉池……这护卫不力,擅离职守的罪名,他就背定了。

流玉池的景明殿偏厅。

徐行大步跨入,暴怒神情在进门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长睫掩下墨眸的暗影。

只是眉头仍然压着,手里的马鞭被他捏得快变了形。

铜壶滴漏在角落,滴答滴答地响。

每一刻过去,都仿佛无比漫长,直到他听见了魏长青匆匆进来的脚步声。

“老大,虞娘子……不见了。”

“你再说一遍?”

徐行仿佛没听清。

魏长青咽了咽口水,顶着他的凌厉视线,“我赶去时,丰乐居已关门了。铺子上了板,听周围的邻居说,虞娘子自己把店关了,甚至连那些还没卖完的礼盒都折价处理了。蓬莱巷老宅也是空的,连狗都不在了。就像是…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
“凭空消失?”

“会不会是……瑞王已经动手了?”

徐行没有回答,跨出了殿门,满心的焦躁被冷风一吹,反而变得清明起来,“不是瑞王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瑞王要引我出去,在丰乐居闹事更明确。”

即便是把人掳走,想他忤逆圣意去寻人,必然会给寻人的方向,而不是像魏长青说的那样,凭空消失,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。

虞嫣不是遇到一点困难就轻易放弃的性子。

她关了铺子,要去哪里?

徐行重新跨上马背,在流玉池内游客更少的西岸疾驰。

多年的习惯使然,他思绪越乱,马速越快。

李公公的人还守在西门处,几双眼睛盯着,仿佛随时等着他硬闯,回头就禀告陛下。

快靠近西门了。

流玉池开池在即,依照旧例,只需持有京兆府盖印的文书,城中商贾皆可入园,占地经营。此时西门外便有车马辚辚,好些来晚了,正等着入园做买卖的小贩排成了长龙。

守门禁卫军正拦下一辆不起眼的板车:“文书倒是没问题,但这招幌是怎么回事?无名食肆?哪有人做生意连个字号都没有的?你这桶里是不是有猫腻?”

赶车的伙计满脸麻子,面色蜡黄,像只受惊的鹌鹑,极力把脖子缩进那个并不合身的旧棉袄里,正哈腰赔笑:“官爷明鉴啊,咱们就是小本买卖,也没求那个名,只求来帝城混口饭吃。这不,赶得急,招牌也没来得及刻……您行行好,行行好。”

“少废话,把桶盖掀开!例行检查!”

伙计有些为难,磨蹭了一下,还是伸手掀开了盖着厚棉被的木桶盖子。

木盖掀开了,风把那股味道送了过来。

那不是流玉池该有的味道。

那是猪油爆香的葱香,是裹满了蛋液的米饭在铁锅里翻滚的焦香,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。

周围嘈杂的叫卖声、李公公的监视、义父的训斥,在这一瞬间统统消散了。

徐行慢慢转过头,盯着那道门,目光逡巡无名食肆的所有人,最后落到那个怀抱包袱的清秀伙计面上。鼓囊囊的包袱下有缝隙,露着一截慌乱摇摆的毛茸茸尾巴尖。

徐行握着缰绳的手指,一根根松开了。

心头那股暴戾,被熨帖的米饭香味抚平,甚至忍不住有想激荡大笑的冲动。瑞王以为她在逃避流言,自己以为她需要严加保护。

阿嫣哪样都没选。

好阿嫣。

禁卫军被香味熏得咽了口唾沫,挥手放行,“行了行了,进去吧!别挡着后面的人!”

无名食肆的车队,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混在卖糖画、捏面人的商贩堆里,车轮轱辘轱辘地进了流玉池,消失在柳林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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