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嫣的案板上放着一块山水豆腐。
豆腐如凝脂细滑, 她握刀的手极稳,哪怕尚食局的管事姑姑就在旁边盯着,也没有丝毫颤抖。刀刃起落, 过了一会儿, 豆腐放入清汤中,丝丝缕缕散开, 如菊花千瓣。
文思豆腐煨完, 她当面尝了一点。
管事姑姑紧盯着她的视线稍微松懈,命人把豆腐传上去,“太妃娘娘还等着。”
小佛堂里, 烛火煌煌。
案台上供奉着一樽金漆佛像, 底下早有诰命夫人提前赶到, 神情凝重地跪坐在蒲团上,嘴里诵着经, 神色却带了点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陛下病重,多日缺席大朝会, 祈福宴打着祝陛下早日康泰的名声, 谁也不敢不来。
太妃还未到,宫女们先捧着托盘, 鱼贯而入。
“小厨房做的斋点, 夫人们若累了, 请过来享用。”
传膳盘一个个空着端出,宫女们回去, 路过小佛堂背面新修缮的莲池。早荷未发, 只有碧叶团团,浮在水面上,水边一圈白玉阑干, 前日才有工部的人来检查加固。
咕嘟几声,水面忽然冒起了一连串气泡。
是鱼吗?
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宫女被吸引了去,蓦地,看见原本只有涟漪的水面,乍然被炸开,好几颗脑袋从水中冒出来,黑衣人们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莹白的白玉阑干。
最得太妃娘娘信赖的陈公公就站在边上,看这些人接二连三上了岸,神情毫不意外。
宫女手里托盘没端稳,掉在了地上,死死咬住了唇,不敢出声。
昨夜,寿康宫所有宫人都被严厉告诫过——
“祈福宴当日,无论看见什么,都要烂在肚子里,否则便是灭九族的大祸。”
至暮色四合。
小太子殿下牵着贤妃娘娘的手,来到了寿康宫。
皇后生产时没挺过去,贤妃自幼是他的母妃。
贤妃领着小太子跪在蒲团上,在老太妃的注视下,上了三炷清香。小殿下双手合十,对金身佛像拜了三拜,每次都将额头抵在蒲团上,神情虔诚无比。
礼毕了,正要开宴。
老太妃不紧不慢:“先别着急,还差一人。”
贤妃有些诧异,“一众命妇都到了,还有谁未来?”
“永元。”
老太妃话落,一道颀长的青年身影从偏殿中转出。
青年人锦衣华服,玉冠束发,正是瑞王世子程永元。他面带笑意,视线毫不避忌,扫过在场的一众女眷,随即大步迈入堂中。
贤妃神色变了变,下意识将太子拉到了身后。
“寿康宫内苑,乃是女眷祈福之地,事前并未宣召世子,世子怎可擅闯?”
程永元不仅没有退避,反而逼近了两步。
贤妃心头乱跳了两下,当机立断要带着小太子往外走:“来人,护送太子回宫!”
然而,朱红殿门早已关闭。
原本守在门口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,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,他们如鬼魅般,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,利刃寒光逼人,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老太妃捻着佛珠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贤妃,回宴厅坐下吧。”
贤妃气急,“殿下在此,你们在祈福宴上擅动刀兵……这,这是要造反吗?”
“贤妃娘娘误会,今日这场不是祈福宴。”
程永元身子前倾,眼底透着胜券在握的狂热,一字一句道:“而是为了庆贺我父亲大事将成的宴会,我看谁、敢、走?”他视线一一扫过脸色惧变的女眷与宗亲。
虞嫣随着司膳宫女们走近时,听到的,便是程永元的这么一句话。
那日来过丰乐居的内侍官面无表情地催促她:“虞娘子发什么愣?还不快去献菜!”
*
养心殿内,药味浓重。
大太监跪在榻边,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服下参汤,听见他声音沙哑地问:
“太子……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陛下,还未曾。”
一碗参汤还未喝到一半,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禀告:“陛、陛下,瑞王求见!”
“求见便求见,慌慌张张的,像什么样子?”王公公皱眉呵斥。
小内侍声如蚊蚋:“瑞王他……他穿着兵甲,还带着……”
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:“朕身子不适,不见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小内侍浑身发抖。
话音未落,殿门已被猛力推开。
瑞王一身戎装,手按佩剑,大步踏入寝殿。
他一不行礼,二不叩拜,只隔着那道万里江山紫檀屏风站定了。
“皇兄恕罪。臣弟刚收到急报,利州两营兵马哗变。乱军已封锁了官道,定北侯被困在半路,不得不分兵镇压,只怕是赶不及回京救驾了。”
屏风后,皇帝平静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响起。
“朕知道了,你退下。”
瑞王岿然不动,“皇兄,如今外有乱军,内有奸佞。主少国疑,乃是先帝说过的王朝大忌。臣弟不才,愿为皇兄分忧,挑起江山社稷的千斤重担。”
“老三,你现在退出去,朕只当你是护驾心切,既往不咎。”
“臣弟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就没有退路。”
瑞王听着屏风那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“既然皇兄不肯决断,臣弟只好代劳。太子殿下如今就被安置在寿康宫,由永元看管,臣弟恳请皇兄下诏,退位让贤。”
殿外一片死寂。
平日一点风吹草动都无比警醒的近卫,此刻无一人进来。殿门半开,还能看见暂代徐行位置的戴锦平和另一名将领手按刀柄,如同两尊石像伫立,对殿内的动静充耳不闻。
瑞王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,一步步逼近屏风。
“皇兄,请用玺吧。”
屏风后没有任何动静。
瑞王耐心耗尽,一把推开挡路的王公公,径直闯入内室,还未看清楚那身穿明黄龙袍的人,一道凌厉剑锋先挥到了他面前。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从屏风后掠出。
瑞王挥剑格挡了一瞬,只觉虎口发麻。
随行亲卫一拥而上,替他抵挡攻势。那人身形高挑魁梧,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面纱,招式刚劲威猛,大开大合,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。
不是徐行是谁。
瑞王沉声:“徐行!虞氏女此刻就在寿康宫,你现在停手,她还能留个全尸!”
黑影一顿,攻势却未停,三两招击退了他的亲卫,一把扯下了脸上黑纱。
“虞氏女?瑞王同本侯说这个作甚?”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轮廓刚毅,浓眉深眸。
瑞王瞳孔一缩。
“很意外?”
定北侯丢开面纱,声音沉稳洪亮,“西北捷报,是本侯刻意让人拖延了五日才送。利州两营兵马作乱之时,我早已越过了利州。区区跳梁小丑,自有隔壁州的厢军去收拾。”
龙榻之上的明黄身影,慢慢坐起身来。
他面色依旧苍白,病容未减,但眼神却清明,并没有宫廷传言的那般严重。
“老三,朕给过你机会了。”
瑞王咬紧了牙关,将殿外两个戍卫将领喊进来。
戴锦平以为得手,喜出望外,一抬头,却撞上定北侯那双如鹰隼的眼,“侯、侯爷?”老将军积威深重,仅仅是站在这里,就足以让他们这些叛将色变胆寒。
瑞王挥袖一指:“拿下他!”
定北侯优哉游哉转着大刀,目光扫过两个叛将:“本侯既在这里,西北铁骑就不会远。你们是要临阵倒戈,保全家中老小,还是负隅顽抗,午门凌迟,自己选。”
戴锦平的唇颤了颤,那把刀越想握紧,越是掌心出汗。
瑞王疾言厉色:“世子就在寿康宫,储君一死,皇兄已无其他子嗣,大统依旧只能由本王来继承!到时候,你们就是临阵脱逃的大罪人!”
一番话犹如惊雷。
戴锦平和副将身形一僵,互相对视,握刀的手再次紧起来,眼底浮现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定北侯大笑起来,声音里犹有痛快战意:“那就来试试本侯是否宝刀未老!”
他长刀一挥,毫不犹豫朝着叛将扑去,还有余裕问瑞王:“本侯在这里,你不妨想想,徐行在哪?你的宝贝儿子和他,哪个更厉害?”
*
寿康宫内,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桌上好些精美菜肴,却无人动筷,诰命夫人们垂首,只看着眼前的案几。
“诸位娘子都不必拘谨。”
老太妃捻着檀香佛珠,语调平缓,“瑞王乃是天命所归,传位诏书一出,大局便定。只要识时务的人家,明日一早,宫门自开,便可归家与夫郎孩子团聚了。”
太子年幼,却也早慧。
他眼眶通红,拼命想往回缩,被程永元一只大手死死按住,桎梏在身旁,动弹不得。
“上菜吧。”
程永元心情极佳,挥了挥手。
旁人味同嚼蜡的鸿门宴,于他和祖母,却是等待了许多年的家宴。这么久了,皇伯父一直以孝悌恭敬为由,拘着祖母不让她出宫到王府颐养,往后也不必回王府了。
翠丝蚕豆。
黄金素鹅。
白玉春笋冷淘面。
由尚食局盯着做出来的菜,被宫女们一道道地呈上。
轮到了三鲜羹,陈公公示意虞嫣上前,“太妃娘娘念叨这道菜,可真的许久了。”
虞嫣捧着托盘,慢慢走到了主位旁。
她手上垫着厚厚的隔热棉布,把一大盅滚烫的三鲜羹捧到了分餐案台上。
程永元朝她看了一眼,“你就是徐行要娶的那个商贾女子?”
虞嫣没答,身子微微一颤,汤勺没拿稳,当一声磕在汤盅上,又摔碎在她脚边。
瓷片碎裂,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。
程永元嗤笑:“到底是市井妇人,上不得台面。”
虞嫣咬了咬唇,低头收拾起来,宫女重新递来分汤的汤勺,“奴婢收拾就好了。”
她接过,手腕掩在厚实棉布下极快地一翻,重新站起身来。
盅盖揭开,热气袅袅冒出,飘散极为清鲜特殊的香气。
程永元有些意外,等虞嫣低眉顺眼,把分出的那碗羹汤放到他面前时,他举起碗看了看,“诸位夫人也请动筷,吃饱了,给家里写封信。信里该写什么,你们自然知晓。”
宫女们将笔墨分发下去。
虞嫣站在一旁,目光一瞬不错开地盯着程永元。
那碗三鲜羹太烫了,他啜了一点,又皱眉放下,动手去夹另外的斋菜。
劝家中归顺的书信一张一张地收上来。
有夫人不愿意写,怒骂程永元是乱臣贼子,转眼就被程永元的人拖了下去。
凄厉的尖叫响在耳边。
虞嫣好像都听不见了,只是盯着他的手。
程永元一封一封地翻阅那些书信,不满意的,还会打回去让她们重写。青年养尊处优的手掌一顿,捧起了那碗半凉的三鲜羹,断断续续,喝了一半。
她原先在后厨,管事姑姑说老太妃年纪大口牙不好,特意让她将三鲜羹的素菜切得更细碎。
汤碗里已是半糊状态,上头漂浮着密密的菜蔬。
程永元喝剩了一半,没再动了。
小佛堂后的莲池,就在此时传来异响。
水声哗啦大作,响动不止,宴厅众人一凛然。
程永元正要叫人查看,已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数十名身着轻甲的精锐如神兵天降,由远及近,转眼间包围了程永元带来的人。
其中一人越众而出,提着弯刀,眉眼冷厉,浑身煞气逼人。
竟然是徐行。
徐行如何知道这里的水道?
程永元脸色骤变,看向寿康宫墙上,他还在等父亲得手的信号。
“世子不用等了。瑞王谋逆,已被定北侯拿下。”
“不可能,定北侯为利州兵马阻挡,无论如何过不来。”
程永元作了个手势,瑞王府的死士反应极快,一把勒住了小太子的脖子。
程永元拽过了离他最近的虞嫣,短刀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:“徐行!你敢前进一步,我就,就杀了她!”
他呼吸急促起来,忽而觉得手指发凉,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。
镇定,镇定。
父亲不会败的。
可徐行的手下已经同瑞王府的人缠斗起来,宴厅内乱作一团,尖叫声四起。
徐行那双晦暗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他,手背青筋绷起。
程永元喝止:“退后!你的刀再快,也只能救一个!是要太子的命,还是要这女人的命?”
虞嫣被迫仰着头。
程永元的声音近在咫尺,他的呼吸在变得愈发凌乱,架在她颈脖处的刀锋甚至在慢慢移位,有控制不住往下掉的趋势。
“徐行,”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,手心渗透汗,“你救太子,我没事的。”
徐行深眸看她。
倏尔,身形暴起,长刀斜劈而下,竟真的不再管她,转而向挟持太子的死士攻去。
“找死……””
程永元怒火攻心,想握紧短刀,割断虞嫣脆弱的喉咙。
他的五指收拢,再收拢,那股从心头蔓延的凉意,却流淌到了四肢百骸。
这一刀诡异地停滞了。
程永元睁大了眼,想说话,舌头却像是被马蜂蛰了,变得麻木、肿胀,堵在嘴巴里,握刀的手慢慢流失力气,刀还未脱手,他胸膛先一阵钝痛。
是虞嫣向后猛地肘击,一矮身,挣脱开来。
“躲好!”
徐行把小太子朝她推来。
虞嫣一把接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孩童,带着他躲在了柱子后头的死角。
刀光剑影,声声寒颤。
瑞王府的死士随着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重,尽数被清理了。
徐行半张脸都溅了血,眼眸亮得骇人,几步踏过凌乱的尸体和残肢,一把拉出了她与太子,先将虞嫣上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她毫发无损,才看向了小太子。
“臣救驾来迟,殿下恕罪。”
小太子忍着哭意,“徐、徐将军,我父皇他当真无碍?”
徐行点头,孩童再也忍不住,哇一声哭出来,朝着踉跄走来的贤妃伸出了手。
虞嫣看着徐行:“我……”
她被揽进了一个水汽和血腥味混溶的怀抱里,隔着轻薄春衫与戎装轻甲,离别时失落的心跳,好像重新找到了归宿,天地间的秩序又流动起来。
徐行握在她肩头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没事了,徐行。”
她透过徐行肩头去看,程永元瘫软在地上,费力地想要站起来,又跌下去。
离他最近的地面,躺着一只碎瓷碗,凌乱的三鲜羹残渣掩盖着一枚比柳叶还短的细箭簇,叫人麻痹的药,没有刺入他皮肉里,都融在那碗羹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