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城水系发达, 虹河活水引入皇宫,用于营造湖泊水景、防火灭火、排污去秽。
从后宫内苑到前殿,底下暗渠道相互连接, 错综复杂。
陆延仲在手上图册圈出了最后一道泄水口。
由他主导翻新的那一部分早已敲定, 接下来只要等待竣工就行了。
他盯着面前的排水闸口,正要离去时, 眼皮微微跳了跳, 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回头看了一眼。眼前暗渠的水位,好像比来时略低了些。
“水位是不是降了?”他转头问同僚。
同僚被日头晒得头脑发昏, 捂着帕子擦汗, 只想赶紧离开这熏人的地方, “没觉得啊,水渠不都这样吗?涨一点降一点, 很寻常。”
是啊,很寻常。
他说不清心头那股不安从何而来, 与同事离开水渠, 回工部衙门的路上,看到一辆辆挂着各府徽记的华贵马车, 正排着长队, 驶向宫门方向。
同僚随口说起, “今日寿康宫大宴,说是为陛下祈福, 京中凡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都进宫了, 听说连太妃娘娘都亲自出了面。”
陆延仲的心猛地跳了跳,撇开同僚,大步往回跑。
水位比他离去时, 又降了一分。
按照规矩,积水会等到戌时才能排放,眼下宴会还未开始,暗渠的水位莫名下降了这么多,只有两个可能,一是有人截流,二是有人开启了检修水闸,降下了水位。
同僚看着他疯了一样,从暗渠处跑回来,抓起一个巡逻禁卫的手。
“暗渠道水位下降,恐有贼人在水闸动手脚,腾出暗渠通道,借机潜入后宫,赶紧去排查!”
那禁卫皱了皱眉,将信将疑看他一眼,喊来当值卫兵,按着陆延仲说的几个位置水闸去了,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,“水闸处并无任何异常。”
陆延仲胆颤心惊,赶回工部衙门,带着图纸,将此事与上峰细说。
上峰闻言,只是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延仲,自从我把你提拔上去,这皇宫水利的翻新,统筹、勘测、图纸绘制,哪一样不是你亲力亲为?如今你说有人动了手脚,这图纸除了你,还有谁碰过?莫要疑神疑鬼,要是扰了宫中贵人的雅兴,这罪责你担得起吗?”
陆延仲在官场多年,早已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
太平无事最好,有事全是他的过错。他白了一张脸,魂不守舍地熬到散衙,回到了陆家。玉娘不在屋里,不知是去这个寺还是那个庵祈福烧香了,连孩儿和奶娘都不在。
陆延仲浑身发冷。
他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踱步,追逐着即将沉入西山的残阳,试图汲取一丝暖意,却徒劳无功。刚转过回廊,陆母便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跑来,一脸急色。
“玉娘抱着孙儿一大早说是去进香,这都日落西山了还不见人影!你散衙回来,可曾在路上碰见?她可有去你衙门?”
陆延仲张了张嘴,语气索然地询问了一番。
他不敢说出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,只能麻木地吩咐管家带上家丁,拿着灯笼火把,分头去各个寺庙的必经之路上寻找。
这一夜格外漫长。
他久寻不获,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,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。陆母披衣来问究竟,却见他神情枯槁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,不用问已知晓了答案。
“天一亮,我们就去报官,能找回来的,延仲。”
陆延仲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,一时盼着家丁回报说找到了,一时又隐秘地生出个恶念,若她们遭了歹人劫持,或者真的走丢了,是不是反而更好?只要不是……只要不是他猜想的那样。
“砰!砰!”
拍门声骤然响起。
仆役去拉门,随即惊呼出声:“官爷!你们这是做什么!这是工部员外郎的府邸……”
一队兵马涌进来,甲胄反着熹微冷光,很快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戎装,如煞神临门,“工部员外郎陆延仲,涉嫌私盗皇宫水利图,献于逆党,协助瑞王谋逆。陛下令,即日摘去乌纱,押入诏狱讯问。”
陆延仲看着徐行的薄唇开合。
男人说出的话,每个字他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母亲的惊呼、仆役的慌忙……他都听不见了,他一阵耳鸣,站不住地往旁边倒去,仿佛眼睛一闭,再醒来就能从噩梦挣脱。
可他没有倒下,噩梦也没有醒。
徐行一把钳住了他,眸光冷峻,“还不用讯问动刑时,陆大人现在晕过去,太早了些。”
*
帝城已有初夏气象。
柳色浓翠,风里多了几分槐花熏香。
丰乐居早在月初就贴上了“东主有喜”的红纸,但并没有歇业。
每逢有食客进店,阿灿的跑堂小徒弟都会笑盈盈地送上一枚红纸喜糖,里头裹了碎花生和芝麻糖,酥脆香甜,讨个喜气。
前堂全权交给了柳思慧打理。
阿灿荣升副掌柜,每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后厨新请了两位手艺老道的厨娘,专司红白案,每一道菜的火候、配料,皆是严格按着虞嫣定下的方子走,确保风味。
民间昇平繁华,百姓们并不知晓那场惊心动魄的谋逆。
唯有朝堂之上,暗流涌动。
徐行官复原职,整日里忙着协同定北侯肃清瑞王余党,早出晚归。
虞嫣留在蓬莱巷的小院备嫁。
屋内,几口描金的大红樟木箱敞开着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一一核对要封箱的契书,城南一家铺面的地契,丰乐居银号存户……这些并非徐行的聘礼,而是她靠着一把锅铲,从去年到今日挣下的身家。
“笃笃笃。”
院门忽然被敲响。
定是舅舅他们提前到了,虞嫣眼睛一亮,放下账册便往外跑。明州寄来的信中说,舅舅一家约莫这日傍晚才到石鲜港,她原还想着晚些再去接,没想到这就上门了。
她满心欢喜地拉开院门。
门外站着的,却是陆家母女。
陆母鬓边生了华发,脊背佝偻,再没了往日那股子闲适淡定的气韵。而搀扶她的晴娘,更是瘦了许多,不像虞嫣记忆里那个腰身圆乎乎到被禁止吃夜宵的小姑娘了。
“虞姐姐……”晴娘忍着要掉眼泪的冲动,哽声问。
“你,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阿兄?家里凑了些干净衣裳和被褥,哪怕送进去也好……”
“衙门守卫一听说阿兄的名字,就说阿兄是重犯,沾都不敢沾,连进去登记探视都不让我们去。我们就是花了银子也不好使,实在是没有法子了……”
晴娘膝盖一软,就要跪下。
虞嫣侧身避开了,“你先起来,好好说话。”
在陆家那些年,晴娘与她亲近,便是陆延仲与她有争吵,晴娘总是站在她这边。
虞嫣记着这一份心。
但诏狱重地,规矩森严,“我可以帮忙问,若规矩是不让你们见,我也不会去说情。”
马车停在了诏狱外。
守门卫听说是她,很快就进去禀告,不一会儿,徐行一身罗衣公服,快步出来。他听罢了陆家母女的要求,思忖片刻,一转头,“一刻钟时间,你们跟过来。”
又回头看她,声音柔下来,“阿嫣也来。”
虞嫣没有跟得太紧,入了诏狱,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间牢房。
陆延仲穿着囚服,原本清俊的脸庞满是胡茬,眼神空洞地坐在草席上。见到母亲和妹妹,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才涌出一丝波澜,母子三人抱头痛哭。
虞嫣退到了外头的风口处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晴娘搀扶着陆母出来,探视物件都留在了狱中。小姑娘看向她,“阿兄他说……还想和虞姐姐说几句话,你要是愿意,就去见见他。不愿意也不勉强。”
虞嫣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好说。
但还是进去了。
牢房内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。
陆延仲的手搭在牢房栏杆上,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“阿嫣,你……是不是快到婚期了?”
“是。”虞嫣应得简单,神情平静。
陆延仲抬眸,眸光贪婪又苦涩,心中千般滋味翻涌。
诏狱里关了很多人,每日都有人进有人出。
隔壁牢房的人换了几轮,他拼了命打探外头的消息,想知道玉娘带着孩子去了哪儿,过得好不好。有个与瑞王勾结的商贾笑话他,说玉娘早就跟着金源商号的大掌柜跑了,连着孩子一起。
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。
“阿嫣,对不住,我当初不应该……”
“陆延仲。”
虞嫣打断了他,“你要是想说这个,大可不必。我已经不在意了。”
陆延仲眼中的光熄灭下去。
他看着她,忽然有些急切道:“他是平叛功臣,位高权重。你嫁过去,日后未必会有想象中轻松。阿嫣,男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势,心就会野。我只是怕……他日后会变。”
这是他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,也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最真实的劝告。
虞嫣却笑了,“徐行不是你,他不会的。”
“退一万步,要真是有那么一天,”她转头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阴影里,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,无比平和地道,“那……我就再离开他。”
她有手艺,有积蓄。
从无到有的路,她走过了第一次,有了经验,就不怕再走第二次。
陆延仲愣怔地看着她,哑口无言。
“你无话说,那我便走了。”
虞嫣垂眸,最后再看了他一眼,余光察觉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陆延仲,别拿你上不得台面的真心来揣度我。”
徐行的玄色官靴踩在石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,停在了她身边。
他收回视线,牵起了她的手,“今日是不是要去接阿婆?我陪你去。”
虞嫣点点头,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离去,将昏暗无光的诏狱和陆延仲,彻底抛在了身后。
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石鲜港。
港口繁忙依旧,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,浮光跃金,好不灿烂。
“阿嫣!这里!”
不远处的码头上,小舅舅和舅娘正拼命地挥手,身旁还站着个娇俏女郎挽着阿婆的手,正是她表妹鹭娘。鹭娘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,一双圆圆眼眸看看她,又好奇地看看她身边的徐行。
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。
虞嫣转过头,看着身侧高大英挺的男人,“上次明州意外见面的不算数,这次,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的家里人。”她将手伸过去,五指紧紧扣住他,“以后,他们就是你的家人,我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