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荷宴如期而至。
虞嫣来到了长公主府的湖畔,引路侍女朝她微微屈膝,“宴席还未开,夫人请随意走动,观赏景色,或是去水榭处小坐片刻。”
满湖的绿叶清圆,粉白荷花绽放其上,随风摇曳。
偶有几只蜻蜓掠过,一点水面,荡开细碎的涟漪。
不远处的水榭里,早已聚了不少早到的宾客。
隔着一段距离,她都听见环佩叮当与娇声软语,只是薄纱帐落着,挡去了那些衣香鬓影。
虞嫣没有先过去,与花融就朝着这一侧,慢慢踱步。
穿过一道紫藤花架下的石子路时,裙摆像是被低处草木绊住了,有一种牵扯感。
她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不是什么花枝绿叶,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,揪住了她裙角。
比她膝盖高一点儿的小豆丁,穿着淡粉色蝴蝶扑花褂子,下配一条雾蓝百迭软纱裙,右手揪着她裙角,左手捏着一串粉糯雪白的冷元子在吃。
她吃得全神贯注,只把她的裙摆当成一个盲目跟随的方向。
虞嫣停下,她就停下。
往左走两步,她的小腿短也跟着颠颠儿挪动。
虞嫣没忍住笑了一声,“跟着我做什么呢?”
陌生的声音让女娃娃一愣,专注啃冷元子的小脑袋扬起来,顺着虞嫣的蜜合色银枝裙幅往上看,看清楚了她的脸后,呆若木鸡地撒了手。
小娃娃的整个脑袋都好圆,两颊像饱满的蜜桃子,鼓起弧度,绒毛粉扑扑的,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,黑白分明,透着一股子茫然无措。
“我来这里……娘亲……”
她嘴里叽里咕噜的。
虞嫣没听清楚,蹲下来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娘亲……去哪里……不在这里……”“你娘亲是谁?”“我娘亲。……安夫人。”
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说好多话,但吐字还不利索,虞嫣勉强听了个大概,让花融去找公主府的侍女,“问一下有没有哪家夫人的小娘子走散了,夫人姓安。”
她又看看自己的裙摆,“或是今日穿了蜜合色衣裙,带了小小娘子来赴宴的夫人。”
花融很快去了。
蝉鸣喧嚣,日头透过树荫漏下来,依旧烘得人发热。
虞嫣绷开了帕子,搭在女娃娃头顶上,女娃娃同她对视,大概是感觉出她没有恶意,小口小口继续啃她的元子,锲而不舍把一整串都吃完了。
花融在这时返回,身后还跟着一位贵妇人和婢女。
贵妇人果然穿了跟虞嫣身上极为相似的裙裳,身后婢女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因为没好看小小娘子,挨了训斥。
“我的小祖宗!真是吓死阿娘了,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?”
“娘亲呀……”
女娃娃扔了手里竹签,小短腿迈动,扑进了妇人怀里,又从她罗裙间探出头来,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虞嫣,还在困惑为什么虞嫣穿得跟娘亲一样,却不是娘亲。
妇人是礼部侍郎的正妻,安夫人。
女娃娃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,乳名唤作玖玖。安夫人平日在贵眷圈子里颇讲究排场规矩,今日也是一时大意,光顾着与旁人寒暄,才让孩子溜了出来。
安夫人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,松了口气,待听清楚了公主府的侍女介绍,得知帮她照看孩子的人是虞嫣时,神色微微一滞,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。
“玖玖,快跟虞夫人道谢,人家看顾你半晌了。”
虞嫣摇摇头,“小娘子玉雪可爱,我倒是想她再陪我多一会儿。”
不多时,开宴了。众宾客纷纷入席。长公主府的宴席奢华,侍女们鱼贯而入,呈上一道道精致菜肴与凉碟。虞嫣当作增长见闻,汲取
菜谱灵感,每一道都品尝得仔细,佐餐点心里,尤其喜欢的是那道糯米凉糕。
半透皮子里透着藕粉馅料,周遭围了一圈碎冰,还冒着凉气。
玖玖也很喜欢。
她刚坐定,吃了一枚,还要侍女再给她夹,安夫人看她热得脸蛋红扑扑,连忙让侍女倒了一盏湃过冰的蜜水来饮,又夹了一块凉糕喂到女儿嘴边。
虞嫣就坐在斜后方看着。
“安夫人…”她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,遭不住自己是新面孔,旁人或多或少都留意着她,一开口,那些放松的交谈声都静了几分。
虞嫣到底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遭罪。
“玖玖方才在园子里已经吃了一整串的冷元子,那东西本就瓷实,如今再接着用冰镇糯米糕,怕是肠胃一时化不开,要积食难受的。”
安夫人喂食的手一顿。
她低头看了看女儿鼓鼓囊囊的小肚子,玖玖平日里贪嘴,肠胃并不娇弱,但虞嫣的话也不无道理。她从善如流,正欲放下银筷,哄着女儿吃点热茶点心。
有人轻轻开了口。
“我听闻,这道糯米凉糕,是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御厨做的,用的都是最精细的江南好米,软糯香甜,一年也就赏荷宴做这一回。”
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崔夫人。
去年定北侯胞妹秦夫人张罗着,要给徐行相看城中贵女。
她家亲侄女本都没嫌弃徐行脸上的疤,同意见一见了,谁知徐行见都不见就拒绝了,今年还娶了个商户女为妻子。秦夫人体贴,这事儿没宣扬开去,身为崔家长辈,总归替自己侄女不值。
“咱们这样的人家,讲究的是领受贵人的心意。长公主体恤咱们暑热难耐,特意赏的冰点,若是推三阻四的,岂不是显得咱们不知好歹?”
她顿了顿,含沙射影起来,“诸位夫人府里不缺荤腥,吃食上向来精细。也就是肚子里常年没什么油水的人家,猛地见了点好东西,怕肠胃受不住,才这也不敢吃,那也不敢碰的。”
安夫人看了崔夫人一眼。
若是平时,她大可不理会,今日是在长公主府,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。
她夫君是寒门出身才坐上这个位置,免不了要处处谨慎一些,“崔夫人说笑了,我不过是怕孩子贪凉。”她转头看向眼巴巴的女儿,想了想,折中道:“既是长公主赏的,那玖玖便只许再多吃这一块,尝个鲜,不可贪多,知道吗?”
玖玖哪里听得懂大人们的机锋,两颊鼓起来,像小松鼠一样,一点点咀嚼着。她瞧着母亲没注意,又偷偷拿了一块。
酒过三巡,日影西斜。
角落的冰盆化了大半,原本清凉的空气里又透进几丝闷热。虞嫣看着时机,正想提前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告辞,听见“啪”一声,有什么掉落在地上,却是一枚小小的银勺。
安夫人那个席位有些骚乱。玖玖不再像刚才那样活泼乱动,而是蜷缩在安夫人怀里,小脸皱着。
“玖玖?怎么了?”安夫人去拉女儿的手,触手却是一片湿腻的汗。玖玖张着嘴,说不出完整句子,只会断断续续说“痛……”
这边的动静太大,很快惊动了主位。
长公主搁下酒盏,皱眉望过来,“这是怎么了?可是中了暑气?”
“不知怎么回事,刚才还好好的…”
安夫人彻底慌了神,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,长公主见状不对,已转头吩咐侍女,“快去前院请府医来,再去拿些化气解暑的药油。”
此时宴席一片嘈杂,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
崔夫人站在一旁,拿团扇掩着口鼻,也没了刚才讽刺人的劲头,生怕担上责任。
这一等,便是令人心焦的半刻钟。
派去的婢女气喘吁吁跑回来,脸色难看:“殿下,今日天热,前院驸马爷那里,好几位年迈的老大人中了暑,晕厥过去,两个府医都在那边施针抢救,说一好了马上赶过来。”
当娘的心急如焚,哪里还能等。
安夫人抱起玖玖,女儿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,身子却一阵阵地蜷缩,显然是痛到了极处。
“我抱玖玖去前院,带路,嬷嬷去府外请最近的医馆大夫,端看哪边更快些!”她说完就要走。
“安夫人稍等,此时跑动颠簸,玖玖更难受。”
虞嫣挡在她面前,一只手没管她的反应,径直便探向玖玖的腹部。
小姑娘原本软乎乎的小肚子,此刻硬胀如鼓,她轻轻一按,玖玖便呜呜一声。她摸完了肚子再去探她手脚和额头,“玖玖想去恭房吗?”
“不想去…痛……好痛……。”
满头冷汗的女娃娃勉强睁眼,认出了虞嫣,眼泪又掉出来。
“我瞧着像是急性食滞,吃下去的东西在肠胃结块了,有一股气,才绞得痛。”虞嫣看向安夫人,“夫人若是信得过我,不若给玖玖催吐。”
安夫人一愣,“催吐,怎么催吐?”
“用浓盐水。”虞嫣对着身侧的侍女道:“要洁净的温水一碗,再拿罐盐来!”
“安夫人,玖玖娇养着长大的,怎么能灌那种东西,出了事谁担待得起……”
“我家阿弟,自幼每每冷腻之物吃多了,便是这种症状,大夫教过应对之法。”
虞嫣冷静分辩道,忽然听见了一句,“你闭嘴!”
她转头,却见安夫人的视线射向的不是她,而是藏匿在人群里的崔夫人。
这位向来温吞守礼的侍郎夫人,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。若是她刚才听了虞嫣的劝,何至于此。
安夫人不再看神色讪讪的崔夫人,对侍女道:“温水和盐,就按她吩咐的去!快啊!”侍女看向了长公主,得到了她的眼神示意后,转身飞快跑了,不过须臾,端来了虞嫣要的东西。
玖玖觉得咸苦,本能地紧闭牙关,哭着要把头扭开。
虞嫣没半分心软,“按住她的手脚。”她手指发力,掐住了孩子的下颌骨,捏开嘴,另一手端起
那碗浓盐水,不管孩子如何挣扎,动作粗鲁却精准地直接灌了下去。
“咳、咳咳!”
玖玖呛咳起来,听得人心惊肉跳,过了好一会儿,平静下来,呼吸慢慢急促,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泛着酸气的秽物里,好几坨淡白色没化开的糯米,静静躺在地上。
随着淤积吐出来,玖玖原本煞白的小脸迅速涌上了一层血色。
她浑身脱力地瘫在母亲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,哭声却中气十足,不再是气若游丝的模样。
安夫人跟着瘫坐在地上,方觉得神魂归位。
经此一事,也无心宴会了,匆匆告罪,带着女儿先走了。
虞嫣在催吐时,离得最近。蜜合色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溅到了脏污之物,她看了一眼,没觉得狼狈,反而松了口气。
这正是个完美的离场借口。
她朝长公主福了福身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长公主,我的衣裙弄脏了,为免搅扰殿下的雅兴,不便久留,还是先告退了。”
“虞夫人是为了救人才弄脏的,若让你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,哪里是我府上的待客之道。”
长公主只当她是受了委屈,哪里肯放人,“我府里新做的衣裳一大把,你尽去挑。”才说罢,两边的侍女早已极有眼色地拥了上来,“夫人这边请。”
虞嫣推迟不掉。
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的新裙回来时,那张满是狼藉的桌案已被撤下,换上了新的果盘。她的位置从中间被挪到了长公主下首,刚才阴阳怪气的崔夫人不见了踪影。
宴席再开,周遭全是笑脸。
刚才还对她不冷不热的夫人们,此刻一个个都热络得仿佛是她多年的手帕交。
衣裙换过,新上的热茶喝过,虞嫣的耐心差不多了,撑着桌案起身,正欲开口告辞,哪怕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顾不得了。
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侍女略带急促地传报,“殿下,徐大将军来了,在前院候着,说是天色晚了来接夫人回府!”
虞嫣顺势站直,“既然将军来了,那妾身便不让夫君久候了。”
长公主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,叹了一句,“到底新婚燕尔,还真是……”说罢挥挥手,放她走了。虞嫣行了一礼,转身便跟着引路侍女轻快地穿过了水榭栈道。
前院影壁,男人高挑的身影伫立,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。虞嫣笑起来,顾不得庄重,提裙小跑过去,“夫君。”
徐行神色却不算轻松,目光扫视她周身,“怎么换衣裳了?”虞嫣按住他的手,一边带着他往外,一边将刚才催吐,弄脏了裙摆的事简略说了一遍,“味道实在不好闻,长公主盛情难却,这才借了衣裳穿。”
徐行脸色稍霁,待两人上了马车,却隔着帘子沉声吩咐,“先不回府,去最近的绣庄。”
“去绣庄做什么?”
“换下你这一身。”
他像是嫌弃长公主府的衣裳熏香味儿重,大手撩开了他这边的车窗帘子通风。虞嫣嗅了嗅,别人的衣裳穿上了总归不自在,也不太合身,她也是想换的。
最近的绣庄,再拐过长公主府两条街就到了。
虞嫣走进去,视线先被前面挂着的男式圆领袍吸引了目光,随后才去看女子衣裳,挑了一件雪青色子和同色裙装,换好后,撩开帘幔走出来,“好了,回家吧?”
她一抬眼,微微一愣。
原本等在外头的那道黑色身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绯红。男人背对着她,站在铜镜前,身上套着曾经被他嫌弃至极的绯色圆领袍。
“不是说……像唱戏的?”“也不是不能唱。”
徐行在铜镜里与她对视,长眉一扬,看向了绣庄挂着的各色衣袍,“还想看我穿哪件?”
虞嫣伸出纤白的手指,在架子上虚虚一点。“这件天青色,夫君说像是小白脸穿的,就很好看。”“还有那件,鸭卵青配如意纹的。”
“再看看,紫云色的也不错……”
她一口气指了四五件,全是颜色鲜亮、花哨浮夸的款式。
徐行没二话,拿着衣服就进屏风后头换。
每换一套出来,虞嫣眼底的笑意就深一分,因为赴宴而积攒的疲惫好像变成了柳絮,一口气就轻飘飘地吹掉了。等到最后试完了,男人额头上都折腾出了一层薄汗。
虞嫣尤其喜欢那件宝蓝色直裰,显得徐行很精神,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。徐行便也没脱这件,拿出银票给了掌柜:“都要了,包起来。”
“真的都要了?”
“军营里穿不得,府里关起门来穿。”
徐行伸手替她顺了顺背,趁着绣庄掌柜和伙计忙碌着折叠打包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,揽着她转入屏风后头,虞嫣软软倒向了他,抱了一会儿,“这是在逗我开心吗?”
徐行没否认,“穿几件丑衣裳就成了,比厨房打下手划算。”
翌日一早,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。
安夫人备了厚礼,只带了贴身嬷嬷和玖玖,亲自登门道谢。坐在花厅里,昨日还顾忌颜面,左右摇摆的侍郎夫人,此刻真心实意多了,神色也轻松多了。
“昨日多亏了虞夫人果断。”
安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回去后我想了一夜,越想越后怕。若非夫人,玖玖这孩子怕是要遭大罪。是我这做娘的糊涂,险些被旁人的话架着害了孩子。”
她说完,双手递上了一张帖子。
“过几日是乞巧节,咱们几家约在澜园拜月斗巧,不比那些排场大的宴席,就是自家人坐在一处说说话,吃吃瓜果。虞夫人若是不嫌弃,便一道来凑个热闹?”
虞嫣还没来得及接帖子,腿边忽地一沉。
玖玖今日精神大好,早已忘了昨日被灌盐水的痛苦,只记得是这个香香的漂亮夫人让她肚子不痛了。她抱住虞嫣的腿,仰着脸,“裙子……和娘亲的不同。”
虞嫣将她抱到膝头上。
小娃娃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,像是一团刚发好的面团,身上带着股奶香味。
玖玖伸手摸摸她的耳坠,发现她耳边有胎记,小手指头轻柔无比地戳了戳,“我也有……红印章,你看。”她挠起袖子,露出小藕节一样的手臂,内肘有个铜钱大小的胎记。
虞嫣只觉得怀里暖呼呼的。
抱着小孩儿的感觉,小心翼翼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等送走了安夫人母女,小孩儿皮肤的温软触感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。
入夜了,屋内烛火摇曳。
徐行刚沐浴完,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皂香。
虞嫣目光游移,落在了男人侧脸上。那道曾经从眉骨蔓延到颧骨,显得狰狞可怖的旧疤,经过钟太医一年多的精心调理,早平复了下去,只留下比周围肤色稍浅些的淡淡印记。
“徐行,钟太医是不是隔一阵就要来行针,促进气血和肤色平衡?下回是什么时候来?”“三日后,哪儿不舒服?”
徐行的手要来探她额头,虞嫣往后一躲,拉起被子,挡住了有些发热的脸颊,只露出了一双弯弯的眼眸,声音含含糊糊的:“不是大事,妇人一点小毛病,我想问问钟太医的意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