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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

作者:一颗绿毛球 当前章节:63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7:07

静谧清晨,星月未褪。

小人儿裹着厚厚的毛毯子,像一颗小粽子,坐在虞嫣枕头边。

“娘亲,娘亲,起来摘沙葱啦。”

虞嫣在半明半暗里,瞧了瞧她的轮廓。

昨夜睡得早,她不觉得乏,只是被窝外头冷,还有些懒意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拢在小人儿软绵绵的脸蛋子上,罩住了,她叽叽咕咕的催促声就变成呜呜哇的笑声。

徐行坐起来,摸到她的厚衣裳塞入被窝里,回一回温。“是差不多要拔营了,赶着天黑前去到驿站。”虞嫣磨蹭了一会儿,也跟着起来了。

帐篷的帘子撩起来。

天幕有种被水洗过一样通透的蓝色,东方一颗孤星,明亮冷清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肺腑里的那口气好像也是薄蓝色的,清冽得醒神。

几人的鞋子就堆在帐帘处。

徐行蹲下,将乌皮皂靴翻过来,倒扣着敲。

小人儿不明所以,但有样学样,捏着她的小羊皮靴,啪嗒啪嗒,跟着敲出来几粒细沙。

“是要倒沙子吗?”

她待虞嫣殷勤,敲完了自己的两只小鞋,帮虞嫣去抖她的软底绣花鞋。徐行没来得及阻止,小手一翻过绣着如意纹的鞋面,比细沙子更庞大的东西,倏尔掉了出来。

一只拇指大的沙蝎,土黄色。

沙蝎好似也没睡醒,在两道沉默且惊诧的注视下,迷迷糊糊地举着两只大钳子,昏头转向,左边转转,右边转转,好半天找不到路。

徐行轻轻一踢,沙蝎顺着帐篷缝边,慌慌张张地爬了出去。

“戈壁上就这样,到了驿站,会好很多。”

“沙蝎喜欢钻温暖阴暗的地方,比如人的鞋,从前西北营的老兵,每逢野外扎营,早上一醒什么都不做,鞋子先倒过来磕三下。”

小人儿的眼睛瞪得溜圆,没瞧出半点害怕,还有总新奇。

“娘亲,你看到了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娘亲,你怎么啦?”

“你娘怕虫子。”

“娘亲不怕!”安安顺着帘子钻出来,小羊皮靴的脚步声哒哒哒,朝着花融所在的帐篷去。不一会儿,捧着两只从箱笼里翻出来的新软底鞋回来。

虞嫣扶着徐行穿鞋。

安安仰头,把脸蛋子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鼻尖蹭着她袄子上的衣料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:“小宝宝,虫子跑好远啦,你也不怕。”

虞嫣的手顺势垂下,摸到她的发旋儿,“你也是小宝宝。”

几人出了帐篷,寻到一片野地,摘完了沙葱。彼时的东方天边,才露出一抹极细的暗红光,像刀锋在烛光下。

不过转瞬,暗红变为熔金般的亮色,与澄澈剔透的青蓝晕染。原本灰蒙蒙的戈壁滩,好似被打翻了染料,深紫瑰红,赤橙宝蓝,都落于无声处,竟比晚霞时分更动人心魄。

晨间戈壁的风吹来,冷冷的,冻得虞嫣鼻尖有些发红。

“冷了?”徐行朝她伸手。

虞嫣握住他带了茧子的指头,摇了摇头,“真是好看呀,幸好跟来了。”

日头爬起来,野外就变暖和了。车队拔营前行,赶在日暮前到了驿站。

虞嫣久了不做饭手痒,问驿站借了厨房。

花融在旁边给她打下手,除了再做一次沙葱炒蛋,还加一道羊肉馅的梅花包子。

蒸包子的面不用醒发太久,等调好了馅料,差不多就能揉。

花融揉好了,在包法上犯难,“夫人,怎么样才能折出来跟梅花瓣一样的口子呢?”

虞嫣把面坨坨擀成一张不薄不厚的面皮,折出五道细细的边儿,再翻过来,“这样,馅料塞进去,花心捏紧了,把另一边的细边儿翻上来。”

花融只见她沾了面粉的指头纤纤,翻动几下,掌心就躺了一只小巧包子,褶口处一朵灵动的五瓣梅,圆润小巧的花瓣挺翘,花蕊处塞了几粒红枣丁,还未入蒸笼,已有了雏形。

“夫人真是手巧呢,这个精细活儿,手指头粗苯一点都做不了。”花融试了几次,失败告终,只好一门心思给虞嫣擀包子皮。

虞嫣一边折着梅花包子,一边听见后厨房外头,小人儿和她爹的声音。“有吗?”“没有呀。”

“再仔细听听。”

“爹爹,真的没有。”

“换上这个试试。”

“啊……听见了。”

“最少五匹。”“我数不清楚呀。”安安的咕哝声低下去,后厨外头彻底安静了。

什么有没有的?

虞嫣捏完了最后一个梅花包子,摆上蒸笼,嘱咐花融看火。

一推开厨房的门,就望见女儿撅起来的小屁股。

安安整个趴在地上,准确地说,趴在徐行垫在地面的披风上,小脑袋凑出去,侧着头,耳朵下垫着一只皮革水囊。水囊底下,就是驿站后堂没铺砖的沙土地了。

小人儿聚精会神,眉头拧紧,忽地,抬起脑袋来。“娘亲,我听见啦!”“听见什么?”“马蹄声,轰隆隆像打雷,爹爹说最少有五匹马在跑过来。”

安安举手,朝虞嫣竖起了三根手指,“娘亲快来听。”

这一路,徐行教了她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,看舆图,辩风向,找水源……小人儿每日衣裳都玩得脏兮兮的,瘾头却很大。

徐行把她的小手指头掰回去,“得了,你娘怀着身子,趴不下去。”

等香喷喷的梅花包子蒸好了,安安的心思已然飞了。

她隔三差五就抻长了脖子,朝驿站门口望。

“爹爹,马儿会不会跑过驿站门口,不进来了?”

“也说不准。”

她捧着梅花包子,呼哧呼哧咬了一口,“娘亲……我想去驿站门口看。”虞嫣又夹了一个包子到她碗里,“把包子拿上,不许跑远了。”

安安左手捏着半个包子,右手又抓了一个,兴冲冲地跳下凳子。花融连忙搁下碗筷,紧跟在她后头。

过了没多大一会儿,小人儿又跑了回来。

两只小手空空荡荡,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,就要去摸第三只梅花包子,“娘亲,真有五匹大马!还带着好多人,轰隆隆地进了院子。”

虞嫣看着她的动作一愣,“两只包子都下肚了?”

梅花包子是实打实的羊肉馅,个头虽说做得小巧,但皮薄馅大,扎实得很。平日里安安至多吃上两只就得腻了,等下别吃得积食了。

“我给了一个给同乡伯伯。他好瘦,看着很饿很饿。”“怎么知道他是同乡的?”“伯伯看到我手里的包子,说,像王山记的梅花包子。他以前最喜欢去那儿吃。”

花融这时低声解释:“外头是五个官差押着几个服苦役的犯人。那些犯人,听说是要从西北转移到一个什么采石场。安安小娘子瞧有个犯人一直盯着包子咽口水,就给了他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阵夹杂着尘土的热风卷了进来。

领头的几个官差疲惫地往临近空桌上一坐,“驿丞!赶紧上口凉茶!”

紧随其后的,是一串令人牙酸的铁链拖地声。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役没资格落座,只能佝偻着身子,排成一列挤在角落里,眼巴巴地等着驿站伙计提着大茶壶过来分水。

“是那个伯伯。”

安安嘴里含着最后一口包子皮,伸出小指头,指向队伍末端。

虞嫣顺着小人儿的手指看去。

有清瘦的男人攥着安安给的梅花包子,爱惜得没舍得吃,头发花白了大半,乱蓬蓬地结成了块,脸上满是西北风沙刻下的痕迹。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,他抬眸看来。

视线相遇。

对方浑身一僵,拼命往身侧高大的犯人身后躲。

虞嫣怔了一瞬,便收回目光,问小姑娘:“吃饱了吗?”安安点头,摸摸自己吃得滚圆的小肚子,“我想回去睡觉了。”

一家三口上了驿站的厢房,洗漱歇息。

虞嫣坐在床沿脱鞋,犹豫了一下,没把那双软底绣花鞋放在脚踏上,而是拎起来,郑重其事地摆到了离地高许多的小几上。

徐行正解着外袍,看见了不由失笑。“这是驿站,地上铺了砖的,一般没有沙蝎子钻进来。”“一般。”

虞嫣重复他的话,想了想,又转身把安安脱在脚踏上的小羊皮靴也拎了上去。

小人儿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,像只不倒翁似的坐在榻上晃。她里头穿着件凉滑的桑蚕丝薄裙,外头为了挡风,还套了件毛茸茸的小坎肩。

虞嫣伸手帮她把那防风的小坎肩脱下来。

衣料摩擦,急促的噼啪两声,昏暗帐子里炸开了两朵细碎的小火花。

“哇!”安安瞪圆了眼睛。虞嫣也吓了一跳,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安抚。指尖刚触到她脸蛋子,指腹又是一麻,比刚才那下还响。

“哇哇哇!”

安安这下彻底不困了,小手乱摆着。

徐行长臂一伸,把不知所措的小爪子捏过来,在粗糙土墙面上按了按,又蹭了两下。随后,将自己手掌也贴在墙面上,停了片刻,才转过来捏了捏虞嫣的脸颊。

没有火花,也没有刺痛。

“西北太干了,本地人管这个叫燥气。”他把一脸懵懂的小闺女塞进被窝里,给她掖好被角,“往后在屋里,记得先摸墙,放放气,再摸人。”

可是蓝莹莹的小火花实在太好看了。安安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,“爹爹,还想再看一次。”

“不怕‘哇哇哇’了?”“有点……怕的。”“爹给你变个不疼的。”

徐行笑了一声,起身挑亮了油灯,从包袱里寻出一条干燥帕子,顺手抄起虞嫣梳妆用的小铜镜。他折回床边,将帕子的一端递给虞嫣,自己捏着另一端。

“拿好了,别松劲儿。”

两人一左一右,将那条帕子绷得直直的,架在安安头顶上,贴着她柔软细软的发顶,快速地一拉一收,来回摩擦。

干燥帕子蹭过,发出沙沙声,带起一阵奇怪的痒意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小人儿缩着脖子,痒得想扭来扭去,“好了吗?好了吗?”

“再等等,火候还没够。”“哎呀快点呀哈哈哈哈。”“好了。”

徐行示意,让虞嫣与他同时将帕子向上平平提起。

虞嫣看得惊奇,连忙将那面小铜镜竖起来,正对着安安的脸蛋。

头顶帕子离开了,但原本细软服帖的头发,一根根直愣愣地竖了起来。小人儿的整个脑袋炸成了一个毛茸茸、圆滚滚的球。

“我的头会变成蒲公英飘走吗?”

安安晃了晃脑袋,头发也跟着晃。

这夜缠着徐行和虞嫣,足足玩了三遍,才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,心满意足地躺下去。

“明天,是不是就能进城看见祖父啦?还有祖父给的小马驹?”

“嗯,睡饱了才有力气,明日爹爹教你骑马。”

安安在徐行怀里蹭了蹭,小脑袋瓜忽然动起来,掰着手指头数:“祖父是爹爹的爹爹,太婆是娘

亲的娘亲的娘亲,那祖母呢?娘亲的娘亲呢?”

徐行微微一顿。

虞嫣神色柔和,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睡觉。”

“那以前……祖母从前也这样拍着娘亲睡着么?”

虞嫣想了一下,“拍的。祖母喜欢看话本子,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,什么狐狸报恩呀,书生梦蝶呀,娘亲就是听着那些故事睡着的。”

驿站外,西北的风发出呜呜声。

许是白日里遇见了陆延仲,又提起了母亲,虞嫣这一夜梦回到了蓬莱巷。

不是她和离搬出来的时候,是更小一些。

是阿娘和外祖父都还在,阿婆也还清醒着的时候。

梦里的脚步很轻,她熟门熟路地跑去了西屋,阿娘出嫁前住的闺房。

推开虚掩的门,阿娘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,肩膀一耸一耸的,正拿帕子在偷偷抹眼泪。

梦里的自己变小了,心境却是一片澄明。她记得这段日子,正是阿爹纳妾偏宠,阿娘借口探亲,频繁地带着她回娘家住时。

“阿娘。”

阿娘听见动静,慌忙擦拭了才转回来,“阿嫣怎么进来了?是不是想回家了?你先去院子里和阿瓜玩一会儿,过两日等过两日,阿娘就带你回家。”

“不回家了。”

虞嫣摇头。

阿娘一愣。

“不回家。”

虞嫣走过去,趴在她膝头,“这里就是我和阿娘的家。阿娘不想回去,咱们就不回去。”

有一些遗憾,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圆满;

有一些道理,也是她自己和离过后,当了母亲之后才真正懂得。

阿娘眼神晃动,似乎被这孩子气的话惊到了。

“真的吗?不回去……也能行?”

“真的。不回去,阿娘也可以过得很好的。”

她都试过了,这条路虽然难走,但走通了,便是海阔天空。

阿娘垂下眼帘,抚着她的头发,似乎若有所思:“好阿嫣……你容阿娘,再想一想。”虞嫣听她吩咐,轻轻退出了西屋。

院子里,传来一阵“叮叮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重锤敲打在烧红的铁块上。

那声音太熟悉了,虞嫣少时每每回外祖家,都能听见一两回。她进出了一趟厨房,费力地搬来一块石头,踮起脚尖,扒上了墙头。

墙那边,是一座简陋的锻造台。

身形单薄的少年,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薄棉衣,手里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铁锤,一下下,不知疲倦地砸着。少年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视,猛地抬头。

尚未褪去青涩的乌沉长眸里,已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凶狠与警惕。

“看什么看?”

虞嫣才不怕他。

她努力伸长了手臂,抓着一只刚从厨房蒸笼里顺出来的肉馒头,递过了墙头。“请你吃,热的,好吃。”

少年人一愣,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散去,喉结动了动,“我……”

蓦地,她的肚皮上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,像是一尾小鱼用力摆了摆尾巴。虞嫣从梦里醒来了。

屋内一片昏暗静谧。小人儿早已熟睡,手指揪着她的衣袖,咕哝着梦话,“好吃呀……娘亲,还要……”虞嫣捏了一下她的鼻子,缓过神来,伸手往旁边一探,却是空的。

徐行不在榻上。

她披衣起身,循着一丝微光推开了房门。

走廊灯笼的光晕下,曾经穿薄棉衣打铁的少年人,如今已仿佛脱胎换骨,此刻正大咧咧蹲在房门口,宽阔厚实的肩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几张油皮纸,借着灯笼的光,在包裹着什么东西。

“怎么醒了?”徐行察觉脚步声,手下却不停,将剩下的一只油纸包裹扎紧了。

“在包什么东西?”“你和安安的鞋,别说蝎子了,毛毛虫都爬进不去。”

虞嫣盯着那几个鞋子包裹,看了两眼,“徐行。”

男人察觉她语气不对,起身,隐约瞧见她眼尾泛着一抹薄红,“做噩梦了?还是因为……今日见到了那个人?”他也认出了陆延仲。

虞嫣顺着他手臂揽过来的动作,蹭了蹭他的肩膀,释然地呼出一口气。“不是。”

不是因为故人,也不是噩梦。

是醒来了觉得,虽然有所遗憾,但不会比当下更好了。

她在用自己所能知道的最好办法,去爱护和引导她的小姑娘。小姑娘会见识更广阔的天地,会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式,去过她的一辈子。

而属于虞嫣,属于她自己的最好方式,她已经找到了。虞嫣从徐行怀抱里钻出来,提起那两包滑稽的鞋纸,“回去吧,困了。”

“到底梦见什么了?”“梦见我请你吃东西,你凶巴巴地说不要。”

“我何时这么不识趣?”“所以是梦啊。”

虚掩的屋门推开。

昏昏罗帐中,小人儿还在叽咕梦话:“再玩一遍……”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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