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间,汝青照晏帝的意思,把晚膳安排在明政殿内。
冬至节,御膳房送上几品热腾腾的锅子来,雪白的汤里滚着萝卜块与姜片,牛羊脍安置在新鲜绿叶菜上。殿内弥漫着热汤的香气,驱散了殿外的寒气。
徐观澜与定阳太夫人分坐晏帝龙案两侧。
一切布置就绪,人也三三两两地到了。
这算是家宴,故而谢元嘉的位置安排在了定阳太夫人下首,崔澜音挽着她的胳膊,挨着她坐下。
谢行之跨进来,被崔澜音一眼看见,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t挽着谢元嘉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。
谢行之上前,先向母父行礼问安,顺着礼节向定阳太夫人问安:“姨祖母安好。”
定阳太夫人目露欣赏,言语间满是赞叹:“三殿下也长大了,可以为陛下分忧了。”
她心里暗暗地留了个盘算。
谢朝晏听见此话,笑而不语。是可以了,只不过谢行之是个恋爱脑。
谢行之此时倒没注意长辈间的眉眼官司,他行过礼后,走下金阶,崔澜音激动道:“三殿下要过来了。”
谢元嘉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。
果然,谢行之径直转身,往徐观澜之下的座位去了,一眼也没有往她们这里看。
崔澜音有些疑惑,“哎,三殿下不过来给大殿下请安的吗——”
崔澜音的侍女忙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好娘子,谁不知道三殿下与大殿下如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。”
崔澜音看一眼谢元嘉,又看一眼谢行之,忽然无所适从,他们关系不好,那她今日还拉着大殿下一直说三殿下。
可她难道就要站在大殿下这边,疏远三殿下吗?
她颇有些为难,不知该怎么选。
谢元嘉温声安慰她:“我们姐弟间的恩怨与你无关。你心悦谁,与谁亲近就是了。”
崔澜音又开怀起来,眼睛亮亮地望着谢元嘉,“真的吗?元嘉姐姐不会就此与我疏远罢?”
谢元嘉笑着,言语轻柔,“我为什么要怪你呢。你喜欢谁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殿内安静,几句话清清楚楚地飘到对面,谢行之斟茶的手一顿,抬眸往对面看了一眼。茶水汩汩流着,漫到桌案上。
开宝心惊肉跳地接过茶壶,“爷,这种事我们来就是了。”
谢行之任他接过,面色不虞地问道:“谢乐之呢?她怎么还没过来?”
徐观澜也道:“是了,小四怎么还没到,老三出去看看——”
崔澜音忙接道:“我哥在殿外等四殿下呢,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三殿下了。”
谢行之闻言点点头,崔澜音见他望过来,蓦地脸红。
晏帝派乔如初亲自来请,谢乐之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,“什么饭要本公主亲自来吃。”
她低头嘟嘟囔囔,踹着小石子,没留意眼前什么时候站了一人,“砰”一声撞了上去。
谢乐之捂着头,“嘶——谁啊?”
崔湛抱臂站在她面前,狐狸般狡黠地笑着,“四殿下,好久不见了。”
谢乐之没好气地道:“你啊。那我就不道歉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一声:“听说,你解除婚约了?”
崔湛本是要关心的好意,却因为太欢快,不免显得幸灾乐祸,“我早说过,王砚不是好人。你偏不听。”
谢乐之只当他是来嘲笑自己的:“你又是什么好人了吗?这么多年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。滚蛋,烦着呢。”
崔湛言笑晏晏,眉眼弯弯,“这不是因为,有人不识货吗?”
谢乐之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嫌弃道:“呸,是世风日上,大家都擦亮眼了才对。”
崔湛扯了扯唇角,没再开口,两人一道跨入殿中。
不管背地里多少暗流涌动,明面上大家还是说说笑笑,一餐饭食得也算气氛融洽。
酒过三巡后,晏帝首先离席,徐观澜自然随行。
定阳太夫人自不会不识趣地继续留着,拍了拍孙女的手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谢行之一眼,“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。”
崔澜音脸红了红,“嗯,祖母,我知道。”
于是明政殿内只剩下小辈的几人。
气氛霎时松快了起来。
谢乐之伸了伸懒腰,“既然饭吃完了,那我也先回去了——”
崔湛却道:“等等。”
谢乐之横眉,“你要干嘛?”
崔湛慢条斯理道:“久闻四殿下牌艺精湛,我苦练许久,今日想领教一番。”
说到打牌,谢乐之心中像被轻轻挠了一下,有些瘙痒,“嘶,可我,我许久不打了。”
崔湛直截了当:“你怕输?”
谢乐之不屑道:“我?我怕给你裤子都赢走,你今天只能光着腚回去——”
崔湛一笑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谢乐之,思索起来:“那还是不打了吧。若是我将四殿下的裙子赢走,岂不要害殿下得风寒了,此非君子所为。”
谢乐之勃然大怒,“来。你今儿不光着出去我不姓谢——”
她转头去攒局,“长姐,别走了,打叶子牌,还有老三——”
谢乐之看出来长姐和老三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,也许凑一起打打牌,他们也能缓和些。
谢元嘉婉拒:“你们四个人已经够了,我就不凑这热闹了。”
谢行之道:“不感兴趣。”
崔澜音软软央求道:“大殿下,我不会玩,你走了,局就凑不起来了,别走罢。”
谢元嘉有些犹豫,谢乐之直接扑上前去,将人往回赶,“长姐,咱俩多久没见了,打一把打一把,等澜音上手你就走。”
谢行之不为所动,还是披上斗篷要走。
谢乐之“啧”一声,“你什么意思,不准走啊。走了我们怎么打。”
谢行之道:“你一个人抓两副牌不就好了。”
崔澜音试图挽留:“三殿下,少了你,我们谁都不会开心的。”
谢行之挑眉,发觉谢元嘉状似不经意,实则身子紧绷,在等他的答案,于是他弯唇对崔澜音笑:“好。”
谢乐之奇道:“自己的妹妹说话不好使,别人的妹妹说话才好使是吧。”
谢行之道:“你如果像别人的妹妹那么漂亮,我也听你的。”
吵吵嚷嚷间,架势也铺开了,炭火烧得旺,风雪被厚帘阻隔。几人围坐在雕花长案旁,红漆木盘中放着叶子牌。
谢乐之最先伸手捉牌,崔湛斜倚在椅上,神色懒散,指尖轻叩桌面,像是在等猎物落入圈套。
崔澜音坐在一旁,神情拘谨,似懂非懂地瞧着几人,指尖拈着一张牌,小声问谢元嘉:“这一张能出吗?”
谢元嘉温声道:“再等等。”
谢行之单手执牌,唇角带着一丝淡笑,目光偶尔掠过谢元嘉。
几把打下来,几人算是势均力敌,有输有赢。
谢乐之固然经验老道,反应灵敏,但这几人谁不是人精,都不是吃素的。绞尽脑汁地互相杀牌。
只苦了崔澜音是初学,凡是她替谢元嘉打的局,无不输得一塌糊涂。
崔澜音有些愧疚:“大殿下,不然我就不打了吧。”
谢元嘉道:“自家人玩闹罢了,你不必有什么负担的。”
崔澜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,但她也算渐入佳境,慢慢地也小赢了几把。
谢乐之打着打着觉出不对来,看一眼谢行之,忽然一把将他手捉住,“等等,怎么每次到澜音时,你就给她喂牌。”
崔澜音受宠若惊,“啊?”
谢行之面不改色,“她刚学。”
谢乐之不满道:“我刚学的时候没看你这么照顾我呢?”
“说了只照顾美人。”
崔澜音霎时红了脸,低下头去。
谢元嘉笑意凝在唇边,手指摩挲着牌角,指腹一点点泛白。
她已经想走了。
谢乐之气愤道:“别说,我想起来了,我们俩在清河的时候,你就挺照顾澜音的,就好像她才是你亲妹妹一样。出去春猎,她不愿意杀生,你就活捉了兔子送给人家。”
谢元嘉状似不经意地接道:“哦?他还有那么温柔的时候?”
谢行之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。
“当然。”谢乐之大肆渲染,“谢行之想讨人喜欢的时候那是真讨人喜欢。”
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缘故,崔澜音此刻小脸红扑扑的,带着酒醉般眩晕的幸福感,对谢行之道:“行之哥哥,你回京以后,我把它养得很好,还给它找了伴,它现在生了一窝小兔崽——”
崔湛冷不丁拆台:“托你的福,后山现在全是兔子。都快把草皮吃干净了。”
崔澜音瞪他一眼,“哪有。”
她有些愤恨于哥哥这时来拆自己的台,把气氛都坏掉了。
她重又笑起,对谢行之道:“行之哥哥,你还记得吗——”
谢乐之接茬道:“他这个人冷心冷肺的,他肯定记不得了——”
“我记得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将信将疑。
谢乐之道,“你别是为了特意哄阿音高兴吧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说假话哄她高兴?”谢行之反问道:“那只兔子是我亲手捉来送给澜音的。我自然记得。我还记得澜音给它取名叫十三。”
崔澜音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惊喜,含情脉脉地看向谢行之,“是。行之哥哥还记得,我为什么要叫它十三吗?”
谢行之道:“你的生辰,不是四月十三吗?”
崔澜音愈发惊喜,“是!”
谢乐之起哄:“哟——老三,你这么多年,深藏不露啊。怪不得一直不娶皇子妃,原来一直在心里惦记着人呢。”
谢行之漫不经心道:“别瞎猜。不过是没遇上合适的。”
崔澜音害羞地低头。
谢元嘉心内顿时涌起无名烦躁。她还当他多深情呢,原来这t些年也在心里惦记着别人。当初做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,现在不也还是——
天下男人果真都一样。
谢元嘉愤愤地打出一张牌。
因为心里有气,手上就格外地重,“啪”地一声,几人蓦地都被吓了一跳。
谢乐之抚着心口:“长姐,你不能因为今晚输得多了就要掀桌子打人吧?”
谢元嘉回过神来,“怎么会。”
她仍笑着,“我是酒劲和困劲都上来了。下面让澜音替我,你们打吧。我先回去了,明日还要上朝。”
谢乐之挽留道:“长姐,上朝是小事,你明日叫予白姐仔细些,帮你听着不就好了。”
谢元嘉轻斥道:“你这是胡闹。”
谢乐之耸耸肩,不再挽留,“那好吧。我们玩吧——”
天色已晚,宫内已经宵禁,即便是谢元嘉也不好开宫门出去,于是暂且歇在了凤栖殿。
凤栖殿的那株大梨树上挂满了雪,沉默地矗立在院落中央。
出宫开府立衙后,谢元嘉很少留宿宫中,留宿也不过匆匆睡一觉又走。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好好地赏过凤栖殿的景。
谢元嘉恍然惊觉自己已经错过好几个它开花的春天了。
宫娥点起内殿的灯,人影轻盈地掠过窗纱,内殿忙碌起来。
予白打了个哈欠,“殿下,您再稍坐坐就好,要不先去沐浴,石嬷嬷说,水已好了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去拿酒来。”谢元嘉在梨树下坐下,“你若是忙完了,也下去歇着罢。我赏赏雪,也就去睡了。”
予白感到谢元嘉有些说不清的怅然,直觉与谢行之有关。今日晚宴上,她觉察到这对姐弟之间的气氛不同往常,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即便是避嫌,也未免太刻意了些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,不好多问,只能吩咐宫娥,将酒好生温了。又至内殿巡视一番,四下确认无误后,给谢元嘉斟了酒,柔声劝慰道:“殿下少饮一些,就去睡吧。外边天凉。”
谢元嘉应了,“好。”
谢元嘉不常饮酒,酒量一般,这回喝的又是热酒,冰天雪地里,一下子挥发起来,两颊飞起红晕。
她浑然不觉自己醉了,只觉今日的酒格外爽口好喝,一杯接一杯,很快就将一壶酒饮尽了。
她感到身上热了起来,眼前也有些迷糊不清,她解开斗篷,扔在雪地里,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衣裙,躺了下去,漫天的雪飘落下来,她伸手去接,想捉那一个一个的白点。
雪没捉住,捉到一双冰凉如玉的手。
她眯起眼睛去看,有些不确定来人,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脸颊,揪住,“小混蛋,你怎么会在这里,不是在哄小娘子开心吗?”
谢行之被她捏住脸,一丝火气都没有,反而隐有笑意,“阿姊吃醋了。”
“吃醋?谁,谁吃醋了——”谢元嘉忙否认道,她坐起身来,推开谢行之,“谁会吃自己亲弟弟的醋。”
谢行之却不依不饶,强势将她拉回,斗篷扬起,他将她罩得严严实实,手握住她的腰,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。
他低声道:“不是亲弟弟,就可以吃醋了,对吗?”
她默然垂泪,不说话。
谢行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,头埋在她颈发间,低声问她:“你这两个月,过得好不好?”
谢元嘉攥着他衣角,委屈道:“人前你连话也不和我说,怎么现在倒关心起我过得好还是不好?”
谢行之道:“我并不擅长粉饰太平。总怕多看你一眼就露馅了。”
谢元嘉不信,“借口,连话都不跟我说。和别人倒是很开心。”
他执起她冰凉的手,贴在脸颊旁:“多看你一眼,想到你永远都不会属于我。我就会哭。”
夜色朦胧,她却清晰地看见了他潜藏的汹涌的爱意。
谢元嘉仍然不信,“怎么会呢,你小时候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都没有哭过——”
话音刚落,温热的一滴泪顺着指缝滚入谢元嘉掌心,她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轻声说:“哭过很多回,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谢元嘉不自觉跟着他也红了眼,想抽回手,“别这样。不是都说好了吗——”
她话未说完,他的唇瓣已经轻轻覆了上来,带着玉露酒的味道,甜津津的,谢元嘉睁大了眼,被他趁虚而入,她心口像被火点着,呼吸紊乱,理智一点点崩塌。
他唇舌辗转,温热的气息几乎将她的意志揉碎,指尖掐着她的腰侧,带着颤意的克制。
雪细细密密地落下,打在两人衣裳上,冷意被彼此呼吸的灼热所吞噬。
谢元嘉想退,却被他一寸寸逼到廊柱边,背心抵着冰冷的檐角,心跳得快要破胸而出。
他诱哄道:“你喝醉了,这只是个梦而已。”
她脑子晕乎乎的,望着眼前妖孽一般的他,只当真是喝醉了做的梦,主动地攀上他的脖颈,张开嘴索吻。
她的指尖带着醉意的莽撞,掠过他的鬓发、耳后、颈侧,每一下都像火。谢行之攥着她的手,掌心汗湿,心跳狂乱。
他吻着她的鬓角,嗅闻着她身上的香气,“你一点都不想我吗?”
“想——”她下意识地被他逼问出了真心话。谢行之眸中亮起光来,已经不容她拒绝,抬起她的下巴,顷刻再次吻了上来。
他一手掌着她后脑勺,一手推开内殿的门,两人一起跌进去,殿内炭火烧得旺,身上衣裳被雪沁润,黏糊糊的,极不舒服。
谢行之将她打横抱起,放置在桌案上,咬着她的唇,“阿姊的衣裳湿了,我帮你脱下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