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禄殿原是宫中的观星台,远离内宫,在宫中西南角,又高达百尺,素日冷僻,四周空旷,无树无廊。
崔太后被安置在此处,又派重兵把守,除非晏帝下令,否则任何人也无法瞒人耳目来见。
定阳太夫人也是由汝青亲自领着,才到了崔太后床前。
她一看躺在床间的妹妹,头发干枯,气息微弱,眼泪霎时簌簌落下,“这才几日的功夫,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了呢。”
崔太后听见人声,艰难地抬起眼皮,唇瓣一张一翕,好似想要说些什么。
但她控制不住身体,只能发出断续的几个咿呀之声,哪怕定阳太夫人上前,努力靠过去听,也什么都听不出来。
汝青侍立在侧,冷眼旁观。
崔太后自回京后就病了,认不清人,也算不清事。所以陛下才能毫无顾忌地答允叫定阳太夫人来见她。
病成这个样子,即便是想要说些什么,只怕也是有心无力。
定阳太夫人亦有些挫败,她有些着急,“太后娘娘病成这样,太医也没来看吗?”
汝青恭敬地回复,“太夫人放心。太医院医正每日都会来给太后娘娘请脉的。太医说了,娘娘吃了药,意识不清,也实属正常。您不必担心。”
定阳太夫人咬着唇,只想着陛下不会弑母,总以为妹妹性命无虞,却不想她一副药下去,太后就这么神志不清了。
“太夫人,您若是探望好了,就请出去罢。太医说了,娘娘如今需要静养。”
定阳太夫人攥着崔太后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,她垂泪,“慧珠啊,你要保重。否则朝清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啊。”
她的袖中悄悄滚出一根绣花针来,刺破虎口,剧烈的疼痛使崔太后骤然清醒了过来。
崔慧珠猛地坐起身,看见姐姐金珠,万语千言想说,“阿姐——”
定阳太夫人却只搂紧了她,放声大哭,“好慧珠,你吓到姐姐了。”
汝青没想到崔太后会醒,肃然道:“来人,去请太医——定阳太夫人,您恐怕不便留在此处了。”
定阳太夫人在崔太后耳畔低喝道:“有什么我能救你的底牌,快说。”
汝青上前搀住定阳太夫人,温和但强硬地将两人分开,温声道:“您可不好伤心太过,太后娘娘这里自有太医照顾。来人——送太夫人回去。”
崔太后明白,这是最后一搏了。
她吃吃地笑了,若是她还年轻,不怕暂时服软,就这么活着,和谢朝晏斗下去。就算成不了多大的事儿,就算不能让她栽个大跟头,总归一直恶心着她。
赖活着,逼着她要么弑母,要么捏着鼻子忍着她。
可她不行了。她老了。
终究是让谢朝晏抓到了机会,把她的爪牙一点一点地剪除了。
她身子也坏了。
而谢朝晏却还年轻,她的崽子们更是一个赛一个地精壮能干。
时至今日,崔太后不得不承认,她所求的一切,不过是梦幻泡影。
可谢朝晏,你也没有赢。
崔太后最后看了一眼姐姐,凄声道:“阿姐,我清儿的孩子,就托付给你了——”
这一声好似春末杜鹃啼血,凄厉仓惶,众人俱是一惊。
定阳太夫人也是一懵,不知崔太后为何会忽然提及谢朝清。
崔慧珠下定了决心,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一股力,翻身下床,直直地闯过几道帷帐,推开宫人的阻拦,纵身一跃——
“慧珠!”
定阳太夫人惨叫一声,跟着奔出门外,素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,天地都安静了一瞬,“咚”一声重物坠地。
定阳太夫人不敢置信地跌倒在地,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慧珠啊——”
雪地里蔓延开一抹惨烈的大红。
汝青前来回禀之时,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。
“……太后娘娘只是喊了一声,‘将清儿的孩子托付给姐姐’后,就决然地从青禄殿上跳了下去。众人都未反应过来,因此回护不及,没能拦住太后,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谢朝晏听完回禀,沉默了一瞬。
她此刻心头复杂难辨。说不清的滋味儿。
她和母亲总是盼着对方去死,可母亲真死了的这天,她倒也高兴不起来。
谢元嘉读懂了母皇的沉默,将浑身发颤的汝青扶起来:“汝青姐姐,你先下去好好歇息罢。”
汝青走了,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。
谢朝晏撑着龙椅扶手,感到胸腔内有一块地方永远地死去,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荒谬地笑出声来。
“朕印象里的阿娘,是个自私自利,狠心毒辣的女人,为了她手里的权势地位,她不惜利用任何人,也不吝惜舍弃任何人。
“哪怕恨朕杀了父皇和兄长,她依然会舍不得太后的富贵日子,向朕屈服。
“可她竟然死了,为了谢绍安而死的——”
谢朝晏声音极轻,却掩不住地颤抖,“她既然这么自私,为何不自私得更彻底一些。”
“阿娘。”
谢元嘉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,向谢朝晏保证道:“阿娘放心,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。”
谢朝晏抚过她的头发,仿佛看到故人的影子,她自嘲笑道:“外面都在说朕狠心绝情,杀父弑兄,德不配位。你的母亲是这样的人,你不害怕吗?”
谢元嘉眼神异常坚定,“母皇本是天命所归。从古至今,夺嫡就是刀光剑影。杀了自己亲兄弟登上皇位的帝王比比皆是。后世多称英明而少责寡毒。凭何到了母皇这里,就只揪着那些细枝末节不放呢?”
谢朝晏眼中水光闪烁,由衷叹道:“元嘉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谢元嘉将头抵在母亲膝上,“我是母皇的长女,我若不为母皇分忧,又还能有谁呢。”
谢朝晏心里最后的疑虑也尽消了,她低声道:“母皇必定尽全力送你坐上储君的位置。”
只要有了第二位女帝,就会有第三位,第四位,后世无t穷尽。权力将不再是男人的专属,任何女人都可以坐上这个位置,不再被评判。
至于是否是她的亲生血脉。好像也不再重要。
眼下更重要的是,如何处置崔太后离世带来的麻烦。
崔太后死得如此声势浩大,有些事就难以遮掩痕迹了。
定阳太夫人亲眼看着崔太后在她面前死去,又明明白白地听见了她所说的那句“清儿”的孩子。自然而然地从崔太后的遗物中寻出了先太子的信物,以及一封所谓崔太后的绝笔信。
定阳太夫人因此得知,原来先太子尚有遗孤存活于世,就是从前藏在沧山行宫的所谓太后私生子的谢绍安。
此事很快传出宫墙,朝野上下皆知。众人纷纷猜测,陛下与太后失和多年,是否就是此人的缘故。
定阳太夫人更是跣足披发,亲上明政殿,当着众臣的面哭求陛下:“太后娘娘临死前最牵挂的就是惠敏太子的这个孩子,求陛下开恩,无论他犯了什么罪过,您也饶他一条命罢——”
惠敏太子本是正统,今上以女子之身夺走皇位,本不占理,如今太后又死得惨烈,朝臣宗室不免动了恻隐之心,纷纷跪倒:“求陛下开恩——”
群情激愤,谢朝晏亦不好强行违拗,她给徐观澜使了个眼色后,站起身来,满面哀戚,“母后骤然离世,朕亦哀恸不已,众爱卿所请,朕已知晓——”
话未说完,忽然软软地栽了下去,众人大惊。
徐观澜站得靠前,眼疾手快,迅速接住了晏帝,“陛下有恙,快去请太医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