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策站在原地许久,最终还是上前,垂首道:“大殿下方才,可有受惊?”
谢元嘉礼貌地道了声谢,“多谢你问候,孤什么场面没见过,倒不至于被这事儿吓到。”
她笑容恰到好处,带着淡淡的疏离,让萧策想要多问一句也不能,只好干巴巴地说一句:“没事就好。”
谢元嘉点点头,刚想放下车帘,萧策忽然问道:“殿下,愿意和谢绍安成亲吗?”
谢元嘉一顿,“为什么这样问?”
萧策拇指摩挲着剑柄,“我想知道,这对于殿下来说,是姻缘,还是烦恼。”
谢元嘉反问:“姻缘你当如何,烦恼你又当如何?”
“噌”一声,剑出鞘三分,雪亮青光在雾中一闪,萧策抬眸,“若为烦恼,臣自当为殿下斩去。”
“若是姻缘——”
长剑迟滞入鞘,“臣,自当为殿下高兴。”
萧策垂下头,笑容苦涩,“只望殿下,不要将我当作生人,拒我千里之外。”
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谢元嘉自也不忍心说太伤人的话,她温声道:“我说过,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,永远都在。”
萧策心中欢喜,慢慢抬起头来,也对谢元嘉笑了。
他从贴身处取出一本庚帖来,递到谢元嘉手中,他目光诚恳,“自得殿下青眼,臣已递信回家,得了家中耆老许可。殿下若不想与谢绍安成婚,只需言明早与我有此婚约。故不能另配。眼前危机就可尽解了。”
红底烫金字的庚帖递到谢元嘉手边,她却没有收,轻轻地推拒,还到萧策手中。
谢元嘉微笑,“多谢你的好意。但这件事,我想我自己可以处理。”
马车滚碌碌地动了起来。
萧策留在了原地,手上的庚帖怔怔地垂落。
她没有推拒他太远,可也不许他靠太近了。
萧策不知道,这算好,还是更坏了。
马车上,谢元嘉闭目养神,从头到尾地思索着这件事。谢绍安提出要娶她,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呢?他们有什么目的是她没有察觉的。
“殿下。”予白压低了声音,“萧小将军还在后面跟着咱们呢。”
谢元嘉睁开眼,“啊?”
“方才那几个看起来是闹事的地痞流氓,但臣仔细瞧了,他们行事颇有章法,身上还带着暗器,恐怕是死士。若是叫他们缠上,也是麻烦t一件。”
谢元嘉若有所思,“死士?那方才怎么没什么动静。”
“萧小将军一直跟着我们的。那些人一露头,就被他手下的人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,他交代我说,不必告诉殿下。”
予白欲言又止,“殿下,其实萧小将军人不错的。这些日子,他因着怕殿下厌烦,一直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,也不敢打搅。今日若不是这些死士,恐怕也不会露面。”
谢元嘉听了只有沉默,她抿着唇,不知该如何对待萧策的这份善意。
他又何必呢。
予白跟了她这么多年,也能揣测到她几分心思,试探地问道:“先前丹墨的事儿,臣也听说了。臣不是说,殿下不该责怪萧小将军瞒着您,只是,臣有个疑惑——
“殿下一向善察人心,对妹弟乃至我们都宽和包容,为何到了萧小将军这里,就一丝机会都不肯给呢?”
谢元嘉沉思,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如果是谢行之,悄悄安排人在她身边,她会这么生气,以至于与他断了来往吗?
好像是不会的。
老三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,她不也没舍得对他动真格的吗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对他太苛刻了吗?”
予白摇摇头,“您与他感情上的事情,臣不好多嘴。但臣也不希望殿下错过良人。”
她忽而俏皮一笑,“臣瞧着,萧小将军宽和大度,倒是很适合做殿下的正夫呢!就像陛下和太傅,往后殿下纳几个都可以——”
“哦?看来长姐是又要大婚了。”
阴恻恻的声音在予白身后响起,予白吓了一跳,回头去看,原是谢行之。
今日要上朝,谢行之一身朱紫衣裳,头戴翡翠金冠,一头银发不见了,脸庞如溺水般苍白,鸦青发丝垂落几缕在额前,显眼分明。
他挑眉,阴阳怪气地道:“不知这回的姐夫,又撑得到几时呢?”
只有谢元嘉能瞧出他眼里的忿忿不平与哀怨醋意。
她笑眯眯的,也不解释,就任由他吃醋。
予白还道他是拿谢元嘉前几次未成的姻缘说事,当即恼了,冷冷地回复,“三殿下做阿弟的,倒是不必过问长姐的婚事——”
“予白姐姐是最忠于长姐的了。”谢行之面上阴霾陡然散去,秾艳的脸笑如春风桃李,美色动人。
予白起了三分警惕,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啊,长姐有了新人在侧,你怎能不知道呢——”
予白大惊,“啊?”
谢元嘉忽然剧烈地咳嗽,不想他怎么把话扯到自己身上来了,她瞪了他一眼,是警告,谢行之却犯浑,权当没听见。
予白一想,还真是哪里不对劲。殿下近来夜间都不许人伺候,把她们都遣去外边。床榻也换了新的小丫头收拾,和她还不是很熟识。
难道殿下真的有了她不知道的新人不成!
谢行之慢条斯理道:“予白姐姐如此忠心,还是要多看多想,别在不知情的时候,得罪了未来的主夫。”
谢元嘉忍无可忍,呵斥道:“闭嘴!”
谢行之偏不,还想说,谢元嘉用唇形说了几个字:再说,真不让你进屋。
谢行之当即闭嘴。
但他觉得,自己要想法子留下些什么痕迹才行了,否则按阿姊现在这个招人喜欢的程度,哪天要是睡厌了他,也不是没可能一脚把他蹬了。
到那时他哭都没地儿哭。
散朝后,谢行之到了崔府。
谢绍安如今暂居崔府。
定阳太夫人对他要娶谢元嘉之事也是满心地不认可,她劝道:“好孩子,姨祖母好容易想法子将你救出来,咱们应当好生筹谋一番才是啊。你这是——”
谢绍安中气不足,只能慢慢说话,“姨祖母,我自有我的打算。您放心吧。”
定阳太夫人见他是铁了心,不免琢磨,“难道是,你想走怀柔路线?也是,等她怀上你们的孩子,到那时,你再夺权,就顺理成章多了……”
谢绍安笑而不语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定阳太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准了他的想法,“那这倒不失为一条好计策。祖母会支持你的。”
这时,门外侍女道:“太夫人,三殿下求见——”
定阳太夫人这时不愿叫他们两人见面,她可不想让谢绍安知道,她当时是因为谢行之,才答应让崔太后草草下葬的。
她寻了个借口,“好孩子,你身子弱,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谢绍安看破不说破,微笑着点点头。
他现在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。
谢绍安前脚刚出院门,后脚谢行之就进来了。
他瞥了瞥谢绍安离去的方向,轻笑道:“姨祖母,你不厚道啊。”
定阳太夫人轻叱一声,“这孩子,你这是哪里话。我崔家以后满门的荣耀都系在你身上了,我岂能不为你打算呢。我看,你和二丫头的事儿,也要尽快定下来。
“去,把我在承天寺求的那几个黄道吉日拿出来给三殿下瞧瞧——”
丫鬟闻声而动,捧来三张祥云纹喜纸,金字写着吉日,一派喜庆。
定阳太夫人上下看了看谢行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二丫头嫁给老三,绍安娶了谢元嘉,这样,往后不论城门如何变换大王旗,他们崔家总归都会屹立不倒。
谢行之不想她这么直白,眉一挑,“姨祖母这么着急?”
定阳太夫人也不绕弯子了,冷笑道:“怎么,这不是三殿下自己许诺给我老婆子的?一个金尊玉贵的孙女婿,比侄孙儿,要亲近?难道都是骗我的?只是为了哄着我不阻挠太后娘娘下葬?”
说对了。
但谢行之当然不能就这么说出来,他正想辙,“砰”一声,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是崔澜音。
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。
定阳太夫人厉声道:“怎么回事!谁让二娘子出来的!”
崔澜音胸口起伏不定,“祖母,是我自己逃出来的。我有话要对三殿下说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?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!回去——”
崔澜音鼓足勇气,飞快道:“三殿下,我不会嫁给你的。”
谢行之颇有些意外,没想到她要说的话是这个。
他顿了顿,“其实这件事——”
“您不必告诉我,女儿的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我不该置喙。我从小听着说书娘讲陛下从冷宫帝姬一跃为天下之主的传奇,眼光自不会狭隘。”
崔澜音挺直了脊梁,掷地有声:“我是绝不甘心成为一枚任由你们随意摆弄的棋子的。你们如果实在要我在政治联姻中牺牲自己——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磨得银亮的剪子来,抵在自己的喉咙处,“那我,我也只能去死了!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,定阳太夫人呵斥道:“澜音,你这是在做什么!把剪子放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