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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定风波(五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536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孔静怡会进内宅来探望孔雪音是徐慎始料未及的,但他很快掩好了情绪,微笑着在前带路,“孔大人这边请。”

问道院内外一肃,丫鬟婆子皆低眉敛目,孔静怡从中经过,只觉气氛诡异,不同于寻常。她当初给孔雪音挑的陪嫁丫鬟,竟是一个都不在。

孔静怡愈发小心,不动声色地跟在徐慎身后,走入内室。

丫鬟挑起锦绣帷帐,孔雪音置于软枕绣榻间安然熟睡。

她肌肤白腻如瓷,泛着淡淡的红晕,好似做了美梦般翘起了唇角。

徐慎心里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,道:“阿姐见到雪音,可安心了?”

孔静怡浅淡地勾了勾唇角,透出些许嘲讽,“你们情投意合,是恩爱夫妻,我有何不安心的呢。”

她口吻一如寻常的淡漠。

徐慎欠身,客气问候道:“天色已晚,阿姐可要留下用饭,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准备。”

孔静怡道:“免了。既已看过她,知晓她无事,你们也过得很好就够了。我还有公务在身,就不久留了。”

她错身,不受徐慎的礼,“你也不必送我,我自己出去就是。”

徐慎安下心来。孔静怡还是和往常一样记恨着孔雪音。

他心想也是,孔静怡如此骄傲的人,怎么会容忍自己妹妹是个这般的蠢物呢。

但即便孔静怡百般推辞,徐慎依然礼数周全地将她送至门前,又目送她的马车远去后,方起身回屋。

马车滚碌碌地行驶出一段距离后,云儿不免叹道:“世子爷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,这般包容三娘子。大人该放心了。”

孔静怡却并不如云儿乐观:“孔雪音是有几分姿色,平时使些小性儿,男人情愿哄着让着她,可她这样搅和他的正事,将我也骗了来,他依然不气不恼。甚至反倒向我赔礼道歉。”

孔静怡唇角一弯,“难道这位徐世子竟是个泥塑的菩萨,性情好到这个地步?”

她这样一说,云儿也回过些味儿来,“可若是他们少年夫妻,感情深厚,徐世子是真心实意地包容二娘子呢。”

“他徐慎若是这样的软柿子,岂能在徐氏倒台后还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呢。”

孔静怡讽刺笑道,“并非我见不得他们恩爱。但一切太鲜太艳的,就成了戏台子上扮的唱的,落不到地上来。”

她那些年在烂泥地里打转,冷眼不知见过多少王公贵臣。哄人的时候能纡尊降贵地亲自捧茶提鞋,将人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宠着,如何做低伏小都使得。

可怜多少花朵儿似的姑娘,以为自己得了贵人的青睐与疼惜,白白错付真心,更有甚者枉送了性命。

主仆俩正说着话,马车忽而颠簸了一下,女卫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!”

云儿掀帘去看,惊讶出声:“小苹,你不是三娘子的陪嫁丫头吗?三娘子病了,你怎么在这?”

小苹哭道:“求大人救我的命,我知道了世子的秘密,我活不成了。”

孔静怡眼神一凛:“上来说。”旋即,她忽然想到什么,“不,掉头回去,边走边说——”

自从发生了当街刺杀太子一事,宫内外的巡防都收紧许多,尤其是东宫周遭。

哪怕萧策自幼待在军中,又熟悉宫防,闯宫时也有好几次险些被发现。

他已经顾不得如何出去,一心只想着要见到谢元嘉。

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。

萧策从宫脊上轻跃而下,他能看见,元嘉正坐在窗前批阅奏折。晏帝自称头风发作,如今由大殿下暂为监国。

烛火衬出她面色柔和,朱笔有条不紊地在奏折上写下批示。

萧策心下一热,多日来的思念即刻就要倾泻而出,他正欲上前,一柄长剑横在他胸前。

乔如初冷眉以对,“萧小将军,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

萧策道:“我有要事要求见大殿下。”

乔如初骤生疑窦,质问道:“要见大殿下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正门,非要夜半三更私闯内宫?”

萧策道:“我自有无法言说的缘由,恳求乔大人,放我去见大殿下一面。”

“大殿下遇刺,至今查不到幕后指使之人。你竟能只身闯宫,身手难测,与那日行刺殿下之人异曲同工。”

乔如初拇指拨开剑鞘,寒光在萧策面中一闪,长剑杀气凛然,“你现在很可疑,你知道吗。恐怕需要随我到刑部走一趟。”

萧策亦怒道:“这世上,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大殿下好。我此次冒险前来,也是为大殿下遇刺一事,乔统领如此阻拦,莫非是与你有关——”

“少废话。”

乔如初冷笑一声,手腕一翻,长剑呼啸着直指萧策咽喉,萧策退后一步,躲开了这杀招,但剑招丝滑如绸,招招不绝,看似绵软,实则锋芒毕现。

萧策心下已知不敌,他也无意要讨教陛下朱雀卫统领的武艺。

他眼神一凛,盯住了院中一株玉兰,绕树而t走,乔如初剑影追随而来,满树新叶簌簌全落,动静极大。

谢元嘉打开殿门,“这是怎么了?”

“元嘉——”

萧策分神,欲飞身上前,“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
“萧策。”谢元嘉诧异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
乔如初抓住机会,剑尖雪亮,只差一寸就要刺入萧策胸膛,“夜闯宫禁,意图行刺太子殿下,来人,将他带去刑部,交由郑大人审问。”

萧策被朱雀卫押住肩膀,但他只恳切地望向谢元嘉:“元嘉,我承认,那时在扬州,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实情——”

扬州。

谢元嘉意识到什么,“那件事,你真的瞒着我?”

萧策不好解释,“我,我那时有难言之隐——”

“有什么难言之隐去对郑大人说吧。”乔如初铁面无情,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萧策的话,“来人,带走——”

谢元嘉追了几步:“乔大人,此事是否有误会?能否让孤听他将话说完。”

乔如初道:“大殿下,护佑您的安全,是臣的职责。臣不会让这样危险的人与您单独待在一起。”

萧策此时心凉了大半,他想果然是真的,陛下这是以保护之名,行囚禁之实。

陛下当真要对元嘉动手。

他强行挣开朱雀卫的押送,回身冲到谢元嘉身前,趁所有人不注意,飞快往她手中塞了一物:“元嘉,千万当心陛下——”

乔如初见他竟还敢挑拨陛下母女关系,怒不可遏,“速速押走!让郑大人好好审审!”

谢元嘉站在原地,手心悄然握紧了他方才塞给她的一枚金蝉。

暮色四合,徐府亦笼罩在阴影中。

孔静怡和几个女卫换上了徐府侍女的衣裳,由小苹引着,从西苑角门里悄然溜了进去,“二娘子嫌西苑的景致不好,吩咐了匠人重新打造。这边的门由我管着,我今日出来的早,管家还来不及收走我手里的钥匙。”

西苑的园子正对着问道院,孔雪音大费周章重新布景,是为了春日来时能推窗见景。

前几日运来的奇花异树还堆在院中,夜里,树影重重,人混在其中,不易瞧出。

孔静怡借着这些掩饰,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孔雪音的房里。

内室昏暗,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透进绣窗。

孔静怡快步走到孔雪音床边,掀起床帘,顷刻倒吸一口冷气。

孔雪音面色惨白,全不复她一个时辰前看见的细腻好颜色。

孔静怡想嘲讽,但眼泪却先掉下,“我当你背着我在过什么好日子呢。”

许是药效过去了,孔雪音艰难地睁开了眼,看见通红着眼的姐姐时,她还当自己是在做梦,哭着扑进姐姐怀里,“阿姐,我错了——”

她呜呜地哭着,“我错了。”

她只一味哭着错了。

孔静怡到底心软,绷不住脸了,像小时候哄她那样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好了,好了。别闹脾气,你先跟我走。”

孔雪音脑子晕乎乎的,尚不知东南西北,却安心地将手放入姐姐手中,由她给自己穿好衣裳鞋袜,裹好厚披风。

她迷迷糊糊间,分不清这是在何年何月。

像是十一岁那年,爹娘要将她卖去戏班的那个夜晚,她也是这么悄悄闯进来,将她抱走。

然后,火光冲天,爹娘和宗族耆老站在他们面前,娘跺脚痛骂阿姐:“你一个旁支的女子,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,我闺女是唱戏还是卖肉,和你有哪样相干?”

阿姐捂着她的耳朵,回道:“她还这么小,她该念书,该进学堂,来日入仕为官,自有大造化,我说什么,也不能让你们断送了她!”

孔雪音懵懂地抬起脸,瞳孔缓缓地聚焦,爹娘的脸,幻化变成了徐慎的脸。

徐慎缓步从家丁府卫中走出来,“孔大人,你想带雪音去哪里呢?”

孔静怡紧紧环着孔雪音,面上仍旧镇定,“雪音既病了,我接她回去住几日罢了。”

徐慎微笑,“孔大人,雪音如今是我的妻子,你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要带走她,不合适吧。”

家丁押着小苹从身后的屋舍中走出来,莫永问道:“世子,这个丫鬟要如何处置?”

孔静怡立时反应过来,“你是故意让她逃走的。”

“不算故意。”

徐慎道:“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,让雪音身边的陪嫁逃出去了一个。立马抓回来呢,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外面给我留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,只好让她引着人回来了。”

“如今她已经没用了,处理了吧。”徐慎轻描淡写地吩咐道,莫永当即横刀抹了小苹脖子,十七八岁的女孩子,惨叫都来不及,鲜血淌了一地,尸体软趴趴地栽倒在地。

孔静怡再如何见惯人心险恶,也少见这样血淋淋的场面,眼中惊惶,不敢置信。

“徐慎!你好歹也是自幼熟读圣贤书,素日亦以君子自居,就这般草菅人命吗——”

徐慎泰然自若,“君子承天独厚,自该替天行道,这些人能为大义而死,也算死得其所了。”

孔静怡怒极反笑,“大义?什么大义,暗中谋算易储,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就是你的大义吗?”

徐慎义正词严:“我乃是正本清源,匡扶正统,如何不算大义?您是我的妻姐,您若愿意,如今你有的身份地位,等到三皇子登基,荣华只会更甚。”

“可笑。”孔静怡怀抱着虚弱的孔雪音,将斗篷往她身前更拢了几分,挡住夜里寒风刺骨,“你能给怀孕的妻子喂下份量这样重的安神药,还指望着我会相信你的承诺吗?”

“雪音不懂事。我也是不想将她牵连进来。”徐慎面不改色,吩咐莫永取出一纸文书,“孔大人掌管吏部多年,有些事,您若愿意配合,我也能省下许多功夫。”

莫永端着那一纸文书到了孔静怡跟前,孔静怡一目十行后,冷笑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“这是利州升上来的一位小吏这些年所录的黄册,里面恰好载录了这二十三年间利州出生的所有新生儿。

“乔厌生夫妇最后是在蜀中被擒获,朱雀卫的密档里所载,两人育有一女,可此女却下落不明。”

徐慎缓缓走到两人身前,“孔大人还不知道吧,谢元嘉,其实是乔厌生的女儿。被萧氏偷天换日,成了我们如今的大殿下。”

“空口无凭罢了。难道你一张嘴,就能颠倒大殿下的身份不成?”

徐慎微笑道:“萧家做事妥帖,早已将这些凭证收拾干净了。我是没办法,只能出此下策了。只要孔大人愿意帮忙,有多少凭证我会寻不到呢。”

孔静怡心下实则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
她是跟着陛下从当年一路走至如今的。当年宫变后,大殿下下落不明,再寻回后,便被人疑心血统。

只是陛下铁血手腕,强力镇压,这些年才渐渐无人提及。

更别说乔厌生夫妇死得蹊跷,陛下也只是草草一句道他们叛变,连葬在何处都不为人知。

她早已猜测这其中或许有隐情,但即为人臣,她也只得按下不表不提。

“孔大人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”徐慎提醒道:“说来,您当初也是跟着陛下一路过来的,当是知道些内情才对。”

孔静怡知道归知道,她依然冷眸以对徐慎:“莫说你空口无凭,即便大殿下不是谢氏血脉,但她胸有百姓天下,所到之处,万民心悦诚服,她就理应为帝。”

徐慎遗憾道:“看来您是不肯助我了。”

孔静怡瞳孔紧缩,“你要做什么——”

“我会照顾好雪音的。”徐慎神情漠然,后退了一步,“放箭吧。”

谢元嘉手里把玩着萧策给她的那枚金蝉。

金蝉雕刻得可谓栩栩如生,蝉翼纹路也清晰可见,放在手心,振翅欲飞。

但再精美也不过是个死物,萧策费这么大劲给她是为了什么呢。

近来各处透着诡异,但谢元嘉却说不出这诡异的来源究竟是什么。

她颇为烦躁地摩挲着那枚金蝉,忽而一想,她何必在此处胡思乱想,索性去御书苑查查这金蝉的来历罢了。

乔如初只是为了护佑谢元嘉周全,并不为限制她的活动,她只说去御书苑,乔如初自然应允,带上人与她同行。

御书苑内常年寂静,孤本古籍浩如烟海,谢元嘉命令侍书官一道查探,凡是与此金蝉有关的图籍,全都拿来给她过目。

一夜过去,终于在一本蓟州的残卷中找到,萧氏先祖以蝉为号,后为家主随身所带之象征,后随葬于镇国将军萧岐山。

已然失传许久。

萧策为何要将此物给她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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