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萧家的金蝉已经失传了,那她手里的这枚又是什么呢?
与她又有什么联系呢。
难道,她的身世,和萧家有关?
谢元嘉想通了这其间的关窍,忽而肃然道:“去取世家百卷来。”
青囊司除了从民间搜集可用的政见外,也会暗中探寻诸家隐秘,由专人整理誊写后,密藏于御书t苑,供历代帝王与皇储阅览。
侍书女官全然被谢元嘉遣了出去。
世家百卷堆叠成厚厚一座小山,谢元嘉眼角余光从几个大姓厚厚的卷宗上掠过,琅琊王氏,清河崔氏,博陵崔氏,赵郡李氏,范阳卢氏,最终堪堪落在最上的蓟州萧氏上。
萧氏相较其余几家,发迹较晚,否则当年也不会剑走偏锋地扶持晏帝,搏一个从龙之功。
谢元嘉下意识屏住呼吸,心口闷紧,翻开了萧氏的卷宗,飞快掠过薄薄的前几页。
翻至萧氏第三代家主,萧骁那一页停下。
萧骁膝下三子,长子萧景州,次子萧景和,三子萧景远。
萧景州承袭萧老将军衣钵,文韬武略出众,袭镇南侯爵,如今镇守南诏。次子萧景和,少顽劣,曾送京为质,后举兵相助晏帝平定八王之乱。
这些都是她知道的,谢元嘉急切地翻到了下一页。
没了。
谢元嘉不愿相信,将密卷翻到了头,也只载有萧氏如今的几个小辈。
萧景州两子一三女,长子病弱,次子夭亡,萧景州请立长女为世子,如今长女当家。
萧景和终身不娶,收萧策为义子。
萧景远仅仅剩下一个族谱上的名字。
他的生平和一切,都被人秘密抹去了。
谢元嘉呼吸紧促起来。
也许,一切的症结,就在萧景远的身上了。
但任凭她翻遍御书苑,翻遍景泰年间的任何书卷,都再找不到有关萧景和的只言片语。
一夜过去,天光乍破,黎明柔和的光透进了书苑。
谢元嘉生出几分恍惚来,她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那个秘密的边缘,却自始自终不得靠近。
“元嘉,你在找这个吗?”
一双皙白的手捧着残卷,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她余光扫到了“萧景远”三个字,立时要夺来看,那人却退了一步,素白衣袂翻飞,仿佛顷刻就要融光而去。
谢元嘉抬头去看,谢绍安正微微冲着她笑。
她霎时警惕了起来,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
谢绍安手里握着书卷,仿佛刚刚睡醒,眉眼惺忪:“我近来一直都在这里。陛下总算宽仁,不至于连书也不愿让我读。是太子殿下搅我的清梦了才是。”
“看来朱雀卫清场时不够仔细,竟漏了你。”谢元嘉神情漠然,“出去吧。孤不喜旁人在此。”
谢绍安一笑,“元嘉。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。现在我是唯一能解开你困惑的人。”
谢元嘉只觉他疯了,起身要走:“可笑。”
她将他骗得陷入如今这番惨境,世上唯一对他好的祖母也因她而死,她就不信,他会不恨她。
谢绍安站在原地,好整以暇道:“元嘉。那本就不怪你。你也是受了她的蒙蔽。要说,我们有一样的仇人才是。”
谢元嘉顿住脚步,“果不其然,我就知道你是冲着母皇来的。休想挑拨离间了。”
谢绍安绕到谢元嘉身前,将残卷置于她眼前,“你可以看了再决定,要不要相信我。”
几行字跳入谢元嘉眼帘,她瞳孔倏地瞪大:
‘萧骁三子萧景远,离经叛道,擅机巧,重刻萧氏金蝉,以此戏宗族耆老。
这枚金蝉,原是萧景远所做的赝品。
可萧策为何要引导她来查萧景远的旧事。
谢元嘉不由得呼吸困难,下意识地握紧了书卷,一字一字地读去。
‘······后为乔氏厌生违抗君令,叛离家族,二人育有一女。一并除名。’
让萧景远叛离家族的人,是乔厌生。
而他们有一个女儿,生于乾元六年。
谢元嘉霎时头晕目眩,脸色煞白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书卷。
‘乾元七年,晏帝诛其与妖女于蜀中······’
如果她是那个女孩儿——
那晏帝,是她的杀母仇人。
谢元嘉骤然扔了书卷,喘息急促。
不可能。
她一定是入了他们的局。
她被他们诓骗了。
但她的理智却被狂风骤雨般的情绪所吞咽。
多年来的梦魇一一浮上心头。
难怪,难怪无论她怎么努力,父君待她永远隔着一层薄壁。
难怪只有她未曾生得谢家人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,只有她永远要下尽苦功才能看起来像妹弟们一样天资聪颖。毫不费力。
难怪坊间市井总是流传着她并非亲生的传言。
难怪······
她忽而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,泪如滂沱。
谢元嘉曾确信,成为如晏帝一般的帝王,是她的心之所向。
可如果她不是谢元嘉,那她该成为谁?
谢绍安见她如此崩溃,眼中竟也生了心疼,以指腹为她拭泪,轻声哄她:“元嘉,好了哦,不哭。她是你我的共同的仇人。我会帮你的。我们一起杀了她好不好——”
乔如初的声音忽而在御书苑外响起:“三殿下,您不能进去。”
谢行之懒洋洋道:“长姐都在里面待了一夜了,乔大人也不派人进去看看吗?就不怕出了什么事?”
谢元嘉如梦初醒,僵硬地将残卷推到谢绍安怀里,低声喝道:“你就待在这里,别出来。”
孔雪音再醒时,发现自己仍在徐府,惊恐坐起。
难道昨夜阿姐来救她,只是她的一场美梦而已吗?还是说,此刻才是噩梦。
“你在找谁?”
熟悉的声音却令孔雪音毛骨悚然,她僵硬地转过头,徐慎正坐在她床边,目光幽深地盯着她。
孔雪音心一沉,心想自己此时最好不要激怒他。
她定了定心神,“没,没什么。我做了个噩梦。”
徐慎笑了笑,神色如常:“梦到孔大人来接你了?”
孔雪音震惊,“你——”
“那不是梦。”徐慎肯定了她的猜测,从下人手中接过一盏燕窝,调羹搅起热气,徐慎仔细地试着,“这燕窝从后半夜就细细煨着,只等你醒,这时刚好可以入口了。”
孔雪音推开他,颤抖着声音问:“那我阿姐呢。”
徐慎面不改色,仍将燕窝喂到孔雪音唇边:“你许久不进饮食,这样可不好。吃完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
孔雪音悬着心,眼中惊惶不定。
徐慎自己尝了一口,“放心,我没有下毒。毕竟你还怀着我的孩子。”
孔雪音心虚地垂下眼,此刻更不敢看他了,乖乖地用完了一盏燕窝。
眼看汤盅见底,她也恢复了些许气力,再次问道:“那我阿姐呢?”
徐慎轻描淡写道:“死了。”
孔雪音怔怔地,好似人傻了,一霎时听不见人说话了。耳边轰然一声巨响,她几乎只能看到徐慎的唇瓣在一张一翕。
死了。
她有些不敢置信,好似徐慎编出谎言来骗她。或是姐姐真的已经厌烦她到了极点,宁愿骗她自己已死,也不愿再见她。
他又怎么能,怎么能在杀了她阿姐以后,这么平静地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地,喂她吃燕窝呢。
孔雪音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,眼前阵阵发黑,她控制不住地呕吐,眼里蓄满泪水,身遭陌生的丫鬟婆子围上来,给她拍背的拍背,顺气的顺气。
丫鬟捧着银镶匣,青澄澄的梅子递到孔雪音跟前,“世子妃,衔一颗罢——”
孔雪音掀翻了匣子,“滚,你们都给我滚——”
梅子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,丫鬟们惊呼,“世子妃——”
她鬓发凌乱,满脸通红,衣冠不整地,仇恨地瞪着徐慎,好似一头野兽伏地,拳头攥得紧紧的,她凶狠地,嘶哑地质问他:“为什么,我们之间的事情,你为什么要牵扯到我阿姐身上去!”
徐慎站得离孔雪音的床尚有几丈远,他目光冷冽,平静地回答:“我也不想杀她。杀一个朝廷二品大员是很麻烦的事情。无奈孔大人怎么都不愿配合。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
孔雪音血红着眼:“马上就是东宫大典,我姐姐如果没有出席,你就不怕大殿下发觉,将你碎尸万段!”
徐慎淡淡地笑了,“雪音,你糊涂了。不是因着你孕期身子不安,才叫孔大人前来陪你的吗?”
恰在此时,莫永在外道:“世子,朱五娘子说,大殿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请您继续照计划行事。”
徐慎道:“况且你瞧,如今她恐怕是自身难保了。”
孔雪音痛不欲生,绝望地仰倒在床上,喉咙间不住地溢出凄楚的嘶声,呜咽出声,“我杀了你,我一定要杀了你。”
“杀我?”徐慎蹙眉,好似不解,蹲下身来,扳过孔雪音的脸,他看着这张因为孕期而鼓涨红肿,形容狼狈的脸,曾经心中的旖旎荡然无存。
但他仍旧好教养地从袖中取出手帕,认真地替她擦去唇角涎水后,轻蔑地扔开:“你拿什么杀我?”
徐慎站起身来,眸子与她初见时别无二致,古井无波,深渊一般,他仍旧衣冠整齐,气质矜贵。
他道:“雪音,你是我的妻子,你的一切,自然只与我有关,旁人,何须你多费心。”
孔雪音闭上眼,两行热泪簌簌滚落,她只是笑,笑自己蠢。
她此刻痛恨自己少时习武偷t懒,痛恨自己少时念书不专,痛恨自己存了侥幸耍滑之心,痛恨自己亲手脱下甲胄,甘为他人鱼肉。
原来姐姐和大殿下总催她上进,不是指望着她要有多么远大的前途,只是不想让她百年苦乐由他人。
至少当祸临己身时,尚有两败俱伤之力。
孔雪音的啜泣声渐渐小了,她慢慢地冷静下来了。
见她冷静了,徐慎方道:“你放心,我对女人的兴趣不大,往后身边也只会有你。等你把孩子生下来,你我还和以前一样。”
孔雪音呆呆地凝视着前方,不知有无听进去他的话。
徐慎瞥了一眼孔雪音,见她已经平复好了心情,丢下一句:“让大夫来瞧瞧。”后扬长而去。
孔雪音凝视着徐慎的背影,眸色慢慢转冷,最后一丝波澜也不见,漆黑仿佛死人瞳孔。
满屋子的丫鬟瞧着她,她若无其事地吩咐道:“去打盆热水来,给我梳妆。”
她知道,徐慎已将所有她能自尽的东西都收了起来。
孔雪音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妆盒最底,确认她藏着的东西完好无损后放下心来。
徐慎再怎么缜密,也不了解内宅妇人的手段。
她面向铜镜,勾起讽刺的笑来,原本是用来讨好他的手段,不想会用在这里。
当晚,问道院内就发作了起来。
“不好了,世子妃见红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