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饭TXT > 浪漫言情 > 《恨月高悬》作者:谢小婵【完结】 > 《恨月高悬》作者:谢小婵.txt

第123章 定风波(终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1470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谢元嘉从御书苑中走出来,晨起的日光刺得她不自觉眯起了眼,“怎么回事?”

乔如初回道:“三殿下吵着要见您。”

谢行之被朱雀卫拦在廊下,谢元嘉的眼神淡淡地落在了他的身上,而后平静地移开,她道:“让他回去吧。孤尚有要事在身,不得空见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谢行之一怔,她此刻的冷淡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
发生了什么。

谢元嘉如今也算是监国太子,萧策虽说涉及大案,但她说要亲自提审,郑霜凛也只得吩咐人将萧策单独提了出来。

郑霜凛并不爱在皮肉上折磨犯人,只喜欢一点点击溃他们的精神。

短短一日不见,萧策迅速显出憔悴来,被绑在刑架上,四肢被缚,只能徒劳地看着谢元嘉。

谢元嘉坐于书案前,手里把玩着那把夜折刃,并不看萧策,淡淡问道:“你和他们费尽心思让我知晓这些,究竟是何目的?”

萧策一怔,不解道:“我和谁?”

“还装吗?”

谢元嘉眉锋一斜,站起身来,走到萧策身前,“锵”一声,拨开夜折刃,在萧策的手腕上比划,“你们不就是想挑拨我和母皇的关系,从而引起大宁内乱,我竟不知,你何时效忠了谢绍安。”

萧策错愕:“元嘉,我从没有——”

“没有?”谢元嘉眼神一凛,夜折刃“叮”一声钉在萧策手腕旁,她道:“你自幼勤勉,这一身武艺来之不易,若再不说实话,也休怪我不念旧情,让你做个废人了。”

萧策凝视着她,片刻后,唇角漾出苦涩的淡笑来,索性闭上眼,摊直了手腕,“元嘉,你明明知道,即便你要取我性命,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。”

“咔擦”四声,萧策睁开眼,讶异地发现,谢元嘉替他打开了枷锁。

两人四目相对。

萧策惊讶:“你不是怀疑我——”

谢元嘉道:“我也不愿相信你会伤害我。所以我赌了一把。方才你如若对我有任何不利,此刻想来已经身首异处。

“半个时辰,够你从这里逃走了罢?”

“逃走?”萧策不解。

谢元嘉道:“你应该知道他们葬在哪里,带我去见他们——”

一个时辰后,谢行之得到了萧策从刑部大牢逃走的消息。

他愈发感到扑朔迷离,“鬼阎罗能让人就这么跑了?”

开宝亦觉离奇,“更奇怪的是,大殿下亲自领着人去追了。”

“往什么方向去了?”

“仿佛是冀州方向。”

冀州。

谢行之飞快地想着,冀州有什么值得元嘉走这一趟呢。萧策又告诉了她什么?这所谓的逃窜,也许更像是引路。

元嘉要萧策带她去哪里?

电光石火间,谢行之意识到什么,他喃喃道:“小青峰!”

开宝懵然不知,“小青峰不是清虚散人所在么?”

谢行之来不及同他解释什么,“备马,孤要出去一趟——”

谢行之到山脚下时,小青峰依然是一派祥和安宁,仿佛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变化,这里永远是不知年月的桃花源。

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安宁下的一丝诡异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谢行之警惕着上山,道舍的屋檐笼罩在浓密的树荫中。

小道士无知无觉地扫着冬日最后一茬落叶,见到谢行之,还十分高兴地冲他笑道:“好些日子不见你了,近来可还好吗?”

谢行之诧异,难道什么都没发生,他的判断有误吗?

他道:“今日观内没有生人到访吗?”

小道士思索后道:“生人,没有啊。哦,大殿下来看平安姐姐了。她们两人正在里面说话呢,你是跟着大殿下一起来的吗?”

此时,谢平安的侍女画棠走了出来,见到谢行之,躬身请道:“三殿下,两位殿下正在里面等您呢。”

谢行之心头的怪异愈发强烈。

画棠见他不动,回身掀起竹帘,晚霞光斜斜落在堂前两人的身上,谢平安白衣娴静,笑着压下茶壶,清凉的茶水汩汩落进杯中,她将茶推至谢元嘉跟前,两人仿佛谈兴正浓,手牵着手,正难舍难分。

谢平安转脸瞧见了谢行之,微笑着唤他:“傻站在那做什么?过来啊——”

夕阳将一切渡成美妙的画卷,一幅绝不该出现在此时的画卷。

谢行之看向谢元嘉。

她却没有看他,只低垂下眼眸,静静地呷了一口茶。

谢行之径直走到她身前,“阿姊怎么想起来看二姊了?”

谢平安牵了谢行之坐在身边,她道:“阿姊同我说,你们和好了。我很高兴。”

谢行之愈发捉摸不透谢元嘉的用意,他盯着她看,“是吗?”

谢元嘉抬起脸,微笑着正视他,“不是吗?”

她又对谢平安道:“平安,或许你还不知道,我和阿行如今不止是和好了,好的都有些过头了。”

谢平安对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,十分困惑,“什么?”

谢行之面色变了,他不怕让二姊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,可是她身子不好,骤然说出来,只怕一时接受不了。他也从未想过,要这么突兀地让二姊知道。

谢元嘉观他面色,忽而微笑:“怎么了阿行,你怕让平安知道吗?”

谢平安愈发不解,“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?”

谢元嘉走到谢行之身前,手自然而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上,谢行之浑身僵住,覆上她的手,制止她的动作,“阿姊,不可以——”

“不可以?”谢元嘉听了直笑,“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可以,你不也没听我的吗?怎么这时倒要起脸来了。”

她低头欲吻谢行之,他骤然别开了脸。

谢元嘉被他推开,勾唇一笑,“不可以?有什么不可以的。反正我们也不是亲姐弟,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
“阿姊——”

谢行之欲叫她,被谢元嘉按在椅上坐好,她转头看向谢平安,她眼眸仍然悲悯温柔,菩萨一样注视着他们。

她并不意外。

谢元嘉满眼的泪,却仍笑着,“那么平安,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谢平安欲言又止:“阿姊,我,我们,没有刻意要隐瞒你。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从父君那知晓的——”

原来二姊已经知晓元嘉身世。

但谢行之丝毫未感轻松,暗道要坏——

“你们都知道!”谢元嘉忽然掀了桌案,“你们全都知道,只有我不知道!”

谢元嘉一向端着长姐的架子,从未在妹弟面前如此刻般暴怒,怒意之后,是汪洋恣肆的眼泪,她流着泪质问自己从小关爱长大的妹弟:

“你们那些时候都在心里怎么想我呢?嘲笑我?认为我真是可笑?明明和你们不是一家人,却非要挤入你们当中?”

“不。”谢行之打断她,他想抱她,“我没有,谢元嘉,我从未把你当作我的姐姐。”

谢元嘉连连后退,“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
她流着泪看他,感到无比的讽刺和可笑:“你从未把我当姐姐?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?既不是血亲,所以可以肆意冒犯,肆意挑逗和玩弄——”

她笑得越来越冷,“你是否欣赏过我因你而挣扎的模样?很好玩吗谢行之?”

谢行之此时有口难辨,只觉自己冤能六月飞雪,一腔热血直冲脑门,喉咙涌起一股腥甜,“我待你的心是如何的,你当真不知吗?”

谢平安亦劝道:“阿姊,不是那样,我们不说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,我不在乎了。”她打断,面孔冷厉,“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,没什么好谈的了。我的阿娘是她的一枚棋子,我也只不过是替你们扫清阻碍的一枚t棋子罢了。”

见她如此绝情,谢平安心痛如刀绞,“阿姊,当年的事,到底未知全貌,我们,我们去问母皇好吗?

“不论你是谁的孩子,你都是我们的姐姐,唯一的姐姐。这是永远不会变的。”

谢平安的眼神恳切,一如多年以来,她所展现出的宽和温柔。

“元嘉。你瞧,二殿下这才是真正被父母之爱所滋养出的好孩子。”

淡淡的笑声传出,谢绍安从谢元嘉身后转出,他身姿羸弱如蒲柳,抚上谢元嘉的肩膀,轻声道:“可我们身负血海深仇,凭什么要选择原谅呢。”

他此话一出,谢元嘉眼中稍有的动容也全数泯灭。

见到谢绍安,谢行之眸中冷光一闪,“果然是你在背后挑唆阿姊。母皇说得不错,合该早些斩草除根。”

谢绍安面对他的威胁,并不慌乱,挑眉一笑,对谢元嘉道:“元嘉,杀了他们吧。晏帝失了这一双儿女,势必痛苦不已。届时我们再慢慢折磨她至死,让她好好感受一番,我们亲人离世前的痛苦——”

谢元嘉抹去眼角泪水,冷声吩咐道:“来人,好好守住小青峰,没有孤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下山。等到大典结束,再行处置。”

“阿姊——”

谢平安着急得上前两步,“阿姊,你很快就是大宁名正言顺的太子了,不要在这时候做出糊涂事啊。”

“孤不需要所谓的名正言顺。”谢元嘉冷冷睨了两人一眼,“孤现在需要的是,血债血偿。”

道观上下都被朱雀卫围了起来,乔如初入内,垂首禀报:“大殿下,观内上下,都已控制起来,无人会向京城报信。”

谢平安见到她,怔道:“乔统领,你,你怎么会——”

乔如初只是淡淡道:“乔厌生是我的师父。”

“那母皇岂不是——”谢平安面上血色尽褪,骤然心悸发作,谢行之眼疾手快,接住了她。

他怀里托着轻飘飘的二姊,不敢置信地望向谢元嘉,“即便你怨我们,那二姊呢,她从未伤害过你。你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?”

“如此地步?我还犹嫌不够呢。”谢元嘉冷冷吩咐道:“带上谢平安,我们回宫。萧策此时应当已经领兵围住了京城,等到孤登基以后,再行处置不迟。”

谢绍安拍手称快,笑眯眯地道:“好啊好啊,元嘉说得对,要让他们夫妇亲眼看到最心爱的女儿死在跟前,才最痛苦。”

乔如初要强行从谢行之手中夺过谢平安,谢行之胜在轻功,外功只算寻常,在逼仄的室内,他身姿灵巧的优势难以发挥,还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,不免左支右绌,很快落了下风。

乔如初重重一掌打在谢行之胸口,他跌落三尺远,砸在百宝阁上,呕出一口心头血来。

“杀了他——”

谢绍安命令道。

乔如初却收了剑,冷冷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号令我。”转而问谢元嘉:“殿下,如何处置谢行之。”

谢元嘉瞥了谢行之一眼,“宫里尚有大事要准备。不必在他身上多费心力。先将他囚于此处。他心性骄傲,难耐寂寞,如此,是最好的折磨了。”

乔如初垂首应是,从谢绍安身旁走过,自始至终一眼都不曾看他。

谢绍安最终将这口气强咽了下去。现在还不是和她翻脸的时候。

谢行之身受重伤,昏厥在道观竹屋中,不知何年何月。

竹屋内没有生火,此时尚在春寒,夜里尚冷,他衣着单薄,既冷又痛,额上冷汗频仁,难受得蜷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
迷糊间,他听见有人唤他名字。

“阿行——”

温暖的女体靠近,他却下意识地横刀抵在她脖颈上,唇色惨白,“谁让你来的——”

朱画袅见他这般狼狈模样,心疼得眼泪只掉,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,“你伤得重,先将药吃了我们再说好不好?”

谢行之却十分警惕地退后,显然不肯信她。

朱画袅垂泪,“好,你不信我,那你总该信徐世子罢——”

谢行之此时才看见徐慎在朱画袅身后。

谢行之怔住,他定定地看向徐慎,“兄长,你怎么会在这里······”

徐慎道:“阿行,此时情况危急,我们来不及细说,你先吃下药,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才是正经。”

谢行之惨然一笑,“好。”

他接过丹药和水,仰头一饮而下。

徐慎背上他,三人从小青峰后山绕行而下,早有马车等在山麓处接应。

谢行之吃过药,又换了身衣裳,身上的伤势好些后,他问道:“如今可以告诉我,究竟发生了什么吗?”

徐慎道:“我从宋瓒处得了消息,听闻大殿下故意放走萧策来了小青峰,我原是不信,惟恐大殿下受奸人蒙蔽,正欲进宫禀报太傅时听闻你也追来了。

“这下来不及禀明,只得先带着人一路追来。五娘子担心你,也就跟着一道来了。谁曾想在山底就瞧见朱雀卫戒严,不一时大殿下就和谢绍安一道出来了。京中也没了消息,如今城内也被萧家军所封锁,只能进不能出。”

朱画袅欲言又止,“殿下,时至今日,您也要为自己打算了啊。”

谢行之只是沉默地听着,一语不发。

徐慎劝道:“阿行,陛下与太傅,还有两位公主,尚等着你前去勤王解救,你切莫振作啊。”

“勤王。”谢行之缓慢地念了这两个字,而后自嘲地摇头笑笑,“她如今是大义上的东宫太子,说她劫持陛下,软禁姐妹,谁又会信呢。”

徐慎大义凛然道:“公道自在人心,殿下只要以此名义举兵,天下势必一呼百应。”

谢行之却并无兴致,他转头来劝徐慎:“如今此事尚未波及徐家,嫂嫂已经有孕,我岂能让你们跟着我做这样掉脑袋的大事呢。”

徐慎道:“殿下错了。家岂能凌驾于国。何况,这也并非只是我的意思——”

他掀开车帘,京畿府兵大营映入眼帘,徐观潮与都督卢秉尧正迎候在营帐前。

徐慎抢在谢行之之前,高举一道密诏:“萧氏与大殿下谋反,害及陛下龙体,囚禁皇室宗亲,此为陛下密诏,令京畿府兵悉听三殿下诏令,清君侧,锄奸佞,尔等,不得有误——”

卢秉遥跪下道:“臣誓死效忠三殿下——”

谢行之看着这一切,面上喜怒不显。

良久,久到底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乱后,他方淡淡道:“卢将军请起。”

卢秉遥躬身:“请三殿下入内休息。”

谢行之与徐慎错身而过时,他一声笑近乎微不可闻:“原来兄长早已安顿好了一切。”

徐慎捉摸不透他的心意,试探道:“臣有备无患,殿下可生气?”

军中篝火明灭不定,映在谢行之秾艳的脸上,颇有几分鬼气瘆人,他盯了徐慎半晌,徐慎也只问心无愧地回望过去。

谢行之于是笑起:“怎么会,能得兄长襄助,是我三生有幸。”

二月二,龙抬头。

正是册立太子的吉日。

若风面上漾着笑,与一众小宫女捧着盥具、香帕与新太子的吉服至了东宫殿外,她轻喝小宫女:“你们都在这里候着,我进去唤太子殿下。”

谢元嘉已然坐在了妆镜前了。

“殿下今儿起得这样早——”

若风殷勤地抢在前面,本是想讨个头彩向谢元嘉道喜,贺喜的话却戛然而止,她发觉她眼下乌青,神思恍惚。

她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殿下,一夜未睡吗——”

谢元嘉此刻才回过神来,轻声答应道:“无妨。梳洗吧。不能误了吉时。”

盥洗毕,一众女官捧着吉服进殿。殿门大开,辰光照见衣裳宛如云间生出。

谢元嘉对镜自照,见绛紫底色深沉如暮山,正胸绣日,后背绣月,龙纹环绕,首尾相接。行动间水光流转,似有山川江河潜藏其下。

若风道:“殿下,吉时已到,闻大人为册封使,已到殿前。”

殿外鼓乐已起,谢元嘉抬首,年轻的掌权者微微眯起眼,望向宫檐下悬挂的金铃,“走罢——”

也是时候了结一切了。

照礼部定好的仪程,谢元嘉需先至太庙祭祖,而后游街归宫,再谢陛下恩典。但谁知夜前陛下的病却重了。

新太子仁孝,宣布取消太庙祭祖仪程,一切从简,为晏帝祈福。

明政殿前鼓声隆隆,百官跪迎,朝阳初升,瑞气照金銮。

殿门徐启,钟磬未歇,礼官执笏而出,步伐稳健,沉声宣道:“奉圣旨,太庙祭仪从减,不行告神;街游仪程俱免,不设张乐。惟依诏令,谢百官,受位。”

殿外寂若无声,绛紫身影自长阶而来,途过百官,龙纹随风舒展。她未着仪驾,无仪仗,无乐舞,无侍导,唯若风持冠旒随后,余人皆滞于原位。

她步至丹墀最上,晨光全数落在她靴尖。礼官展开圣旨,宣读道:

“长女元嘉,性秉至诚,行兼仁勇。幼承皇家教范,识大体,明典制。侍闺阙t而不骄,居诸郎而无惧;论事敢言,平政能断;临军识变,抚民有恩。

“特立为皇太子,代朕总摄万务;出则御六军,入则参政机,凡军国大事,可专决奏闻。其与朝堂同体,共安社稷。亲王公主,咸听节制。凡此诏令,以昭皇统。

“钦此——”

谢元嘉跪下,“儿臣接旨——”

圣旨放入谢元嘉掌心,礼官再道:“请太子殿下敬子孙香——”

谢元嘉接过礼使递来的三炷香,正要奉于金坛之上,子孙香却从中折断。

谢元嘉也是一惊,香灰滴落在虎口,烫的她一疼。

群臣哗然,“这——”

礼官慌了,“这,怎么会这样呢。从来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儿啊。”

司天监跌跪在丹墀之下,连连叩首,声音尖利破裂:“子孙香半寸即断,乃血脉不接之象!昭告宗庙,殿下……殿下非谢氏之后!”

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,群臣哗然:

“子孙香惟祭皇统,凡血脉不续者,香必折。自开国至今,未曾有误。”

“国家大统不可疑!殿下若有异,应即刻停册!”

谢元嘉缓缓回身,并未理会阶下纷乱。

晏帝病了,为示尊重,龙椅空置,但谢元嘉径直上前,泰然坐下,她抚动着手边金龙,“众卿,安静——”

恍惚间,在上的影子与晏帝重合,众臣竟下意识地闭嘴。

谢元嘉道:“如今孤已承天受命,就是大宁的太子,区区几炷香罢了,也配来质疑孤?阶下何人有实证,能证明孤不是皇室血脉,不妨站出来,说与孤听听?”

她眼神睥睨,威压群臣,乔如初配以长剑,站在她身旁,朱雀卫环绕大殿,何人敢有异议。

“既无异议,那就继续罢——”

谢元嘉刚要指使礼官,殿门外忽然传出喧嚣厮杀声。

“谢元嘉血统有异!杀叛贼,护陛下,立我谢氏正统——”

殿外乱声越来越近,殿内死寂一片,众臣心鼓擂动,听着厮杀声越来越近,脚下却竟一动不能动。

乔如初长剑出鞘,沉声道:“有人谋逆,保护殿下!”

谢行之踏入明政殿,徐慎高举密诏跟在他身后:“谢元嘉血统有异!杀叛贼,护陛下,立我谢氏正统——”

谢元嘉高坐龙台,手支着下颌,竟有闲心笑起,“哦?是吗?孤是名正言顺的太子,何来谋逆一说?”

谢行之也笑,“长姐的意思是,此刻谋逆的,是我不成?”

众臣狐疑地看着跟在谢行之身后的京畿府兵,剑尖上还淌着血呢,谁谋反不是一目了然吗?

徐慎道:“今日东宫大典,陛下太傅,连带两位公主都未曾出席,全因此女之故。她勾结萧氏乱党,图谋我谢氏江山,人人得而诛之!”

谢元嘉不驳,只向下垂问,“是吗?那众爱卿也这么认为吗?”

方晴好率先道:“臣等只知陛下早已属意长女元嘉为储,何来图谋谢氏江山一说,简直是无稽之谈!”

徐观潮站出道:“那么敢问大殿下,此时陛下身在何处?二四两位公主又在何处?如若您没有谋反,那为何东宫大典,却不见陛下身影——”

顺国公亦道:“当初众臣质疑皇长女已逝于八王之乱,是萧氏父子从外救回了大殿下,陛下多年来也因此对他们恩宠有加。如今看来,原是早已李代桃僵,不知从何处来的一个野种,替了大殿下的位置!”

“是啊——”

有人被顺国公一番话勾起了久远的回忆,众臣纷纷低头窃语,许多人目光不由得落到了谢行之身上,莫名有些蠢蠢欲动。

徐慎道:“大殿下,臣只问您,陛下如今何在?若陛下允您为储,何不现身一言?您若无法交代,臣恐——此太子之位,怕要另择其人。”

他身后人马隐动,意在试探,更似逼宫。

不少臣子见此般情况,纷纷跪倒在谢行之脚边:“臣等愿奉三殿下为主。”

谢元嘉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“很好,原来诸位大人早已另谋高就。”

谢行之歪头,对谢元嘉笑道:“那么阿姊,不如你此刻让贤,我留你一命,如何?”

两番人马对峙之际,忽有人在徐观潮身后一拍,“徐大人!我就是睡过了而已啦!”

这一声笑语,令众人都吓了一跳,徐观潮回过头去,竟是谢乐之。

他如同见鬼一般,“小四,你,你没事?”

谢乐之眨巴眨巴眼,“我有什么事?”

她满不在乎地步入金殿,笑嘻嘻地走到最前,躬身作揖:“长姐,我睡过了,来迟了,能否原谅小妹。”

谢元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,“今日就饶了你,还不退下。”

谢乐之于是笑嘻嘻地退入群臣之中。

“长姐。”

柔婉的声音传来,谢平安从正殿后阙徐徐走出,面上笑意温柔,终年温和的眼眸却第一次起了杀意,一一扫过方才质疑谢元嘉血统的人,“母皇说了,金殿上的事,就都交由长姐做主了。吃里扒外的人,是万万不能留的。”

徐慎反应过来,这完全是她们姐妹的一场合谋,为的就是将肃清朝中异己。

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
谢元嘉怎么会放过自己的仇人,转而和他们合谋呢。

未等他想明,“嗖”一声,一支金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谢行之胸膛。

谢行之在众臣面前,缓缓地,缓缓地,倒了下去。

高台上的谢元嘉丹唇轻启:“贼首已诛,继续作乱者,杀无赦。”

大宁史书载此宫乱:帝三子叛乱,协同景平伯徐慎逼宫谋反,为长女射杀当场。

外殿厮杀声阵阵,内殿却一派祥和安宁。

谢朝晏悠然落下一子,看向对面的人,挑眉道:“到你了。”

清虚散人烦恼地投子认输:“罢了罢了,输给你了。我真是。没事跟你们两夫妻玩什么棋啊。”

谢朝晏不客气道:“承让。”

清虚道:“你就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元嘉吗?”

谢朝晏理所当然地道:“她既要做我大宁的太子,那就势必有她应历的劫难。朕只是没想到,会把徐家牵扯进来。”

徐观澜默然,只得叹息:“我亦是没想到,阿慎那孩子,心思这样深。”

谢朝晏瞧出他的难过,有意想叫他开心起来,刻意玩笑道:“这次打赌,可是我女儿赢了你儿子,往后可就当行之赘给元嘉了哦。你马上就要做岳丈了。”

徐观澜淡淡笑着,道一声:“都好。”后,离席而去。

谢朝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思绪万千,却终究没开口留下他。

“哎哟——”清虚散人旁观者清,摇头道:“我看你们夫妻俩,这不好收场哟。”

徐慎由人护着,一路逃走,在宫门前被萧策的人拦下,最后的死士护在他身前,左支右绌,很快只剩下寥寥几人。

萧策手挽银枪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慎:“你一败涂地了,投降吧。何必连累那许多无辜的人陪你送死。”

徐慎冷笑,“我不会投降的。”

“让我来和他说罢。”

有人缓缓从萧家军中走出。

看清他脸的一瞬间,徐慎从一开始的惊愕,到荒谬,最后归于死寂般的绝望,他道:“臣等正欲死战,主君何故先降——”

“兄长,看在旧情和父君的面上,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。这么多时刻,只要你说一句停下来,我都还有理由能够保你性命。但到如今,不能了。”

谢行之极失望地看着他,“也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。”

“不是一路人?”徐慎讽刺地勾起唇角,“谢行之,我可以指天说一句,我也许负尽天下人,但唯独,唯独,从未负过你。我处心积虑地筹谋算计,不过是为了让你登上帝位。”

谢行之冷静地道:“可我不需要。我在意的,只有我所爱的人,而你的计划,却要将他们一一除去。唯独不负我,恕我无法苟同。”

“古来成大事者,六亲断绝又如何?原来你竟是这般的烂泥心性!”徐慎痛骂出声,几乎要将心肝都呕出来,歇斯底里道:“和九五至尊相比,和御极天下的权力相比,人又算得了什么!算什么——”

他揪住谢行之的衣领,“如此青史留名的机会,你就这样放弃,你竟就这样放弃,就为了一个女人!”

谢行之平静地看他崩溃,也不做抵抗,待徐慎力竭,他方淡淡道:“所谓青史留名,所谓御极天下,在我眼里,甚至比不得元嘉一个笑脸。你也只不过以我为借口,满足自己的权欲与私欲而已。”

一把匕首“哐啷”扔到徐慎跟前。

谢行之眼中尚有悲悯,“你自裁罢。趁着现在。”

徐慎环顾四周,头次理会得何为兵败如山倒,他摇头笑了笑,“我机关算尽,不是输给旁人,是输给你了。”

他握紧那把匕首,闭了眼,一狠心,拔鞘往自己胸前刺去。

“嗖”一声,长羽箭飞来,尾端缀金,打落了徐慎手中的匕首,划过他手背,一条长长的血痕t。

两人抬头望去,谢元嘉正收弓回身,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徐慎,“你的罪尚未清算,想自裁,哪有这么好的事。来人,将他送回徐府。”

徐慎尚算平静的面孔寸寸龟裂吗,难得的,显示出惊恐来。

谢元嘉犹嫌不够,一字一顿地道:“我答应雪音了,你的命归她。她说你何时死,你才能死。”

徐慎不自觉地瘫软在地,求助地看向谢行之,“阿行——”

谢行之闭了眼,索性不去看。

一切动乱平息后,大殿重归平静,百官再次站至金阶下。

虽说宫人已简单清洗过明政殿,但殿内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,这回众臣屏息凝神,大气不敢喘,跪着,迎立新太子的到来。

谢元嘉身着龙凤双翼吉服,缓缓走上金阶,再次从司天监的手中接过了香。

“孤是女子,自与从前列宗太子不同。所奉子孙香即为不妥,此后都换作子母香。”

谢元嘉为示公正,“司天监此时可再问天意。”

有臣子低声私语:“嘶——这要是祖宗还是不同意怎么办。”

站在群臣前的谢乐之冷不丁地开口道:“不同意就把他牌子撤下来呗。谁家供那么不懂事的祖宗。”

谢乐之转过去,朝两人粲然一笑,“张大人,李大人,你们说是吧。”

两人虎躯一震,连忙垂拱作揖:“是,是。”

再多说两句,他们岂不要成了不懂事的臣子。

司天监连问十次,都显大吉大利之卦。

询使连忙跪下,垂首向谢元嘉禀道:“回禀大殿下,今日正是吉时。祖宗以为,由殿下登基,甚好,甚好——”

谢元嘉于是再奉香,“此为子母香,以告先祖,往后我谢氏女儿,承天继命,延我皇祚。”

那三炷香稳稳立在金坛,线香缭缭升起,渐至天际,骤然彩云蒸腾,天光倾落在谢元嘉身上,为她浑身镀上一层金光。

群臣跪伏归心:“恭迎太子殿下——”

谢乐之后来抱怨道:“你们这都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?”

谢行之摊开手,耸耸肩,“还有谁比我和阿姊更擅长假装敌人呢。”他看向谢平安,“我是没想到,二姊演技竟也这么好。”

谢平安面不改色,“我只是身子弱些,好在不笨。”

谢乐之“啧”一声,“你也不想想,二姊最像谁。把主意打到二姊身上来的人才真是蠢货。”

谢元嘉站在门外,瞧着三人凑在一块窃窃私语,放下心来,“这下都没事了。”

谢朝晏微笑道:“那往后,朕的孩子们,和大宁江山,就一起托付给你了。”

谢元嘉郑重点头。

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远处市集人群熙熙攘攘,正值大宁盛世。

往后,就该由她来守护这江山盛世了。

“我还有一件事情,想要知道。”

谢元嘉万般心绪涌在心头,说不出,偏也咽不下。

她措辞了好半天,最终也寻不到更得体的说辞:“你是不是,真的杀了我阿娘。”

她对于晏帝会否回答她的疑问不做期待。但谢朝晏只是很轻地叹息一声,“罢了,你总是要知道的。随朕来吧。”

谢绍安又一次被押入禁苑。

不同的是,他这次已经用完了自己所有的底牌。他已经想不到,还能从何处翻盘了。

人一旦没了信念,肉体衰亡也不过是短短几天的事情。

他感到自己的五感在极速地退化,他仿佛已经和禁苑生满青苔的墙壁融为了一体,静静地,只剩下一点微茫的呼吸。

不知究竟过了多久,远远地传来一阵雀鸟声儿,渐渐地近了,更近了,原是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。轰然地,铁门开了,有人踢了他一脚,“起来!别装死——”

谢绍安跌在地上,五感缓慢地回笼,他首先睁开眼睛,一张一翕之间,看见一道明黄的声音。

谢绍安嘲弄地笑道:“太子殿下今日何以想起我了。”

她没有说话,她身边的人威严地下令,“都退出去。”

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,牢房里重又安静下来,与寻常的每个日子都没有区别。

谢绍安被日光刺激地,缓慢地睁开眼。眼前朦胧一片,他挣扎地适应着光线,眼前的世间慢慢清晰起来。

长眉,凤眸,挺拔的鼻梁,丰润的嘴唇,骨相清俊的面孔。但随着他瞳孔慢慢的聚拢,他看清了她眼睑不自觉地下垂,眼尾细细的皱纹,仿佛二十年的光阴瞬间从他眼前流过。

谢朝晏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怎么。将朕认作元嘉了?”

谢绍安一愣。

他没想到她会来看他。

毕竟,她一向表现出来那么厌恶他。

谢朝晏袖子一挥,汝青端上了一壶酒,“你是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子嗣,于情于理,朕都该来送送你。”

谢绍安双眼霎时红了,他恶狠狠地骂道:“娼妇!若不是你,我如今早该正大光明的坐在龙椅上,岂能沦为阶下囚。”

谢朝晏抬手扇了他重重一巴掌,谢绍安半个身子都被趴在地上,只剩一点骨气强撑着。

谢朝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她饮下,慢条斯理地道:“你一定很奇怪,为什么元嘉会忽然反水,站在她杀母仇人这边吧?”

谢绍安不语,只攥紧了拳头,“你一向善于蛊惑人心。我岂会知道。”

谢朝晏笑了笑,“蛊惑人心么?或许是吧。但这件事,倒真与朕无关。”

谢绍安震惊,“怎么可能,不是你,又是谁——”

“总归你是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。朕会叫你死个明白的。”

谢绍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,感到荒谬,“难道你要说,乔厌生是背着你屠了我满门吗?她那时已是天子近臣,为何要折了自己的富贵去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?”

谢朝晏抬眸,往事如羽,轻飘飘地落在心头。

她也起了一阵恍惚,看似是在应答谢绍安的话,其实也是在问自己,“是啊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。”

谢朝晏的声音渺茫,透过牢房墙壁传过来,谢元嘉一时也好似跟着她,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
“那时,她刚从婆家逃出来,流落在乞丐堆里,老乞丐来同她抢食,她将他扼死在道旁后,自己继续不慌不忙地吃饼。她好像天生就会杀人。

“我那时也只不过是个被弃在冷宫的孤女。也许是因为寂寞,让我将这样一条恶犬捡回去养在身边。这世上,总归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活的这样难受。”

“她跟着我,替我杀了很多人。有欺负过我们的,有我想要得到却不肯臣服于我的,也有我不愿意杀,她背着我杀了的人。

“她第一次违背朕的命令,是替朕杀了年逾古稀的鸿儒颜无欲,那老头的确顽固,说什么都反对朕摄政。但他曾是朕的老师,在先帝和太后将朕放任自流时,唯有他肯站出来,教朕读书习字。”

谢元嘉记得此人,后来官至礼部尚书,执天下文坛牛耳的陈文津,当年也不过是他座下小小弟子。

晏帝为摄政公主时,颜无欲曾慷慨陈词以示反对,后猝然病故,天下流言纷纷,皆以为是晏帝灭口,却不想其中内情竟是这般。

“那时朕已然警告过她,不许擅自行动,若有下次,绝不轻饶。她也乖觉了好些时日。直到朕登基——

“朕不想杀谢朝清。他是朕的亲哥哥,也是因为他放权给朕,朕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。所以朕只是将他贬出京圈禁起来。他说过,他一直想去见见广阔天地与山河。如果那些人不再兴风作浪,也许等到兄长老了,朕也能再次将他召回京来,我们兄妹之间,也能得一个善终。

“可惜——”

谢朝晏摇了摇头,讽刺地笑着,“他们不肯。只要谢朝清活着一日,朕就永远坐不稳这个皇位。天灾也好人祸也罢,无论是什么,总归都是因朕女子之身登基,得位不正的缘故。

“那时徽州水患,秦地大旱,北疆偏又叛乱,朕几乎要被内忧外患逼得退位。无数朝臣嚷着要从玉津接回明主来。这其中,更少不了朕的阿娘推波助澜。”

谢绍安淡淡接了一句:“所以,你就暗中命令乔厌生率领朱雀卫杀了我全家。”

“朕的确给乔厌生和朱雀卫下过一道旨意,但却是命她将兄长暗中送往琉球安养。对内宣称他已病故。她却抢先一步到了玉津,用萧景远手里的人屠戮了谢朝清满门。事后和萧景远伪作成八王叛军所为后逃走。”

一墙之隔的谢元嘉呼吸一滞,瞳孔紧缩。

谢绍安脸上剧烈抽动,他嗬嗬大笑,不愿相信,“你总不会告诉我,灭我满门的主意,是乔厌生自己定下的吧。你敢说你毫不知情?没有你的授意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!事成非但无功,反有大过,她与我父亲有何深仇大怨,让她做下这等惨事?”

谢朝晏仍然冷静,“朕的确不知情。事后得知亦是t震怒非常,命朱雀卫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二人追拿归案。但那时宫内外都太乱。等到朕清理叛军,又稳定朝局后,才获悉他们的行踪。

“那时他们两人藏在蜀山密林里,还有了孩子。萧老将军一生耿忠,为洗清萧家罪孽,亲率重兵围剿,其实没必要,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逃。”

谢朝晏回想起那日,冷笑道:“朕去时,她还在炖煮牛肉,还有脸问朕要不要坐下来尝尝。理直气壮,半点不觉着自己错了。”

朱雀卫将竹屋围得水泄不通,火光冲天,剑指乔厌生这个昔日的统领。她却安然站在灶前,尝了一口咸淡,对着谢朝晏露出粲然的笑来:

“陛下,尝尝我做的牛肉吗?软烂入味,还加了刚从后山挖出来的冬笋,嫩呢。”

谢朝晏彼时只有愤怒,冷冷地质问:“你为什么要杀谢朝清。你明知道,朕不想让他死。”

乔厌生搁下汤勺,遗憾道:“可不杀他,陛下就一辈子都坐不稳皇位。”

“可他是朕的亲哥哥。他对朕有大恩!”

“我知道。”乔厌生安然地对着谢朝晏笑,“屠戮皇族,阿乔自知罪无可恕。从未想过要苟活。”

她解下围裙,走上前来,如平常一般,虔诚的,衷心地,臣服在谢朝晏脚边,仰起脸,双手奉上自己的长剑:“阿乔欠了陛下,也欠了他。这潜逃的一年,是为了还他的情。如今情已还完,命自归陛下。”

谢朝晏手指不自觉的颤,却还是执起长剑,抵在乔厌生的颈窝:“怎么,你以为这么说,朕就舍不得杀你了吗?你若当真不想活,为何要打伤朕派来捉你的人?”

乔厌生望着她微笑,“恶犬咬了人,自也只有主人有权处置。我这条命,除了陛下,不会给任何人。”

“好啊。说得很好。”

剑尖一旋,谢朝晏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,乔厌生闭眼,并无任何抵抗,但谢朝晏也只是斩落她一缕头发。

谢朝晏闭眼:“即便杀了你,兄长满门也不能复生。这些杀孽,总归记在朕的名下。往后,你与萧景远就远遁海外,永远不要踏足大宁的土地——”

她话音未落,乔厌生已握住她剑尖,毫不犹豫地贯穿自己的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,她在她面前缓缓倒下。

死前,她仍笑着,哪怕说话已经很困难,她仍坚持,唇瓣一张一翕地吐出:

目录
设置
设置
阅读主题
字体风格
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
字体大小
适中 偏大 超大
保存设置
恢复默认
手机
手机阅读
扫码获取链接,使用浏览器打开
书架同步,随时随地,手机阅读
首 页 <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> 尾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