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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状元郎(五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31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午后的大相国寺安静宁和。

朱画袅被母亲硬拉来弥勒佛殿,朱夫人将她往蒲团上一推,絮叨着开始上香:“观音殿前人多,菩萨想来记不得你,我们避开人烟,求一求弥勒佛。让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你莫再走逆运了,快快寻一如意郎君,去过安生日子。”

佛案前供奉着鲜果花卉,线香缭绕,殿中空旷,幽微的香气弥漫开来,弥勒佛大肚金身,悲悯地望着前来拜愿求姻的红尘俗人。

朱画袅却是不以为然,瘪瘪嘴道:“大相国寺这些秃驴,说是高僧,也不过就是江湖骗子罢了。爹爹每年供奉上千两的香火钱,若真是有用,赵恒不得哭着求着入赘我们家,至于让我出那么大丑吗?”

朱夫人皱眉,轻声斥道:“昏话。我看你的姻缘就是叫你一张嘴毁了,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是么。难道佛祖也是收钱办事么。难道他赵恒心仪的女子香火钱比我们顺国公府捐的还多么?阿娘不如将整座顺国公府都捐了算了。佛祖定然真真的保佑我。”

“闭嘴。”朱夫人有些不耐,倒还没生气,只是低声呵斥,谁知这一句像是骤然触到了朱画袅逆鳞。

她当即冷笑道:“闭嘴闭嘴,你们成日就叫我闭嘴。是我说的话扎进阿娘心坎里了么?是了,你们怎可能为我将顺国公府捐出去呢,还要留给两位兄长的。

“从小你们把我惯得不知天高地厚,大了却要怪我性子尖酸,嘴巴刻薄。这么急着将我嫁出去,不就是要我给哥哥们腾地方么?

“阿娘你不若直接上书陛下,将爵位给我了事,我就留在国公府招婿,只要肯入赘,就算是脚夫叫花儿,我也嫁,定让你们早早抱上孙子,比哥哥还早——”

“啪”一声,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

朱夫人浑身颤抖,指着朱画袅恨铁不成钢,“我真是将你惯坏了!什么话你都敢说。”

朱画袅脸上硕大个巴掌印,她抿住唇,身子跪得更直了,摆明了不会服软。

“全府上下,谁人对你不起,今儿长宁日,你嫂嫂后半夜就起来替你打点。你头上这顶花钿珠冠,还是你嫂嫂的嫁妆,平日她都舍不得戴,今日特意给你扮上,就盼着你能沾些二殿下的福气——”

“是么?”

朱画袅淡淡道,“二殿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我若想沾些福气,只能赶早些去投胎,下辈子投身皇家。”

朱夫人抚着心口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给我跪在这!跪足两个时辰,好好向佛祖忏悔。再敢说这些有的没的,我第一个撕了你的嘴。”

朱画袅一言不发,直挺挺地跪着,死死咬住唇瓣,不肯掉眼泪。

直到殿门合上,周围空无一人后,朱画袅方软了背脊。

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。

她不过是选了个不识货的,她有什么错。

赵恒对爹爹无礼,她想教训他还要被爹娘呵斥,道他们是体面人家,做不出这等姻缘不成伺机报复的事来。

体面人家,能有多体面,祖父是杀猪的,外祖是种田的,往上再数三代不过都是地里刨食吃的普通百姓。若真能咽得下这口气,何必折腾她来佛前跪拜。

朱画袅越想越是委屈,伏在蒲团上低低地啜泣了起来,边哭边恨恨地骂道:“拜佛祖有什么用!佛祖能立刻派个小神仙下凡来娶我么?”

她一拳打在蒲团上,头上的冠子不稳,陡然摔了下来,掉在身前几步远,冠上的珍珠滚碌碌地落了满地。

朱画袅原不想捡,但想着若是回府被嫂嫂瞧见冠冕破损,难免又起些无谓争执,咬咬牙站起身来捡了。

细小圆珠四散滚落,有的落在蒲团边,有的藏进佛座下。

她拾得腰酸背痛,终于将大半收拢,却独独少了一颗最大的南珠,那是正中珠母,一旦遗失,整座珠冠便显不成色。

她眉心紧蹙,四下寻找,在蒲团前、香案下,一寸寸掀开去寻,忽地眼角一凝。

那颗珍珠不偏不倚,正落在佛座后的经幡上,软绵绵地卡在褶皱之间。

她悄然靠近,屏息蹲下,正欲伸手去取,谁知下一瞬,有人比她更快一步,修长手指自经幡后探出,将那颗南珠拾入掌心。

她正要恼,“谁!”

那经幡忽被人从另一侧挑起,少年眉目昳丽,静静地看着她。

他身着月白团云纹锦袍,束着朱红织金的犀纹绦带,轻笑着挑起嘴角,骤然出现在这昏暗的斗室中,当真像是画卷中的神仙下凡来了。

朱画袅被他美得呼吸一滞,心忽然扑通直跳。

谢行之掌心托起一颗莹白的珍珠,轻声问她:“这是你的珍珠吗?”

朱画袅回过神,忽然认出他来,不确定地道:“·t·····三殿下?”

孔姐姐的生辰宴上,她有幸见过他一面。大殿下是去庆贺孔姐姐生辰的,三殿下是随着姐姐去的。

他紧紧跟在大殿下身边,寸步不离。几位姐姐有心想同他说笑,但无论怎样哄劝逗弄,他一概淡淡。

那次见他,朱画袅只觉他冷淡孤僻,几乎以为他不会笑,倒不想会在此处遇见他。

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,方才她与母亲吵架,他又听到了多少。

朱画袅难堪地咬住了唇。

谢行之轻笑,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:“画袅姐姐。”

他的目光从她面上轻扫而过,忽然顿住,继而关切地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

朱画袅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泪痕,匆匆别过脸去,“没事,没事。”

他并不多问,只将珍珠摊在掌心递来。

朱画袅匆忙接过他递来的珍珠,低声道谢:“多谢三殿下——臣女告辞了。”

“等一等——”他叫住她,“方才我在佛后小憩,多少听到了一些,若是姐姐不嫌弃,可将心中烦恼说与我听。”

素来冷僻的少年对她温和地笑着,朱画袅感觉他并不如传言般孤傲,一时竟卸下心防,倒出苦水:“我走眼了一回,瞧中个当真清高的读书人,我欣赏他才气,愿下嫁于他,他倒好,三番两次地拒绝。

“现在外面说得不知有多难听,道他赵恒宁肯受穷也不肯娶国公小姐,不知那小姐生得是什么夜叉模样——”

朱画袅委屈极了,“最可恨的是我爹娘,没一个站我这边,总说是我素日里嘴巴太厉害的缘故,这才把赵恒吓跑了。我现在都不愿出门了,太丢人了。”

“夜叉?”谢行之状似惊讶,“若夜叉都长画袅姐姐这般模样,那不得人人争着做么。”

朱画袅扑哧一声笑出来,被他夸得两颊生粉,低声问,“当真么。”

“当真。”他微笑答道,“至于旁的,更是无需在意了。喜爱者称你言辞犀利,厌恶者说你尖酸刻薄,可说的却是同一个你。没有旁的缘由,无非是喜恶同因。”

他递给她一方绣帕,对她笑笑,“既是不识货也不欣赏你的人,又何必因其伤了自己呢。”

朱画袅怔怔地接过绣帕,“殿下觉得我没错?”

“何错之有呢。谁让你觉得自己有错,那就是他的错。你该不让他好过,而非在这责怪自己。”

她嗅到他身上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。

厚润的,淡淡的,像是沉木又像是兰花。幽微的像是小蛇,悄悄地钻进了人的心里。

“多谢三殿下。”朱画袅诚挚道谢。

“哦,对了——”他此刻才不经意般提及,“姐姐方才说赵恒,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么?”

朱画袅变了脸色,愤恨道,“自然,除了他还能有谁。”

“那你就更是无需伤怀了,我先前听闻——”谢行之欲言又止,“罢了罢了,君子不在背后妄议于人。”

朱画袅自是不依,“我已对殿下敞开心扉,殿下怎地还有事瞒我。”

谢行之慢吞吞地道:“我倒不是要瞒着姐姐,只是我听闻,他可不算个什么清高人,不肯答应国公府的婚事,无非是因他已攀上了旁的高枝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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