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旁的高枝——”
朱画袅声音陡然尖锐,冷笑道,“我原还敬他三分骨气,原是瞧不上我国公府啊。殿下能否明白告知,他究竟是攀上了谁?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谢行之忙摆手,“姐姐只当我没提过,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他越这样,朱画袅越是好奇,她这些日子被困扰太久,非要追问出一个答案来,“好殿下,求您,告诉我一个准话吧。”
谢行之低垂下眼,“并非我不愿说,只是,唉——”
他叹了口气,像是不愿多提这回事,“姐姐莫要为难我了。”
竟是不管朱画袅如何央求,他始终守口如瓶,“晚些我要陪二姊放灯祈福,便不陪姐姐叙话了,先告辞了——”
谈到这话,他竟是避之不及。
朱画袅不免起了疑心。
三殿下的为难不似作假,他提及赵恒时神情憎恶,难道说,赵恒攀上的,是几位公主不成?
朱画袅越想越觉有可能。
四殿下一向风流张扬,身边追捧之人如过江之鲫,想来瞧不上赵恒这样死板的读书人。二殿下身子不好,待在宫中深居简出,赵恒的身份恐怕难得见她一面。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。
朱画袅暗自心惊。
那他赵恒可真算攀上高枝了——
***
赵恒一早就来了。
长宁日,大相国寺外设有画坊、乐棚与赏物摊,纸鸢、香囊、玉坠、荷扇样样精致,连他都不免驻足观赏,精心替来之选了一两样,想着相见时赠她。
寺内笑语阵阵,香客如潮,闺阁女儿、官宦贵妇、布衣平民,皆挤在香案之前投香、祈愿,虽人多,却不喧闹。
水台之畔幔帐层层,花枝缀帐,纱幔飘飘。
赵恒在水榭旁选了个景致绝佳的地界儿坐下等候。
他与来之约好未时相见。
赵恒今日特意梳洗了一番,手边还放着几只绸缎包裹的精致漆盒。
庆福楼的糕饼素称京中第一,价比金贵,他却一咬牙,拣了几样最好的,细细包好带在身边。
他不富裕,但也尽可能地想让来之父母看出他的心意。
赵恒估摸着日头,掐准时辰让小师傅送上湃好的冰浆与茶果,满心欢喜地等着心上人到来。
谁知午后日头渐毒,冰浆已温,他站起身左盼右盼,始终也没等来人。
赵恒不免担忧起来,难道是上山路上出了事,这才耽搁了吗?
谢元嘉此刻的确被绊住了手脚。
谢行之半躺在床上,颇为歉疚地对她道:“是我不好,不该在这时伤了脚踝,耽误了阿姊与赵郎君相会。阿姊去罢,小四照料我就是——”
谢乐之若有所思,摩拳擦掌,“也行,那我叫上乐瑜姨,我们在老三床边打会叶子牌,也陪他解解闷。”
谢元嘉照实给了谢乐之一下,轻斥一声,“胡闹,你兄长伤了腿脚,你这时还在想着打牌么。”
谢乐之吃痛,愤恨地瞪了一眼哥哥,“好,我专心照顾他!”
大相国寺内宫人不多,谢行之只带了个开宝出宫,身边只有这么个小太监伺候着,谢元嘉怎么看也放心不下。
小四顽皮跳脱,别照顾得他另一只脚踝也扭了就算好。
“这样罢,我陪阿行回宫养伤,也叫太医好好瞧瞧,腿脚要紧,莫要落下什么残缺才是。”谢平安道。
“不行。”谢元嘉毫不犹豫地否决了,“清虚散人轻易不出关,也就每年长宁日下山一次,你的身子要紧,必得叫他看看。你不要操心了。”
她最终下了定论:“我留下来陪行之。”
谢行之状似歉疚,“是我不好,等我脚伤好了,必定亲自给赵郎君赔罪。开宝,快去告诉赵郎君一声,让他莫要再空等了。”
谢元嘉此时不免烦躁,却也没打算迁怒弟弟,耐着性子给他上药:“无妨,你好好养伤。我让予白去唤他来后山了。前寺人多,不逛就不逛罢。”
谢行之心里一沉,状似不经意地问她:“阿姊是准备同他坦白身份了吗?”
谢元嘉想想道:“也没甚么好瞒着的了。”
“那坦白之后呢,阿姊如何打算——”
谢元嘉忽然低眉一笑,脸如蜜桃尖儿似的红,“他要同我定亲,那就告知母皇,请母皇做主罢。”
谢行之却道:“阿姊千万不可。”
谢元嘉抬起头,狐疑地看他一眼:“为何?”
“阿姊同赵恒相处了这么些时日,难道不知他是什么性子么?他若陡然得知阿姊是公主,得了母皇赐婚,是即刻欢欢喜喜地谢恩呢,还是恼怒呢——”
谢元嘉顿住。她倒是没想过。
谢行之语重心长道:“阿姊忘了你当时为何要扮作女官去亲近他了?”
谢元嘉忽觉有理,“但予白已经去唤他来了,这该如何是好——”
***
日头渐盛,寺钟敲过三声,榭上的冰盏早已温了,茶果也干瘪了香气。
赵恒从水榭走出,沿着幔帐旁的影壁绕了一圈,仍旧不见那熟悉的身影。他不免有些心慌,来之一向守信,从不轻易失约,她今日却迟迟未至——
恰在这时,予白到了。
赵恒见过她两次,记得她也是侍奉大殿下的女官,连忙问她:“来之呢?她今日迟了,可是出了何事么?”
予白并不回答,微微笑道:“赵郎君,随我来就是——”
赵恒满腹疑惑,又问了几回,予白都是避重就轻,并不正面回答,只道:“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赵恒便随着她一路顺阶而上,穿过香雾弥漫的松林竹径,只觉林影深深、水声潺潺,气息与前寺的热闹大不相同。
他衣角掠过草叶,手中还提着那几只漆盒,绸缎带子在手心微微沁了汗。
后山不似前寺那般杂乱,清淡静雅,几无t人声。沿阶再行数丈,赵恒眼角余光扫见有金甲侍卫立于林后,一动不动,仿若雕像,却浑身透着逼人的杀气。
他脚下微微一顿,忽然察觉到,这处地界,恐怕不是寻常香客能踏足之地。
予白带着他七弯八绕,到了一处僻静的亭中,竹林茂密间,熟悉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那处。
赵恒心中霎时一喜,只觉半日等待都不算什么了,“来之——”
她回过头来,也对着他笑,又携了他的手,对予白道:“多谢姐姐替我将他带来。”
予白眉眼促狭,直笑,“我走了——”
赵恒此刻很感谢她的体贴,予白一走,他即刻开口问道:“你今日去哪了?我等了你好半晌。”
“你不知道,今儿是长宁日,大殿下要为二殿下祈福,我站了一上午,想着祈福结束了,我即刻便来寻你,谁知三殿下脚崴了,我却走不脱身了——”谢元嘉诉苦道,“我也想早早来见你,但你瞧,我这不是被事绊住了吗。”
她其实也没说谎。
但赵恒不免心疼,“也是,你服侍大殿下,这种时候大殿下不发话,你怎么好走。先前我还当你有些身世倚仗,这才——”
他对她身世的疑虑暂且放下了些,“原来我们都是一般的身不由己。”
谢元嘉听到这话不免心虚,她眼神游移,飘到那几只包得极是妥帖的漆盒上,只是那绸缎却早皱巴巴的,像是被攥在手心里握了又握,密密的褶皱沿着系结蜿蜒而下,几乎快被捏褪色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好奇道。
“哦,这个。”赵恒托到她眼前,眼神明亮,“是庆福楼的点心,我想着今日要见你双亲,总得做些准备。虽不知长辈喜好,我也不好空手去,听说庆福楼的点心好,我就拣了几样最好的送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被汗湿皱折的绸缎,耳根慢慢泛红,小声道:“就是这绸缎……有些皱了。”
他低头,神色有些懊恼,手指悄悄摩挲着盒角,“我明明很小心了啊。”
谢元嘉哑然,她知道他有多少俸禄。庆福楼的点心可不便宜。
他自己应当都没尝过罢。
一片心意最终却只能白费。
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,想着就算他怪她,她也还是坦白吧。
谢元嘉垂下眼帘,“赵恒,如果我对你说了些假话,你会怪我吗——”
赵恒抿唇,“会。”
谢元嘉一怔,没想到他这么直白,急道,“我,我其实——”
“来之,你是不是,从未想过要同我结亲?”他忽然这样问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