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元嘉一怔,一霎时的心虚,几乎以为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了。
赵恒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游移,心里的猜测像是更加印证了几分,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,有些自嘲道:“我就知道。我这个人,从小到大只会念书。爹娘老师都告诉我,人穷不能志短。该自己的就是自己的,不是自己的不要徒生妄念。
“进京之后,同窗衣被锦绣、食珍啖膳,我也能泰然自若。因为己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
“我头次动了妄念,是因为你。我知道京中如今风气大开,男女之间可互选后再论及婚嫁。也许于你,于令尊令堂而言,我不足以托付终身。可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,就没有再想过旁人。
“来之,你如果真是,只为了戏弄我一场,我们到此为止就是。”
赵恒低着头,嘴上绝情,其实眼底湿润,仿佛谢元嘉若真顺着他说出一句“到此为止”来,他立时三刻就要碎掉了。
原来他不是瞧出她的身份,是今日没有见到双亲,担心她没有同他谈婚论嫁的打算。
这倒是好办了。
谢元嘉松了一口气,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。
赵恒挣扎着不肯,但她强势惯了,硬是掰正了令他看着自己,认真地说:“我不是戏弄你。我头回见你,就瞧上你了。状元游街那日,你鬓边簪着芍药,穿着御赐的绯袍玉带,四面作揖,多么好看啊。
“后来我费尽心思地接近你,就算是因玩笑而起,但这些时日,你还不懂我的心吗——
“我二妹身子病弱,长宁日双亲带着阿弟替她祈福上香,故而今日没能得空前来,并非是嫌你身世——”
赵恒渐死的心忽然复生。
她的手依旧托着他的脸,指腹贴在他耳廓边,语气笃定:“旁人中举要延请名师教导数十年,金银财帛不知贴进多少,苦熬多年才得功名。赵恒,你可是年纪轻轻的状元郎啊,很厉害了,怎能因我而自卑呢。”
原来他在她心里,一直是这样的。
赵恒忽然紧紧伸手抱住了她,“来之,是我不好,我不该疑你。”
谢元嘉任他抱了一会儿,像是想到什么一般,“诶,方才是谁说,从见我第一眼起,便再未动过旁念?那你还将我扔回水里去,还同我讨那两百文大钱——”
她忽然秋后算账,赵恒耳根子红红,“我,错了。来之,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,什么都给你。”
她笑盈盈道:“当真什么都给吗?”
他郑重道:“当真。”
“我要你的状元笔,你也给吗?”
状元笔。赵恒一怔。
片刻后,他小心地从袖袍中取出笔囊,轻轻拂开,露出一支乌木笔杆、羊毫笔锋的旧笔,笔头已经有些微翘,漆色却光润如玉,半分划痕也无。
“这是我十五那年考中举人那日,老师赠我的。他以此笔来勉励我刻苦进学,来日高中,为生民谋福祉。殿试那日,我也正是用的此笔——”
他说着,十分爱惜地抚过笔身,这于他而言,不仅是一支旧笔,更象征着多年寒窗苦读的心血。
但他却没有留恋地递到谢元嘉手边,眼神诚恳,“但你要,我就会给。”
谢元嘉心神微微一动,伸手接过,话语轻快,“你这可是将身家前途都交给我了?”
“嗯。”他应道,微微地朝她笑着。
“那你的定礼,我就收下了。”
赵恒一怔,接着一喜,“定礼——”
“对呀。还有什么比状元笔更贵重的。”她巧笑嫣然,牵住他的手,“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但你要相信,不论我是谁,你我之间终归是不会变的。”
“好。”
赵恒应下,两人相视一笑。
翠竹低垂,风过,枝叶窸窣,她携着他走出来,不舍道:“只今日我身上还有些差事未了,不能陪你一整日了。”
“大殿下那处的差事要紧,你我来日方长,不怕的。”
他手指拂上她鬓发,取下一枚竹叶,眼中温柔似水,“毕竟,你可是收了我的定礼了,我不怕你会逃了。”
她莞尔一笑,同他挥手作别。
赵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眼见他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消失在竹林尽头,谢元嘉才收了笑往回走。
“哎呀,看来殿下要赢了——”一声戏谑从身后响起。
她回过头去,粉衫白裙的女子笑得妩媚动人,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的嘴唇,“殿下的唇脂,怎么有些淡了呢。是被糊涂鬼吃掉了吗?”
谢元嘉倒是不羞赧不扭捏,“我正好要找你。”
***
“赵兄——”
赵恒告别谢元嘉后,从后山出来,绕到前寺山门,正要骑马回城,忽然被人叫住。
他回过头去,原是翰林院几位同僚。
“赵兄近来究竟是攀上什么高枝了,如此春风得意——”
他礼貌地垂首行礼:“李兄,王兄,徐兄——”
几人纷纷回礼,李承恩不肯轻易放过赵恒,仍攥着方才的话头调笑:“可不敢当,赵兄如今是贵人了,我等可不敢轻受赵兄的礼啊。”
赵恒却道,“没有的事,大相国寺热闹,我也来沾沾人气罢了。”
李承恩挑眉笑道:“赵兄这话可就不地道了,我们方才亲眼见你从后山走出来,这是得了哪路贵人的赏识,近来又是添马又是裁衣,昨日还上庆福楼买了好几盒糕饼。若真是攀得了贵人,也别忘了同窗啊,替我们引荐引荐也好啊——”
赵恒想着,来之在大殿下身旁,他若贸然说出大殿下来,给来之惹了麻烦便不好了,只坚持道:“没有的事,我恰巧经过罢了。”
徐慎不愿纠缠,只想快些下山回府,于是替他解围:“既然赵兄说是偶遇,便是偶遇,咱们怎好再揪着不放?后山虽清静,却也未必全是达官贵人。赵兄素来寡交,若真有人提携,早就该换身紫袍金带,哪还用得着在翰林院伏案校文。”
几人颇感无趣,摆摆手要走,李承恩在背后大声道:“罢了罢了,要我说,忒没意思。同一榜的进士,成日就他一副清高模样——”
污言秽语十分难听,赵恒抿唇,权当没听见。
徐慎本随着几人要走,却忽然被叫住,“徐兄可否留步——”
赵恒面露犹豫,像是有些为难,“我有些事,想单独请教。”
他颇感t意外,但礼貌道:“赵兄请说。”
“我倾慕一位娘子,想向她家求亲。但徐兄知道,我来京城时日尚浅,对世家大族的私隐忌讳不甚熟悉,怕做出什么蠢事来被人笑话,故而特向徐兄请教。”
说罢,他垂首下去,姿态放得低。
徐慎颇感意外,状元郎一向清高孤傲,何时见他这样谦卑地求教过。
他一时竟也有些好奇,微笑道:“你说,是哪家小娘子,我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崔家。”
“崔家?”徐慎疑惑,“崔氏是大族,先太后正是出身清河崔氏。但据我所知,如今暂居京都的,只有清河崔氏二房一脉,二房并无女娘。”
“并无女娘——”赵恒一怔,“怎么会呢?”
徐慎隐隐有所察觉,“能冒昧地问一句,那位崔娘子的名字么。”
“她叫来之。”
“来之。”徐慎咀嚼着这个名字,摇摇头,笑了。
崔家没有一位叫来之的女娘,倒是皇室有一位字来之的公主。
赵恒观他神色,心已经凉了大半,他问,“她,她究竟是谁呢——”
徐慎沉思半晌,最终决定还是不趟这混水为妙。
他只能道:“赵兄,抱歉。我无可奉告。”
此时赵恒心中已有了定论,从初见开始,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。
为何她能出现在御舟首层,为何她能轻易送他一匹凉州马,朱画袅言语中隐隐的鄙夷,长宁日四处人满为患,她却能领着他出入无碍——
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身份作假,但他从未往那上面去想过。
也许不是没想过,只是不敢相信。
他微不可见地颤抖,最后追问:“她是不是姓谢——”
***
谢元嘉不知何故,心下极尽不安,眼睛不住地往外瞥。
孔雪音莹白如玉的手指捻起茶壶,往下压,蜜色的茶水汩汩流出,她倒满一杯,递到谢元嘉手边:“我也正要问问殿下,你我的赌约,如何了——”
谢元嘉回过神来,将状元笔推至她跟前,“我赢了。我早说了,他这样孤傲清高之人,心反而更好。一旦动心,便是倾尽所有。”
孔雪音玩味笑道:“是了。殿下看人不会错。我自会说服阿姊,让她将殿下看中的几人引荐至吏部来。”
当日她与孔雪音打赌,赌赵恒会不会对崔来之动真情。她若赢了,孔雪音替她引那几人入吏部。
谢元嘉若输了,要替孔雪音向孔侍郎开口,将她调离吏部。
谢元嘉点一点头,“如此。我们的赌约就算结束了。”
“等一等。”孔雪音道,“赌约是结束了,那么殿下准备何时告知赵恒你的身份呢?画袅妹妹这些日子因他哭了不少次。我可是等了许久,要替她出这一口恶气呢。”
她倒要看看,赵恒若是知晓心上人是公主,又要如何自处。他是否还能自恃清高。
谢元嘉低眸,状似平常地答道:“哦,这事儿,我想算了。我打算告知母皇,让母皇赐婚我与赵恒——”
孔雪音一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