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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情关(七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34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“僭越?何为僭越!”

怀王声音极大,“当初惠敏太子还在时,也未曾说过这样的话。你这老东西,打量着哥俩好欺负是吧!”

陈文津冷笑,“老臣执掌礼部二十一年,万事都照规程来办,祖宗来了也挑不出理来,两位王爷若是不满,自去陛下面前说理去——”

怀王一时气性也上来了,“好啊!一个奴才,敢这么跟本王说话,真是反了天了!”

宜王拼命要拦,“五哥,算了算了——”

“什么算了!”怀王手臂一伸,肚子一顶,宜王一屁股跌在了地上,他揪住陈文津衣领,“本王尚未算你渎职懈怠之罪,你倒敢同本王叫嚣了。”

陈文津骨头比嘴硬,“王爷纵孙行凶!老夫也得狠狠参上一本!”

礼部官员上前来拦,同王府侍卫扭作一团,场面一时混乱起来。

谢元嘉趁乱在乐之耳旁吩咐了几句,乐之越听眼睛越亮,“这事儿交给我,长姐你就放心吧。”

她成事不足,败事绰绰有余。

她的牌友遍布京都,上至达官贵眷,下至贩夫走卒,有她煽风点火,怀王纵孙殴打礼部尚书一事,当日就传遍朝野上下,闹得沸沸扬扬。

***

谢朝晏冷眼瞧着殿下跪着的两拨人。

陈文津鬓发散乱,眼角乌青,脸上还有条血淋淋的鞭痕,正一边捶地一边哭嚎:“老臣历经三朝,一向本分谨慎,恪守义礼。从未受此大辱,陛下若不为老臣做主,老臣情愿一死了之啊!”

怀王听着他哭,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文人就是磨磨唧唧,阳奉阴违。陛下吩咐你迎本王入城,你躲一旁偷懒去了,要本王说,就该狠狠抽了你们的懒骨头!”

吵得不可开交。

谢元嘉冷眼旁观,不时瞥一眼母皇神色。

她知道母皇厌恶甚至痛恨这两位叔祖,如今舆论已然沸腾,不知母皇会如何处置他们。

忽然,有人从身后轻拍了她一下。

她一惊,回过头去,见是予白悄然附耳过来:“赵郎君说,多日不见殿下了,他晚膳时想见您,说是有要紧事。”

母皇得知她与赵恒过从亲密,并未阻止,反倒十分赞许,道过段时日就将婚事定下来。谢元嘉也就不大掩饰与他来往了。

但近来她忙得脚不沾地,本是蜜里调油的时候,这许久不见,倒也有些想他了。

“那你同他说,待我忙完就去寻他,让他去凤栖殿等我罢。”

予白了然,悄然退了出去。

谢元嘉正色,将心神归位。

此刻殿中已各自哭诉完毕,一时静了下来。

只听谢朝晏轻描淡写道:“原是为宸元宫起的争执,不算大事。本朝未有太子,两位皇叔年纪大了,想住就住罢。怎还打起来了呢。”

陈文津一听这口风不对,欲要再争,“陛下——”

“好了。汝青,取金疮药膏赐予陈爱卿。”谢朝晏话语不咸不淡,“怀皇叔性子是烈些,父皇临终时嘱托朕要好生照顾皇叔。爱卿想必也知道,父皇最疼这个弟弟。两边儿都有错,此事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
陈文津目眦欲裂,“陛下——”

秉笔官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:“陛下起驾——”

***

陈文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明政殿,谢元嘉见他面色不好,使了个眼神给谢行之。

谢行之搀住老头子,二人送他回府。

谢元嘉一路上不住安抚:“今日老尚书受委屈了。”

陈文津只得自认倒霉,打落门牙和血吞。他固执孤犟大半辈子,今日算是被怀王一通老拳给打醒了。

原来做臣子与做女子一般无二,全看谁拳头更硬。

他蓦然有些懂得方晴好成日在朝上喊些什么了。

他忽地颓然得不成样子,低低叹息一声:“我真是老了。”

谢元嘉讶异地望过去,见他低眉耷眼,头发花白如枯草,忽而到了耄耋之年般。

马车停了下来,予白在外头道:“殿下,陈府到了。”

陈文津低低道一声谢:“大殿下今日回护之情,臣会记在心里的。”

谢元嘉原就存了笼络人心之想,此刻陈文津领了她的情,本该高兴,却不知何故有些不是滋味儿。

皇长女亲送陈文津归府,陈家早早得了消息,老夫人携全家候在门前,马车一至,立时有人迎了上来。

姐弟一道下车,均是相貌出众,走在一处仿佛一双玲珑玉璧,美得珠联玉合,好似生来就该在一处。旁人一时有些移不开眼。

陈老夫人颤巍巍要跪下,“臣妇见过大殿下,见过三殿下。”

谢元嘉忙将她扶起,“老夫人年纪大了,不必多礼。

“陈老大人今日受惊了,在府上好生休养几日罢,就不必上朝了。”

“这如何能行。”陈文津抬了抬眼皮,“若是不去上朝,天下人岂不要说我陈文津怕了。”

“祖父,我已派人去替您告假了。”扶住老爷子的年轻人忽然接过话,正色道:“祖父身体更要紧。”

谁知陈文津竟是勃然大怒,忽然扔开他的手,“你,你这没出息的东西,何不每日少气我几回!”

谢行之礼貌拦道:“陈郎君也是担忧祖父,老大人何必如此苛责。”

陈文津像是不欲多说,甩开了那人的手,步履蹒跚地走了,“多谢两位殿下送臣回府,既已到府,臣先告辞了。”

陈老夫人忙扶住他,丫鬟婆子乌压压的一群人跟在后头,独独将那年轻人扔下。

他倒也不在意,只轻松地笑笑:“祖父老了,脾气阴晴不定,倒不是冲着两位殿下的。他是怪我没出息,承不了他的衣钵。”

谢元嘉记得陈文津中年丧子,膝下只有一个孙儿,那眼前这人——

她恍然大悟,“哦,你,你是——”

这青年二十出头的年岁,身量不算高,堪堪与十三岁的谢行之齐平,眉眼圆钝,面庞白皙,泛着牛乳似的光泽,唇角噙着笑意,柔和到没有半分棱角。

“我?”他笑了一声,珍珠似的脸上漾出笑容,“殿下曾骂过我的,我是那个屡第不中的蠢物,陈若海啊。”

三人一时默然无语。

谢行之只得打破沉寂,“阿姊,我们回宫去罢。”

谢元嘉连忙应了,“走罢。”

陈若海道:“臣送殿下一程。t”

谢元嘉欲要拒绝,“不必。”

他却是坚持,一路送到宫门前。谢元嘉先时还当他要来逞口舌之快的,不想他半个字也不再提,只不远不近地伴在车驾旁,与谢行之说些闲话。

陈若海并不如传言中蠢笨。

他能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过,言语间十分谨慎妥帖,非腹中有真学识不能及。

谢元嘉一时不免好奇,他既有真才实学,怎么屡第不中。

陈若海像是窥知她意,笑答:“人各有志。我不愿束于官场,只想闲云野鹤,诗书为伴。无奈祖父寄望殷切,只得出此下招。虽声名狼藉,好在问心无愧。”

听此一言,谢元嘉却有些不解,“可陈老尚书忧心至老,郎君便真无愧于心?”

一语诘问住了陈若海。

谢行之却若有所思,忽然道:“人活在世上,难免为旁人心意所累。若真能摈弃一切,照自己心意过活,倒也不算辜负。”

谢元嘉笑骂他一句,“从哪儿学来的歪理,我就不信,你能将亲人全都抛开,独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过。”

谢行之看着她的笑脸,唇角不易察觉地流出苦涩,轻轻回答:“不能。”

如此他才更加敬佩陈若海。哪怕旁人称其为自私自利,他却不免在心里敬他三分勇气可嘉。

“所以么。”谢元嘉没注意到他的苦笑,一味劝陈若海道:“为着宽慰陈老大人,郎君还是早日得个功名为好。”

陈若海笑着,似有所指:“也许会的。倘若来日意中人身世不俗,为能配得起她,陈某也不得不做个俗人,下场争名逐利了。”

三人倒是一路聊得愉快,到了宫门前,陈若海垂首作揖,“臣替祖父再谢殿下今日回护之情。”

谢元嘉并未放在心上,道别后与弟弟走入宫门。

谢行之忽而戏谑道:“阿姊当真貌美。”

“说什么浑话呢。”

谢行之漫不经心道:“我可没浑说,后面有只呆头鹅还看着呢。”

谢元嘉回头,见陈若海果真还在原地,瞧见她回头,微笑着冲她颔首。

谢元嘉心头怪异,“不能吧。”

“能不能的,我说了可是不算。”谢行之笑容愈发灿烂。

谢元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正对上赵恒的眼睛。

赵恒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问出口,“殿下,他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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