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帝当众点了赵恒的名字,莫说旁人,赵恒自己亦是心神一激,定了定神后,方走至殿中央,一丝不苟地行礼参拜:“臣赵恒,参见陛下。”
乔愿脸霎时白了,难道陛下要给大殿下和赵恒赐婚了么,那她岂不是枉费一番心机。
谢行之正欲起身,被一双手按了回去。
“母皇,儿臣知晓该如何验明这份金匮玉牒是否为真。”
“哦?”谢朝晏挑眉,“那你说说看。”
谢元嘉站了出来,跪在赵恒身旁,仰头直视崔太后身旁的男子,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:“皇室的金匮玉牒是由内廷司、东宫、礼部三方共同撰写,如今也当由三方一同验明。”
“大殿下说得容易。”怀王冷哼一声,“这么些年头过去了,多少旧人都作了古,如何辨认?”
“这不难。”谢元嘉微笑道:“儿臣听闻,当年祖父身旁有一史官乔归云,他所载的起居注,连帝王也不能更改分毫,后得惠敏太子赏识,做了东宫属官,惠敏太子身故后辞官归隐。
“赵恒正是师承乔归云。”
谢元嘉当初为接近赵恒,已将其身世籍贯探问个透彻,方才殿前见到乔愿,又见金匮玉牒,电光石火般想起这回事儿来。
赵恒讶异地看了她一眼,敛下万般心绪,俯首道:“臣自当效力。”
谢元嘉再道:“陈老尚书执掌礼部二十一年,绍安兄长降生之时,正是陈老尚书任期之初,想来还记得罢。”
陈文津忽被点名,站起身来,瞧了怀王一眼后,方慢条斯理地答道:“回大殿下的话,臣当然记得。”
怀王被他这一眼瞧得恼怒:“你,你们,这有失公允!专挑同本王结过梁子的人来验!只怕是真也要被说成假。”
“王爷放心。老臣虽是个无用酸儒,但自己写的字还是识得的,断不会信口开河,冤了王爷。王爷如此惧怕,莫不然真是造假?那可真为难了王爷,不知从何处寻来这位肖似先太子的郎君——”
怀王被激怒,撸起袖子又想动手,乔如初长剑出鞘,一剑钉在怀王雪白皂靴正前一寸,几乎要扎进他脚面。
“陛下跟前,王爷还是谨言慎行的好。”乔如初冷冷地收剑回鞘。
谢朝晏转头对崔太后微笑:“如此也好,若是验过是真,绍安能认祖归宗,朕也不算愧对皇兄的在天之灵。母后觉得呢?”
崔太后想了想,反正金匮玉牒是真,不怕她验,当即回道:“既如此,那就验验罢。”
内侍搬来乌木长案,赵恒与陈文津于两头分别验看文书印章。
陈文津毫不费力地认出,正是当年他亲自给长皇孙写的出生文书,但他何必遂了那两个蠢蛋的意。
他甚是轻松地垂首回道:“回陛下的话,此文书乃伪造,臣不曾书过。”
“放肆!”崔太后震怒,“陈文津,你的文人风骨呢!”
陈文津恭敬地回道:“老臣仔细看过,字迹虽像,却并非老臣手书,太后若不信老臣,那还有赵修撰——”
崔太后眼神紧逼:“那么赵修撰,你说呢?”
众人目光俱扫向赵恒。
赵恒已经认出,眼前文书正是老师亲笔,他理应直言,但触及谢元嘉目光,这句肯定就哽在了喉间,万般滚烫,吞不下说不出。
他的犹豫被崔太后看在眼里,亦觉察出赵恒目光所及,心凉了大半。她忽然冷笑着掀了身前食案,碧玉碗碟碎了一地,“还验什么!有什么可验的!”
谢朝晏悠悠然道:“赵修撰尚未开口,母后急什么呢。”
崔太后冷笑,“哀家今儿是入了贼窝了。满朝文武都长着同一条舌头,是或不是,不过凭皇帝一句话罢了。”
“祖母错了。”谢行之忽然起身,笑容靡丽,“赵修撰风骨卓然,颇有其师风范,从不徇私,这在翰林院是人尽皆知的。”
“哦?你当哀家老了,眼睛也瞎了吗!”崔太后指着谢元嘉,“他眼珠子都快贴你好姐姐身上了!他会不偏私?”
“什么?”谢行之只作不知,弯唇笑起,“赵修撰与乔娘子已有婚约,何来偏私我阿姊一说?是吧,乔娘子——”
他挑眉,目光轻轻落在末座的乔愿身上。她如果是个聪明人,该会把握住此等良机。
乔愿强忍着恐惧,从末座出来,低头福身:“是。家父临终前,已将我许配给了赵郎君。”
谢元嘉面色微微发白,身体像阵儿风吹过似的轻颤一下。
赵恒心知,再不开口,他会彻底失去来之。
他跪下,低声道:“事涉重大,臣再三查验。已然确认,文书并非老师字迹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转过头,对着乔愿添了一句:“乔娘子,我再说一次,我并不知老师生前遗愿。我已心有所属,望你原谅。”
谢元嘉知他是在同她解释,恍惚一霎,很快又收回心神,乘胜追击:“母皇,事实如何很清楚了。此子并非惠敏太子遗孤。就是不知,是此人造假刻意蒙蔽视听,还是两位皇叔祖意图不诡呢?”
望着殿中央初生朝阳一般出类拔萃的长女,谢朝晏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满意的笑。
“谢怀,谢宜,不念皇恩,意图混淆皇室血脉,是为大逆。着,削去亲王爵位,收回食邑封地,终身幽禁内廷司。亲眷削去封赏,一律流放。”
晏帝处置如此果决,不留情面,满朝文武却再无为其喊冤之人。
谢怀被朱雀卫拖出去时,嘴里还在大吵大嚷:“皇嫂救我,我是冤枉的!”
谢元嘉忽然开口道,“难道此事,是太后与两位王爷合谋不成?”
崔太后恶狠狠地瞪过来,她不会放过这丫头的,她扭头看向谢朝晏,欲要开口,晏帝凉凉的目光已然先钉了过来。
她直勾勾地盯着被崔太后紧紧牵在手中的男子,对他的身份已明白了八九分。
她无声冷笑,暂且压下心中的邪火,准备待筵席散后再同亲娘单独算账。
今日这寿宴可谓吃得胆战心惊,好不容易等到晏帝离座,众人纷纷如鸟兽般四散归巢。
赵恒在殿前痴等谢元嘉,只盼着她出来,立时同她解释。
殿中谢元嘉正要离开,却被汝青拦下,她微微福身,“陛下说了,请殿下留一刻,她还有话要同您说。”
谢元嘉应是。
汝青领着她,穿过大半个行宫,到了最东边的角殿前。
谢元嘉瞧着牌匾上的字,略略惊讶。
这里是,藏珠殿。
她那位见不得人的小舅舅的居所。
她拾级而上,隐隐听见殿中母亲与祖母争吵的声音。
门前站着一白衣青年,一个时辰前,他还被崔太后死死搂在怀里。谢元嘉当时隔得远,并未看清他的面孔。
此刻日光倾落,她才看清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凤眸。
怪道那几位老臣甫一见他,就认定其乃惠敏太子遗孤。
谢元嘉顿悟,“你,原来你是——”
他笑一笑,似有若无的苦涩,“按理说,你该叫我一声小舅舅。不过,陛下不准我叫她姐姐。那你就叫我谢绍安吧。我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谢元嘉沉默,没有母皇的允准,她不会如此称呼他。
“啪”的一声,殿内传来瓷器破碎之声,崔太后歇斯底里地哭着:“你哥哥是为你死的!你t欠我一个儿子!你该赔我!”
母皇的声音听着平静,狠厉中却透出疲惫:“我说过,只要你不痴心妄想,我允准他苟活在这世上。是你贪心了。”
“行宫才多大啊,我不过是想给他个正经身份,出去走一走看一看,就这么为难吗?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?”
崔太后凄凄然的哭声透过殿门传了出来,“我是在五月初九生的他,你哥哥也是五月初九的生辰,他就是回来了,是你哥哥回来了——”
“你怎敢拿那个孽种和哥哥比!你玷污了他!”母皇从未如此直白尖锐地说过话。
谢元嘉瞧着谢绍安苍白的面色,整个人薄得如纸片般摇摇欲坠。
“轰”一声,殿门被推开,谢朝晏大步踏了出来,满脸的泪,谢元嘉忙扶住了母亲。
谢绍安也想上前扶她,伸手欲替她揩泪。
谁知谢朝晏却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,愤怒呵斥道:“朕说了!你不许学他!”
谢绍安沉默地受了这一巴掌,跪下身。
谁知他如此逆来顺受,反倒更激怒了谢朝晏,“好。你就跪在这儿。动弹一下,朕就断你一根手指。”
谢元嘉并不可怜谢绍安,只死死握住母亲的手,不停地给她顺气,“母皇,我们回去。”
谢朝晏面上瞧着尚好,却是气急攻心,强忍着不发,等出了沧山行宫,上了御舟,忽然一口热血涌上,骤然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