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。”
长姐冷冷地发话。
谢行之毫不犹豫地软了膝盖跪下,任由她处置一般。他这般低姿态,又让她消了气,看着弟弟貌似恭顺的脸,她又爱又恨。
“你就这么容不下赵恒吗?”
谢元嘉百思不得其解,为何素来懂事的弟弟,总是在她同男子相处时显得阴晴不定,乖戾无常。
她是真有些生气了,“赐婚圣旨已下,他以后就是你姐夫,你放尊重些。”
“是吗?”谢行之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阿姊,其实我对赵恒的态度,取决于你啊。”
谢元嘉心中一动,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有那么喜欢赵恒吗?”
少年人的眼睛不会说谎,面对他的眼睛也很难说谎。
谢元嘉忽然顿住,避开了他的眼神,飞快道:“当然啊。我若不是真心喜欢他,为何要答允母皇赐婚。”
谢行之笑了一声,眼睛里尽是她看不懂的讽意,“阿姊,我原也当你是动了真心。今日我才明白过来,啊——原是这么回事。
“你会选他,是他好掌控。对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有告诉他,驸马不得为官吗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谢元嘉反问,“大宁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?”
谢行之轻轻笑一声,瞳仁泛着冷光,“阿爹不就是最现成的例子?他赵恒想要名分,就别想要权位。以母皇的野心,她怎会留下疏漏呢?
“若我没猜错,你们成婚前,驸马不得干政的诏令就该下发了。阿姊,你说,他知道这事儿吗?”
谢元嘉讶异于他超乎年纪的聪明和城府,她有些不敢相信,“这都是谁教你的?王隐舟吗?”
“没人教我。我并不了解朝政,但我懂你和母皇。”
他跪着,半躬身将那支残败的芍药从地上捡起,“这花已开败,你还要将它捡起,那它一定有别的价值。赵恒家世贫寒,人也清高自傲,来日就算知道你的打算,木已成舟,他又能奈你何。
“恰巧他生得又有几分不错,你自然愿与他演那两情相悦的戏。总好过,一个生人,对么?”
话说到这份上,谢元嘉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,不再拿他当小孩看。
她索性都认了,“阿行,你既是个聪明人,就应该能懂姐姐。我需要一个夫君来装点门面,成婚了,显得人更稳重可靠些,往后在朝堂上,老臣们也能少一个攻讦我的理由。”
“我明白。全然明白。”谢行之唇角一弯,“可是阿姊,赵恒明白吗?他寒窗十年才搏得状元功名,他会愿意吗?就算他愿意,自尊受得了吗?”
谢元嘉抿唇,“他说他爱我。”
“阿姊。你真的不了解自己吗?
“你何不给他个痛快。”
谢行之哂笑,“不是所有人都是阿爹的。”
谢元嘉被他一番话搅得心如乱麻,沉默了。
罪魁祸首跪在地上,十分无辜地望着她。谢元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一手揪住他耳朵,一手揪住他脸颊,揉过来搓过去。
“阿姊,疼——”
他可怜地撒娇,眼角带着晶莹泪花,谢元嘉这才算狠狠出了口恶气,扔开他,“活该!”
“只要姐姐能消气,再多打我几下,我也认了。”他把脸贴在她掌心,凤目含情,“阿姊怎么对我,我都开心的。”
这么个玉面小郎君柔声细语地讨饶,谢元嘉的心一柔,笑骂道:“滚滚滚,顶着张无辜的脸把坏事做尽。你就仗着我宠你。”
谢行之得寸进尺,抱住她的腰,忽而伤感,“从小到大,阿姊对我最好。我有时做些糊涂事,全是因着太爱阿姊的缘故。阿姊不要同我生气。”
看着他如此柔软地袒露心怀,谢元嘉的气算是全消了,捏捏他后脖颈的软肉,“我什么时候同你生过气?嗯?”
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谢行之抿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。
“总之,不论如何,我下次再见赵恒,一定会恭敬些的。
“阿姊还有吩咐么?还要罚我吗?不罚,我就先走了。”
晏帝赐婚长公主与新科状元郎一事传遍朝野,引起不小的震动。
勋爵人家不免都在盘算琢磨,陛下这是何意。为何会给最宠爱的长公主赐婚这样一位家世平平之人。
赵恒则是再次被泼天的富贵砸得头晕目眩。
先是宫中内侍客客气气地请他与父母搬进了一座五进三出的大宅院,接着御前秉笔官朱鸢捧着圣旨到了门前,当众宣读了赐婚圣旨。
赵恒穿着官服接了旨,朱鸢笑容满面地道一声:“恭贺赵郎君了。”
宫娥在她身后,捧着白霜霜的一盘银锭,朱鸢客气地欠一欠身,“这是陛下特赐给赵大人的。赵大人与庆王殿下就要成婚。囊中羞涩了不好。”
陛下是一片好意,赵恒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扒光了在游街,他强忍着垂首,跪下谢恩。
除此外,从早到晚,前来拜访的人如流水一般没有停歇过。
若非谢元嘉早料到这点,吩咐了几个精明能干的内侍来赵府伺候,府上怕是连添茶倒水的人也没有。
夜里,赵父长吁短叹,“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!”
赵母亦是垂泪,“也不是说公主不好,可到底,我们如今连媳妇的面也没见上。往后阿恒的日子要怎么过才好——”
赵恒自决定要高攀公主的那一刻起,对今日场面就有了准备。
虽然别扭不适,但赵恒到底掩藏了下来,强笑着安慰道:“母亲,我与大殿下是两心相悦,她不会委屈我的。”
乔愿冷眼瞧着,忽而淡淡开口:“伯母。您有什么好哭的呢。若不是攀上公主,这些金银地位,该要几辈子才能修得来呢?”
“阿愿!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呢!”赵母不敢置信地望着乔愿。
赵恒说了,将她送回乡里嫁人,乔愿打算落空,已是懒得再装,“伯母,我是劝您趁早地想开些。这攀高枝儿呢,就要有攀高枝儿的样儿,哪能站着把饭讨了啊。”
赵父拍着桌子,指着赵恒道:“你,你看看你。连自己家人都瞧不上你。”
赵恒低垂着头,紧紧咬着牙关,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想和她在一处而已。
哪怕父母都不理解也没关系。
乔愿看了眼赵恒,笑了一声,回自己房里去了,“痴货,你当你有好报么。”
赵恒只作没听见。
想来他余生还有很多次要装聋作哑的时候。
谢元嘉是姐弟几个中第一个封王的,封了王,自然出宫开府别居。晏帝十分大方地将怀王与宜王从前在京中的旧宅邸合在一起赏了她。
因而庆王府占地极广,圈进一片山头,一片湖,珍宝司流水似的往府中送奇珍异兽与玩意摆件,内廷司紧赶慢赶,赶在八月十五之前修缮好了宅院。
八月十五宫中中秋夜宴,于是谢元嘉定下在八月十六开府设宴。
皇长女的筵席自是金贵,白日几乎半个京城的朝臣都到齐了,没收到帖子的挤破脑袋也想叫人带着来露露脸。
陈文津领着陈若海也到了,他是有几分真心实意地为谢元嘉高兴的,他举杯敬她:“殿下深得陛下欢心,来日必定前途无量。老臣在此贺过。”
今日来者甚多,谢元嘉并不饮酒,杯中是茶不是酒,她以茶杯敬过陈文津酒杯,“我不胜酒力,就以茶代酒,谢过陈老大人了。”
陈文津笑呵呵地饮下。
转过头,他低声问随从,“怎么没人提醒我大殿下是饮茶水的,早说,我就以茶相敬了。”
陈若海在祖父之后敬她,也管侍女要了杯茶,笑道:“我看饮茶甚好,也免得酒醉误事。”
谢元嘉微笑,“是了,孤也如此觉着。”
上次他们相谈甚欢,谢元嘉对他是有些好感的,也愿意与他多说两句。
“还未来得及恭贺大殿下定亲之喜。”陈若海再敬,瞥见在旁的谢行之脸色忽然垮了下来,打趣道:“三殿下这是怎的了,我说错话了吗?”
谢元嘉莞尔,“小孩子在闹脾气呢。舍不得阿姊出嫁罢了。”
“可我瞧着不是。”
陈若海似笑非笑,“难道是三殿下不满意驸马爷的人选么?也难怪,大殿下如此天人之姿,谁又能配得上呢。”
谢行之微不可见地点头,感觉今日总算听见了一句人话,谁知陈若海话锋一转,目光炙热,“我时常也想,若我能早些向大殿下袒露心意,是否今日——”
谢行之眉头一皱,又是一个觊觎阿姊的人?
“陈郎君,孤已定亲了。”谢元嘉微笑地提醒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若海亦笑,“方才已经贺过。”
“请慎言。”她微微有了怒意。
陈若海欠身,“殿下,臣绝无冒犯之意。”
“既如此,以后这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——”
“臣可以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