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哪有不怕死的呢。”谢绍安轻轻道,“但有些事总比生死重要。”
“这倒有趣,何事能让你冒死来见我一面?”谢元嘉极是冷淡,“这应是我们第二回见面罢。你该知道,我不会替你遮掩行踪的。”
“是。但你是小辈中第一个定亲的,我总该来贺你新婚之喜。等到成婚之日,看守严密,想来我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谢绍安面色苍白如纸,人也单薄得紧,唇瓣几乎没有血色。
谢元嘉知道,自己不当对他有任何同情,怜悯他就等同于背叛母皇。
但见他姿态如此低下,谢元嘉不免动了恻隐之心。
她语气不由缓了下来,“多谢。”
谢绍安从怀中取出一物来,递到她手边,“我常年幽闭行宫,手边没甚么好东西,望你不要嫌弃。”
那是一个玉麒麟坠子,饶是她见惯了好东西,心里也不免微微诧异。这玉麒麟摊在他手里,泛着碧莹莹的水光,罕见的成色均匀,无一处浑浊。饶是灯火昏暗,也能瞧出绝非凡品。
“你——”谢元嘉困惑道:“从哪得来的?”
谢绍安微微笑道:“你不必担心来路不正。陛下总归不曾苛待我。”
“这样的好东西,你何必送给我,自己留着傍身不好么?”
他平静道:“我走不出行宫,留着也没用。倒不如直接送了人,好过留在我手里,像个死物。”
谢元嘉仍犹豫,但望着那玉麒麟的坠子,不知何故,有些眼熟,一时竟也移不开眼睛。
“收下吧。它就该是你的。”
谢绍安忽而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中,退后一步,“告辞了。”
他说走就真走,走得飞快,谢元嘉险些跟不上,最终在院前将他拦下,“等等。我不会要你的东西。”
“殿下担心,来日若陛下发现,会生您的气对么?”谢绍安眼中神色温和,“放心吧。”
谢元嘉尚不知他是何用意时,青衣黑甲的朱雀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浣月院前,乔如初神情颇冷,对她颔首道:“殿下,我们奉陛下之命来请人,搅扰了。”
谢绍安没有任何抗拒,对着她笑笑,“殿下,告辞了。”
谢元嘉莫名有些担心起他来,转头问乔如初,“t母皇会如何处置他?”
乔如初答道:“陛下早已有令,他敢踏出沧山行宫,就是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手臂被人捉住,谢行之冲她摇摇头。
谢行之来时正遇上朱雀卫,亦琢磨出谢绍安的身份并不寻常。
他猜到了一两分,只是无法肯定,但不管是与不是,他知母皇非常厌恶此人。阿姊为他求情,得不偿失。
谢元嘉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乔统领路上小心。”谢行之颔首,“我们姐弟就不送了。”
被朱雀卫挟着的谢绍安见到他,忽而冲他一笑:“你是行之,对么?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谢行之万般警惕地望着他。
他却一言未再发,顺从地跟着朱雀卫走了。
“阿姊,他究竟是谁?”
“若论亲缘,他是你我的小舅舅。”
谢行之明白了,他默然一瞬,“但名义上,他与我们没有任何干系。”
“是。你说他冒险来见我,究竟是为何。”谢元嘉手中摩挲着那枚玉麒麟,“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贺我成婚么?”
谢行之瞧着那枚玉麒麟,忽而道:“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。”
“你也觉得眼熟?”谢元嘉诧异道,“你在哪里见过吗?”
“殿下,该开宴了——”予白忽然在外叩门,轻声道。
谢元嘉回过神来,将玉麒麟拢回袖中,“先走罢。”
谢行之感觉有什么线索流水似的从脑子里滑了过去,却捉不住它。
“想什么呢,走了——”
“啊。好。”他回过神来,跟上阿姊。
究竟在哪里见过呢。
***
开宴虽说晚了半个时辰,但好在有谢乐之在场,气氛倒也未冷,谢元嘉到时,笑着向众人致歉,“来晚了些,招待不周了。”
谢乐之叫道:“阿姊,快别说这些虚话了,将你那几坛珍藏的玉清酒取出来赔罪。”
谢元嘉嗔道:“酒蒙子。那酒可醉人了,你小心些栽进湖里去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却还是唤人将自己珍藏许久的几坛好酒抬了上来。
谢行之顺口接道:“栽进湖里好啊,少了个祸害——”
谢平安眼神责怪,“阿弟。”
王淮眼中含情脉脉:“无妨,四殿下即便真栽进湖里,我也会救殿下起来的。”
谢行之摊开手,“二姊,你瞧,她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。”
众人纷纷笑起来,赵恒心生向往,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。
好在谢乐之瞧出他的窘迫,忙端了杯酒到他手边,笑道:“姐夫,这酒敬你,祝你同我阿姊情深意长,白头永携——”
赵恒不胜酒力,但这杯酒他无论如何推脱不得,当即饮下,心诚道:“多谢四殿下。”
谢元嘉稍微阻拦,“他不怎么能喝酒的。别灌醉了一会儿回不去。”
“一杯两杯的,哪能就醉了呢。”谢乐之劲头上来了,又给赵恒满上,“对吧姐夫?”
“对。不会醉的。”赵恒端起酒杯,又一饮而尽,脸上醉红明显。
孔雪音最是爱凑热闹,也给他满上一杯:“是了,我也来敬驸马爷一杯。”
赵恒难得她们一些好脸色,实诚地每一杯都饮尽。
谢元嘉见他脚下有些不稳了,本想拦了,却忽然被谢平安拉去一旁,附耳道:“宫里像是出事了。”
谢元嘉霎时想到谢绍安,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,“怎么了。”
谢平安又低声说了几句,她当机立断,“走罢,进宫。”
两人找了个由头,从宴上退下来,吩咐人套了车,朝宫中去了。
赵恒被围着,没留意到她何时走的。
谢行之唇角勾着笑,阿姊走了,那他做起事来就方便了。
他拨开人群上前,慢条斯理地递给赵恒一杯酒,咬牙切齿的一声,“姐夫。”
赵恒此刻已有些晕头转向,本欲不再喝,但见是谢行之,他还是接过这杯酒。
来之最宠爱这个弟弟,他不能让他讨厌自己。
见他坚持饮下这杯,谢行之眉宇间不免也有些动容,“你是个实诚人。”
赵恒听得这句认可,心里熨帖不少,他答:“不管旁人怎么说,我是真心爱慕她的。”
“我相信。”谢行之答道:“为了我阿姊,你连自幼的抱负都能放弃,自是真心的。”
赵恒似乎真是醉了,脑子冻了起来,一时没明白过来谢行之话中之意,他蹙眉,“什么?”
谢行之轻笑:“你不知道吗?成婚以后,你就是驸马。驸马不得为官。”
“我,来之。”赵恒摇头,“来之从未同我提过。”
他重复道:“对,来之从来,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哦,没告诉你。那你猜,我阿姊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。”谢行之一句话戳破他的妄想,“趁着如今尚未成婚,你早日求去,还能得个解脱。”
赵恒忽然浑身失了力气。
***
夜里忽然下起雨来,信送到赵府上时,赵父赵母已睡了,没法子,乔愿只得自行套车来接他。
她不耐极了。
赵恒这辈子不会是她男人了,这种事儿做了没任何好处,吃力不讨好,甚至可能会惹上一身骚。
她到时,水榭里筵席正散,喝醉的贵人们不少,乔愿勉强认出几个,四殿下,孔三娘子。
与她们相比,显得赵恒是可以怠慢的。
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赵恒独自一人倒在正厅东南角的廊柱底下,酒喝多了,倒也没闹出大动静来,嘴里喃喃念着些什么,满脸的泪。
乔愿忽然顿住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。
少女情窦初开时,怎可能没倾慕过他。只是后来父亲将全部积蓄资助他念书,她被迫给人浣衣以得温饱,生计所迫,再多的爱也成了怨。
私心里,她认为赵恒本该是她的,他是那个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,偏他拣了高枝要飞。
但见他被人冷落于此,不知何故,乔愿偏高兴不起来。
有点幸灾乐祸,有点诧异,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悲伤,以及怜悯。
她记得赵恒进京赶考那日,村里的人送他到村口,拎着凑给他的盘缠和口粮,四周作揖,“赵恒定不负父老乡亲期待。来日若能高中,必定为民做主,做一踏踏实实的父母官。”
他那时有想到今日吗?
百感交集都化作嘴边一声叹息,乔愿俯下身,低声道:“活该。你挤破头来京城一遭,就是为了这些吗?”
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——”赵恒醉得不轻,嘴里只是喃喃念着要回家。
其实要回哪个家,他已经不知道了。家在哪里,他也不甚明晰。
水乡的老宅是他的家,他在那里读书,长大,远走,他中了状元,可一生的好时光似乎在放榜游街那日就过尽了。
陛下赏的那间宅院不是他的家,庆王府也不是他的家。
他念着念着,忽然绝望地哭了出来,他发觉,自己在这偌大世间,其实并无去处。
赵恒醉眼朦胧之际,看到了乔愿,还当自己眼花,懵懂地求饶:“阿愿,我喝了酒,你不要同老师说——”
乔愿什么也没再说,将他架起:“走了,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