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的雨下起来总是没完没了。
谢元嘉不知何故,在马车上就开始忐忑不安,心突突跳着,似有大事要发生。
“阿姊,不必太担心,这次有阿爹陪着,应当不会出事的。”谢平安竭力安慰她,但很显然,自己也心里直打鼓。
母皇总是喜怒不形于色,惯于掌控一切,少有的几次失控也多与祖母有关。
她们到时,明政殿前已被朱雀卫封死,为首之人礼貌道:“两位殿下请回吧,陛下说了,不许任何人入内。”
雨越下越密,头发被打湿了,锦衣华服氤开水痕,污了颜色,谢元嘉平日是不许自己有这样狼狈相的。
但不知何故,她心潮涌动,好似冥冥之中有指引,她定要入内。
她冷下脸来,“若孤非要进去呢。”
她上前一步,朱雀卫不得不退后一步,同时拔刀出鞘,雨点砸在雪亮的刀身上,“啪啪”斩为两半,砸在地上。
“殿下,请您不要为难我们。”
谢元嘉充耳不闻,刀剑逼身,她仍不退,脖颈被刮出一条血痕来,雨下得愈来愈密,血丝很快流逝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。
积水湍急,从明政殿旁的暗流道一路排出宫外,殿前积水稍浅,殷红血泊从淡转浓。
乔如初立在一旁,冷眼瞧着板子一声一声落下,谢绍安后背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,几乎已成一具死尸。
谢朝晏站在廊下,雨水流过屋檐,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的水帘挡住了她的面容,只有冷漠的声音遥遥传来:“朕说过,他敢踏出沧山行宫一步,就是死。”
崔太后在旁,搂着儿子放声痛哭,捶胸顿足:“你不如杀了我!你不如直接杀了我!”
乔如初看着扑在谢绍安身上的崔太后,一时犹豫,不知该不该下令继续。
宫门此时被打开,朱雀卫剑尖抵着谢元嘉脖颈,但她脚步未停,一定要闯。
徐观澜乍见谢平安,一惊,“平安,你怎么到这来了。t快回去。”
谢朝晏面无波澜,只冷冷道:“出去。”
崔太后歇斯底里地哭道:“赶走她们作甚么!留下来!好好看看她们娘是一个多么冷漠无情的人。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下得去手!”
这对母女间的怨恨远多于亲近,却因着血缘,永远知道捅哪里最疼。
谢朝晏冷笑起来,“是。母后既然知道,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。毕竟,朕连亲哥哥都杀了,再杀一个野种,岂非轻而易举?”
“好,好。”崔太后血红着眼,抢上台阶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来。
徐观澜猛地挡在妻子身前,崔太后扬起匕首,却并未刺下去。
她忽然跪倒在两人身前,徐观澜下意识一避,被她捉住空隙,攥住了谢朝晏的手,她把冰冷的刀把塞进皇帝手里,呵呵大笑:“孽种,你杀了我吧!是我把你生出来的,我的错。钦天监说你是弑杀父兄的天煞孤星,我留了你一命,我罪过大了啊——
“你杀了我,全你的帝王尊严,我替我儿死!”
锋利的刀尖对着自己,崔太后攥着谢朝晏的手,往心口刺,“来,杀了我,我们一了百了了。”
她形容癫狂,谢朝晏有一瞬间真的被催动了恶念,不自觉地握实了刀柄,被带着往母亲身上刺去。
如她所说,杀了她吧。杀了这个从未怜惜过她的母亲,结束这几十年的恩仇。
谢朝晏面中淌下泪来。
“阿晏。”徐观澜试图拦下,但触及她眸中痛色,劝解之语都咽了回去。
他最知她一路有多苦,竟也生了一瞬间的犹豫。
如果爱恨都乱作一团,死亡是否能成为终止一切的答案。
“阿娘——”
谢朝晏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,恍惚间瞧见两个女儿跪在她身前。
谢元嘉手掌握住刀锋,鲜血从掌心淌下,声声恳求:“阿娘,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谢平安亦挡在二人之间,拽住母亲裙摆,温热的身体环抱住她,“阿娘,你不是天煞孤星,不要落入陷阱中去——”
两张年轻的,如花似玉的脸庞,让谢朝晏想起该如何做母亲。
她怎能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弑母。
风雨大作,谢朝晏忽而大笑,“是啊。我是天煞孤星。一出生,你就将我扔去冷宫,只怕我断了你的恩宠。
“你恨我,三番五次地要推我去死。可我偏不,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全死了,偏我活着,偏我坐上帝位!”
“那是因我儿将你捡回去养着!”崔太后大哭,响雷闪过,照亮她眼中恨意:“我说过他多少次,你是白眼狼,是喂不熟的毒蛇,他就是不信。他偏要养着你。什么好东西都给你,让你读书习字,把你当个宝似的捧着。最后呢,一抔黄土,尸骨无存——”
崔太后跌坐在地,好似又回到长子死讯传来的那个午后,再看幼子惨状,两张相似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。
她哀哀地哭道:“他是背着我出的行宫。你道他为何要来,你恨他,可他却惦记你。知道讨好不了你,宁肯走弯路讨好你女儿——
“我只有两个儿子,都要折在你手里吗?”
谢朝晏闭上眼,任由泪淌下。
有时她真恨,什么血缘,什么亲人,恨不能一刀子斩个干净。
谢元嘉摩挲着袖中的玉麒麟,她感到此物并不寻常,或许能在此时救谢绍安一命。
只是有些冒险,甚至可能让母皇迁怒自己。
但谢绍安的伤势——
她心知,只要再过一刻钟,哪怕母皇有心饶过,谢绍安都再难捡回性命。
她终究横下心来,将玉麒麟捧在手中,高举过头顶:“母皇,这是今日谢绍安赠与我的。儿臣不明来历,交由母皇处置。”
再见这枚玉麒麟,谢朝晏只觉恍若隔世。
这是兄长及冠那年,父皇赐下的。他一直带在身上,视作爱物。后来身死魂销,这枚玉麒麟也不见了踪迹。
她如何派人找寻,也都是徒劳,竟是落到了谢绍安手里。
是否天意要她饶过那个孽种呢。
“罢了。”谢朝晏也累了,对崔太后道:“朕不会杀他了。”
她走入雨幕中,徐观澜撑起伞,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身后一步。
她经过谢绍安身旁,瞥见他脊背血肉模糊,一般人打成这样半条命都去了,何况他一向体弱多病。
晏帝声音飘渺,“能不能活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她走了,朱雀卫亦一并退了,明政殿殿前空旷起来。
崔太后忙指挥细喜:“快,快将郎君抬进殿里。去请太医!”
谢绍安被抬进了偏殿,谢元嘉心中生出不忍,但她很快收心,叮嘱谢平安,“今夜之事就不要告诉两个小的了。”
谢平安点头,“长姐放心。”
风雨夜后总是晴朗的天儿,甚至一连晴了十来日。
京中喜事大事不少。
皇长女得授巡鸾使,内可监察百官,外可巡视各州府,与新科状元赵恒的婚事也昭告朝野上下。九月初一,设定亲宴于庆王府。
定亲宴前日尚有一小宴,是为庆贺谢元嘉得官之喜。
乔愿绣着帕子,忽觉丝线不够了,出门来取,经过后院时发觉车马还在,一时奇了。照理说,赵恒早该走了,怎么这时辰了还未动身。
她本不欲多管闲事,谁知却正好撞见那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柴房门前,披头散发,衣裳也未换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乔愿叹一口气,“你这又是在做什么?”
赵恒低低地答道:“觉得自己像是小倌,每日打扮好了等着应召。”
旁人以他的名义敛财,究竟是谁,又得了什么处置,他一概不知,也并不能问。
还有那日三殿下所说,婚后驸马就不能再为官一事,他依然未从她嘴里得到任何消息。
的确,她依然是她,但赵恒发现,除了夫妻,他们更是君臣。
他很是抗拒去庆王府,在那里,他是十足十的外人。
乔愿答非所问:“你若要发疯,提前知会我一声。我好早些离去,免得被牵连。”
庆王府的女使也到了,恭敬地上前请赵恒:“郎君,走罢。”
赵恒从地上起身,“知道了。”
马车上,自有手巧的内侍替他束发梳洗。
赵恒下了车,意外地见到了谢元嘉,她冲他笑笑:“怎么这时才来?”
他颇有些受宠若惊,“殿下怎地亲自来接我。”
她来牵他的手,莞尔笑着,说话一如既往地甜蜜:“我知道,这些日子我忙些,有点冷落你了,等成婚之后就好了。”
成婚之后。
赵恒打了个冷颤。
他忽然拽住她的手腕,“来之,我们,就到这吧。我就不进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谢元嘉一时没听清。
“我们,到此为止吧。”
他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,心头大石落地,应该是松快的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