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元嘉不动声色,只敛了笑意,桃花眼冷冷地盯住赵恒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,此举会激怒母皇。天子一怒,流血漂橹。”
赵恒垂首:“陛下是明君,不会为儿女情事无故迁怒。若有罪罚,赵恒一力承担就是。”
“宁肯死也要拒婚么?”谢元嘉险些气笑,“当初是谁说,心爱之人既是公主,也就只好高攀公主的。”
“臣高估了自己。穷困惯了,实是消受不起天家富贵。还望殿下恕罪。臣寒窗十年才得功名,尚有未竟之志。”
“你若拒婚,还有何前途可言。”谢元嘉静静道:“为官不外乎为权为势,我都能给你。你又何必走此昏招?”
赵恒沉默良久,终是苦笑,“我不为权势,只想做些实事罢了。高攀殿下一回,是以为您也以诚心待我,可求一个两全。但眼下看来,我别无选择,首尾不可兼顾。”
话已出口,赵恒轻松了起来,忍住泪意,再望向谢元嘉,甚至能挤出笑来,“殿下大可随意找我一个错处,将我贬黜出京。若要出气,只管寻最穷苦的地界。让我不得升迁,只做末流小官。
“臣愿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——”
他垂首行礼,身躬位卑,却不堕姿态,谢元嘉恍惚又再见到了状元游街那日的他。
她不免也起了几分敬佩。事已至此,何必强求。
“如此也好。琼州酷热无比,牙县少个县令,三年都未有人赴任,你去罢。”
“多谢殿下成全。”赵恒再垂首道谢。
谢元嘉竟也有心思同他玩笑:“但愿有朝一日,赵大人不会后悔。我身边儿可是不缺人的,往后你若再想回来,可就难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也就是最后一面了。
当夜筵席上,谢元嘉喝了不少酒。
她是喜欢赵恒的,但要说有多么难过,尚不至于,只是不知何故,心里不痛快。
为着什么不痛快她却不晓得。
但赵恒的神情不住地浮现眼前。他权势富贵都抛了,是什么值得这样死生不顾地奔赴?
她好似从未有过这等感觉。
若往常问她想做什t么,她会回答,想成为如母皇一样的明君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
但今夜她却生了疑问。
谢行之见赵恒未曾来,席间阿姊闷闷地喝了不少酒,心中有几分窃喜,知道这桩婚事算是彻底掰了。
他也高兴起来,殷勤地跟在阿姊身旁端茶递水。
席散后,阿姊已经醉了,予白要扶她回房,谢行之已抢先一步将人稳稳接住,“我送阿姊回房就是。”
他生就一张好面孔,笑起来惑人心神,“予白姐姐也累了大半日了,好好回房歇着罢。”
予白想他们姐弟素来亲近,殿下心里也正是不痛快的时候,若有三殿下陪着,倒也是好事。
她笑着叮嘱了几句,便放任谢行之去了。
谢行之如同怀揣宝物,小心翼翼地将阿姊抱回了房。
房中暗着,没有点灯,他试探着脚下,一步一步地慢慢走,生怕不小心摔了阿姊。
谢元嘉嘴里正喃喃念着,“麻烦了,这下去哪里捉个好看的呢——”
谢行之哄道:“我啊。阿姊身边哪还有比我更好看的。”
谢元嘉扭动着身子,要下地,他回护不及,两人忽然一起绊倒在地,谢行之眼疾手快地将手掌垫在了阿姊脑后。
四目相对。
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了,牛乳似的光流淌在两人身上。
谢行之呼吸一滞。
他好久不曾这样好好地看过阿姊了。
谢元嘉忽然捧住了他的脸,仔细地看,手指慢慢从眉骨划下,抚过他的颧骨,再到下颌,每一处都生得恰如其分。
她咯咯地笑着,“我们行之,长得真好看啊。再长大些,肯定,会更好看——”
“是你的。”他闷闷的,趁她酒醉,玩笑一样地说出口,“不要找别人了。”
“你是弟弟啊。不可以。”
她的回答,轻得像是喟叹。
他在心里默念,若不是弟弟呢,岂不就可以了。
谢元嘉酒意上头,轻轻闭上了眼,呼吸均匀起来。他的目光大胆地爱抚她,抚过她饱满的额头,眉心勾着凤凰花花钿。
素日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安静地闭着,总算不会招蜂引蝶了。
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红润的唇瓣上。
大半年前那个昏暗的午后。他吻过。
在之后无数次的梦里,他也吻过。
鬼使神差地,谢行之再一次俯身,轻轻地吻了上去。
心如擂鼓,窃贼一般提心吊胆,却又抗拒不得这甜美诱引,沉沦得愈深。
他眼角一滴泪缓缓落下,谢元嘉迷迷糊糊感觉脸上酥麻,似有蚁行,她睁眼,不想见到阿弟正闭眼忘情地吻着自己。
这一吓,喝再多酒都醒过来了。
谢行之对她一向乖顺,唯独在她同旁人亲近时偏执疯狂,她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,但也只是猜测。
直到今夜。
她想,也许只是阿弟年纪小,一时糊涂,没能分得清对姐姐的依恋,并非男女之情。
她应该装作不知。
她不能戳破了,让他难堪。
谢元嘉掩耳盗铃般闭了眼。
阿姊的气息乱了。
谢行之知道她其实已经醒了。
醒了,却不制止他么。
谢行之忽然明白,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很恶劣的人。不恶劣,怎会对亲姐姐产生不伦之情,又怎会趁她醉了睡着了,偷偷地吻她。
更不会在她妄图粉饰太平,给他留体面时,将这当作一种放纵和默许——
他放肆地加深了这个吻,撬开她牙关,舌尖探入,搅动着她。
得寸进尺。
谢元嘉心惊,她岂知阿弟非但不停,还敢更过分。
她忽然睁眼,与他四目相对,眼中仍是醉意朦胧,仿佛没能认出眼前人是谁,媚态横生地轻唤,“嗯?阿焕?你回来了?”
谢行之眼神霎时一暗,捉住她手,哑声问:“阿焕是谁。”
鬼知道阿焕是谁,随口编的。
但此刻为了让阿弟死心,谢元嘉煞有其事,笑着,“你怨我呢,不记得我了?”
谢行之的心沉了,沉入深渊,他放开谢元嘉,“阿姊,我是行之啊。”
“哦。行之啊——”她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,顺势将他推开,自己爬到床上去了。
秋夜月明,谢行之在她床前站立良久,终于醒了神,苦笑着转身离去。
这一夜,姐弟俩谁都不会提起,却也都难以忘怀,两人有意无意地开始躲着对方,好些日子没见面。
谢元嘉将赵恒拒婚一事禀了晏帝,秋来事多,凤阁送来的折子堆积如山,她只点一点头:“你心中有数就好,来日换个更好的。”
这个名字流水似的就过去了。
赵恒如愿以偿地接到赴任牙县的任书。
他将谢元嘉赠予他的宅子、银两、马匹一一封存,托予白交还给了她。他知她不缺这些,但还了,他安心。
最终赵恒只剩几身粗布衣裳,牵了头毛驴,拉着驾破车,准备带着父母一道去牙县赴任。
乔愿嘲笑他:“你入京一回,与做了场美梦有何异?没见过这样的痴人,富贵荣华就在眼前了,竟也能舍得下。琼州,状元郎啊,被流放去这样的穷山恶水。”
赵恒只是笑笑:“多谢你来送我。”
赵父垂头丧气地坐在破车上,一夜之间啊,宅子银子女子全成了泡影,比黄粱一梦还不如。
赵母坐在毛驴上抹着眼泪,“愿儿,你当真不与我们一道走吗?”
乔愿从城门口望回去,繁华,人流如织,人群中不乏昂首阔步的女子,经商的上学的为官的。
她亦心生向往。
乔愿朝赵恒摆了摆手,“我就不走了。我想过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