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来得缓慢,谢行之日日从凤栖殿外经过,总能瞥见庭中的那株大梨树,深绿的叶子一天天转黄,油绿的小梨在几场秋雨后也渐渐舒展开来,有了重量,坠得树梢一弯。
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,快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没怎么见到阿姊了。
那声“阿焕”始终梗在他心头。又是谁。这又是谁。听起来不似近来认识的生人,倒像是旧相识。
让她喝醉了也念念不忘,还将他当作了他。
谢行之总在繁重课业间隙想起这桩事,他恨不能将宫里宫外翻个底儿掉,掘地三尺将这人挖出来。
但他手中可用之人不过一个开宝,要想事无巨细地查探皇长女与哪些人过从甚密,未免不切实际。
“三殿下——”王隐舟敲了敲他的书案,将他的心神唤了回来。
谢行之骤然发觉已经下学了,而老师的目光正探究地望向他,“殿下近来有何心事么?”
谢行之掩下眸中异色,答道:“没有,昨夜温书,睡得晚了些,让老师担心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王隐舟叹一口气。
“啊?”谢行之一怔,不确定道:“老师真的知道?”
“你阿姊的事。”王隐舟拍了拍他肩膀,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谢行之还真有些紧张了起来,他是哪里漏了破绽,叫老师看了出来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再了解不过。你放心,我与你大伯正在筹算此事,定也将你推入朝堂习政。陛下就算再偏心,也总该有个度。”
谢行之缓缓回过味儿来,原来老师以为他在为阿姊入朝理政而心乱。
他也不好辩解,只得沉默。
王隐舟只当说中他心事,又道:“你天资聪颖,颇有太傅年少之姿,早不该只在学宫里磋磨年华了,毕竟也不是四殿下——”
提及谢乐之,王隐舟不免恨得牙痒痒,这么不学无术成日胡闹的女子,实在不知自己儿子是中了什么邪,整日整日地缀在她屁股后头,狗腿样子,不知跟谁学的。
日后若当真成婚,这么个祖宗娶进家门,可真是有够他头疼的。
谢行之听出老师话语中的幽怨,笑了笑,“老师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后日学宫岁试,你上些心,只要几位学正一同评定你为上等,就可升入上贤了,也就有资格入鸾台习政了。”
这也是当年阿姊走过的路。
谢行之郑重点头,“老师放心。”
但老谋深算如王隐舟,怎么也未想到,他费尽心思为学生布局筹算,反倒惹起了晏帝的忌惮。
崇文学宫岁试的评级递上晏帝龙案时,恰巧方晴好也在,谢朝晏看过后,冷冷一笑,“你来瞧瞧。”
汝青将折子递到方晴好手中,她一目十行看过:“几位学正的意思是,三殿下言行谨饬,文理精妙,应入上贤。”
“这不是巧了么。学宫的评级昨儿才送来,王隐舟今儿就上了折子,望朕悯惜幼子,准老三入朝习政。”
方晴好迟疑:“陛下的意思是,王大人是串通了几位学监?”
“朕也并非凭空揣测。岁试的题是你与凤阁拟定的,元嘉自幼随你长大,十七岁时方入上贤,老三又凭什么,他今年不过十四。”谢朝晏脸色蓦地沉了下来,心里窝着火:“去将三殿下叫来。”
谢元嘉得了消息赶来时,母子俩已吵过一架。
谢行之看似规规矩矩跪着,眸中却甚是不服,甚t至于挑衅,“母皇心中既已给我定罪,又何必还要听我辩解。直接将我推出去一刀砍了了事,不好么?”
“朕倒是想。”谢朝晏冷笑,“如果你老师不会以头抢地,大喊冤枉的话。”
谢行之宿年来的委屈霎时暴发。
“我常常在想,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,才让母皇待我如此严苛。长姐自幼在你身边,得你亲自教诲。你怜悯二姊体弱,年年长宁日为她祈福。小四胡作非为,闯下无数祸事,也只是不痛不痒几句斥责就罢。
“可我呢——”
“阿行。好了。”徐观澜欲拦,想将他从地上扶起,“今日之事我来同你母皇解释,你先回去。”
谢行之倔性儿上来了,无论如何不肯起身,跪在原地,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一直在忍耐,忍耐着阿姊同旁人亲近,忍耐着妒嫉,扮演一个若无其事的人。
偏母皇疑心他舞弊得入上贤,非发作开来不可。
“从小到大,我只要行差踏错一点儿,您都会毫不犹豫地责难我。
“十一岁那年,郑三诬我猥亵宫女,您也不听我辩解,罚我跪在祈年殿三日不许起身,遣散我身边所有宫娥。
“十二岁那年,我不过同人凑热闹去看斗蛐蛐,您罚我十鞭,停我一年月俸,道我身为皇子理当修身养性,不该沾染赌邪淫乱。若我胆敢再犯,您必定断我手脚,逐我出宫。”
少年眼中满是愤恨委屈,一声一声,哭诉着母亲这些年来的偏心与严苛。
“少时我还可骗自己,母皇是对我寄予厚望才如此。多么可笑。越长大我越知道,不是。我知道母皇是如何疼爱阿姊的。
“母皇今日可否给一句痛快话,究竟为何,这般讨厌我?”
谢元嘉站在廊下,忽然踌躇,不知该不该在此时进殿。
很多时候,她正是隐隐看见了母亲的偏心,才会格外关照行之。母皇将心力放在她身上,她也理应照看被忽视的妹弟。
但她未曾料到,阿弟逐渐长大,竟会对她心生绮念。她若依然如往常一般溺爱他,会使他越陷越深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谢乐之深呼一口气,与二姊对视一眼,老三这些年日子过得苦啊。
谢朝晏垂下眼眸,只冷冷回了一句:“你是男儿,合该被管教得严些。日后才不会出大乱子。”
谢行之无声地笑了,眼泪滚落,少年的眼睛锐利明亮,忽而轻声道:“祖母恨你,你也恨我,对吗?你和祖母,又有何差别呢?”
“谢行之!”徐观澜惊怒道:“这是你和母皇说话该有的态度吗?”
谢朝晏挑唇冷笑:“好啊,你既说朕恨你,朕也就不白担了这个虚名。你老师不是苦心孤诣,要为你求一个历练之机么。那你就去庭州,镇守云山关罢。”
谢平安一惊,跪下求情道:“母皇,云山关风沙漫天,又远在千里之外。阿行如何受得住呢?”
“你听他方才哭诉的,主意可大了,有什么受不住的呢。”谢朝晏笑了,忽然对着门外道:“元嘉,进来。”
母皇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。
汝青替她打帘,“大殿下,进去罢。”
“你觉得呢,你素来最疼老三,说说罢,他该不该出去历练一番。”
背后传来阿姊的脚步声,谢行之方才强忍的泪意忽然奔涌而出,仿佛委屈都有了归处。
但谢元嘉只是跪下,垂首道:“母皇,儿臣以为,行之天资聪颖,只是身上还有骄娇二气,若能外出磨练,来日必成大器,不是坏事。”
阿弟出去见识一番,见到广阔天地,想来就不会再执念于她了。
谢行之跪在原地,脊背始终不曾弯下,明政殿以寒砖铺地,早晚都有宫人水洗拖净,他跪久了,寒气透过衣料,一寸一寸地侵入膝盖,甚至肺腑。
他忽然弯唇笑了。
谢乐之急了,低声道:“你梗着脖子作甚么!阿娘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,就是要你认错,你快认个错啊!”
谢行之深深看了一眼谢元嘉,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。
多么公正的皇长女。
“认什么错,阿姊和母皇,这是有心要磨炼我。”谢行之淡淡地笑着,重重叩头下去:“儿臣跪谢母皇天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