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还很长。
天字号得了吩咐,早就遣开闲杂人等,烛火灭了一大半,床帐垂落,那人被推至床榻上,谢元嘉欺身而上。他欲要来吻她,被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扇到一边。
那人眼里燃起暗火,但强自按捺下,笑着:“贵人,让我来伺候您罢。”
她欲拒还迎,并不答应,手上不停,只往下拽着他的衣裳,他急了,左挡右护,却无甚作用,身上很快未着寸缕,他羞得脸红,摸过被褥盖在自己身上。
谢元嘉居高临下望着他窘态,指尖勾着他下巴,漫不经心地问:“你做这行,不久吧。叫什么名儿啊,几岁了。”
“阿武。”
他忽然哽咽了起来,“回贵人的话,我原是正经人家的。是遭了灾,爹没了,老母吃着药,还有两个妹妹。没法子才出来弹些曲子赚吆喝钱的。
“照规矩,我们是不能随意同人过夜的。但贵人您这样气派尊贵,对着我这样的人也是温言笑语的,我,我心甘情愿。”
他说得动情,谢元嘉眼里也像是有了几分动容般,“你也是不易。”
阿武趁着机会,慢慢起身,靠近她来,唇瓣贴住她脖颈,“贵人,让我伺候您一回罢,我也算死而无憾了——”
他看准时机,齿缝忽然吐出刀片,愤力一划。
但他扑了个空。
谢元嘉早有防备,轻飘飘地侧身一躲,掐住他脖颈,将他摁实在床榻上,反手用褪下的外衣将他捆得严严实实。
阿武要挣扎,愤而发觉自己使不上力,怒目圆睁。
“少瞪着孤了。你越是用力,毒发就越快。”
“你何时下的毒!”
谢元嘉一笑,并不答话。
阿武骤然想起她笑吟吟喂自己喝下的那杯酒,背后冷汗频出,“你,你竟在酒里下毒,你方才就对我有所防备了?那你还——”
还装模做样地听他哭诉身世,还佯似动情。
“当然。长夜漫漫,有人编些故事特意来讨孤的欢心,为何不听。”
谢元嘉起身,整好衣裳,“想杀我,你们的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些。还庭州来的清倌。有这么健硕的清倌么?”
她觑过他饱满的胸膛,“你分明是军户。”
披帛缠上他脖颈,谢元嘉用力,勒得他满脸涨红,逼得他立起身来,“说。谁派你来的。”
阿武一脸怨毒,忽而笑出来,“三殿下。”
谢元嘉随手抄起床头瓷瓶,砸他头上,面若冰霜,“还不说实话。”
阿武头上鲜血直流,糊了他的眼,他头晕目眩,却仍道:“不是三殿下是谁呢。庭州还有谁恨毒了殿下您,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杀您呢。
“啊,我知道了——”他一脸的血,笑起来分外可怖,“怪不得。大殿下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,却还陪着我将戏演下去,特意摒开众人来此,是为了替我们殿下遮掩啊。”
“污蔑皇子,你可知该当何罪么,诛九族都够了。”
“那大殿下为何不将我交由刑部处置,要私下审问于我呢?不就是怕此事闹大被陛下知晓,三殿下好容易得诏回京,又得受罚了么——”
披帛骤然收紧,阿武的话断在半空,脸由红转紫,几乎要窒息而亡。
“你话有点太多了。”谢元嘉手上力气加重。
她并不相信老三会派人来杀她,就算他要杀她,想来也该自己动手,怎会派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来。
她想过留个活口好好审问,但若叫母皇得知,不知又得留下多少后患,索性杀了,一了百了。
幕后主使既想杀她,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等到阿行回京,他们见面后再行筹谋不迟。
她正要痛下杀手时,忽觉脊背刺痛,酥麻的感觉流遍全身,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。
阿武濒死的一刻,忽觉脖颈上的束缚松了,他狼狈侧身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劫后余生,他对来人骂道:“你怎么才来,老子好险死在这儿。”
打背后来了个女人,她漫不经心道:“这不是也来了吗?”
这些人,究竟是谁派来的,他们想做什么。
谢元嘉动弹不得,眼睁睁看着阿武挣扎着爬起来,手里紧紧握着块碎瓷,脸上狰狞地朝她走过来。
“停下。”那女子命令道,阿武竟十分忌惮,不得不停了下来,“为何不让我杀她?”
“主子可从未说过要她的命。”
难道,真是老三么。
诸多猜测涌入脑海,谢元嘉控制不住地心寒起来。
“噗嗤”一声,刀扎入血肉的声音,好似有人倒下了。
谢元嘉眼皮沉重,一点一点地合上,最后一眼,她恍惚间看见一张秾艳的面孔,红衣诡谲如阎罗。
有人将她抱起来。
一声低低的叹息在她头顶响起:“阿姊,你瘦了啊。”
“阿行……”
她呢喃着念出他的名字,“是你回来了吗……”
“殿下,殿下——”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见到了予白。
天刚蒙蒙亮,草绿帷帐上绣着几捧兰草,几只蝈蝈,眼前重影,蝈蝈从左跳到右。她定了定神,看见蝈蝈好端端地停在帐帘上。
这是她庆王府的内室。
怎么会,她不是在庆福楼吗。
“阿行呢?”
“三殿下?”予白疑惑道:“三殿下在庭州呀。殿下为何忽然问及他的下落?”
谢元嘉清醒过来,“昨晚不是阿行送我t回来的么?”
予白莫名其妙,“殿下酒多了,宋老板派人用马车送您回来的呀。殿下是梦见三殿下了么?”
“那阿武呢?”
“阿武又是谁?”予白忽然想起:“是那个庭州的清倌么?他派人来公主府送了信,道您喝醉了,让我来接您。”
谢元嘉怔了,难道她真是酒多了,一切都是她的梦?可鲜血溅到脸上的感觉如此真实。
甚至,她分明记得,阿行穿了身红衣。
都是梦吗。
“殿下,该更衣了。”予白捧了衣裳过来,“今儿是长宁日呀。您可不能晚了。”
谢元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,“知道了。”
她换好衣裳正要骑马出门,却见大雨滂沱,只得改坐马车。
如此大雨,她忽然悬心起来,不知京城周遭会否有河流决堤。
临行前,青囊司果真来报:“殿下,淮河发了大水,平地水深丈余,人畜漂没。您看,赈灾一事,是否拟定个章程出来回禀陛下。”
谢元嘉犯起难来,母皇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平安祈福,从未因任何事例外。
她最终决定:“你们议定,快马加鞭送来大相国寺,我亲口向母皇禀报。”
方丈施善早已带着寺中上下一干人等候在山门前,远远瞧着朱雀卫护佑着圣驾而来,杏黄的伞延绵不绝地在林中散开。
施善忙跪下:“恭迎陛下——”
谢朝晏颔首:“方丈早已身处红尘之外,不必多礼。”
汝青自然上前,扶起施善。
施善还礼道:“陛下,礼不可废。”
他一壁在前引着晏帝一行人往前,一壁禀报道:“陛下放心。大相国寺上下已为二殿下诵经百日,长明灯一日未灭,二殿下定得佛祖护佑,身安体泰,福泽深厚。只是不知今岁的香火钱——”
他顿了下,未说完全,但话外之意谁都知晓。
“朕记得你前些日子报来,道大雄宝殿的几座金身剥落,朕会捐资重妆,待到佛诞日,你动工就是。”
“哎哎哎。”施善满脸堆笑,“陛下诚心,佛祖定能感知。”
谢乐之悄悄在背后嘀咕:“这老和尚满脸铜臭气,哪有得道高僧的模样。母皇也是,每年都从私库走一大笔香火钱,依我看来,与白白浪费了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谢元嘉听见了,轻斥她:“母皇是求一个心安。”
谢乐之撇撇嘴,满脸不屑。
谢平安望一望姐姐的脸色,见她神思不宁,知晓她尚在为淮河水患一事忧心,又望见母皇眉心深蹙,只觉是自己病体拖累她们。
若非她,她们此刻应在明政殿商议赈灾。
“母皇。”谢平安忽而上前一步,开口道:“重塑金身太过靡费,儿臣以为不必。儿臣身子好坏,仰仗的是太医院与清虚散人的医术。礼佛重在诚心,不在黄白之物上。”
施善霎时收了笑,正经道:“二殿下,您这样说就不对了。小寺僧人年年为您诵经百日这才以达天听,得了佛祖庇佑。您身子这些年也的确好了许多呀,怎能说无用呢。”
谢平安还欲再辩,徐观澜拦住她:“好了,平安。”
一向乖顺的平安今日却格外执拗,忽然跪下来:“母皇,儿臣当真不需要。淮河决堤,漂没万家,百姓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。这笔香火钱,儿臣情愿用于治水修堤。”
施善急了,“二殿下,这水患的事儿自有文武大臣操心,您多什么心啊。您就不怕撤了供奉,佛祖生了您的气?”
谢平安喘息微微,泪光点点,西子般病弱,却一再坚持道:“母皇,寿数自有天定,儿臣先天不足。即便年年为我大费周章,重塑佛身,效用也微乎其微,不如拨给淮州以作赈灾,也算为儿臣积德积福了。”
谢元嘉不想,一向体弱的平安竟有如此心劲韧性,她的目光犹豫地徘徊,倒不知此时该替谁说话了。
谢乐之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母皇,儿臣以为,二姊所说有理。”
谢元嘉斟酌后道:“母皇,既然平安如此坚持,不若拨出重塑佛身一半的银款来送至淮州。如此也可得一个两全。”
施善真急了,跪下道:“陛下不可呀——”
谢朝晏淡淡地扫女儿们一眼,竟是半点也不曾妥协:“孩子们年纪还小,胡言乱语罢了。汝青,这件事,你要办好。”
施善得了保证,见好就收,再次如大肚佛般笑起,“是是。陛下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