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平安整日都恹恹的,一直到傍晚放灯前都闷闷不乐,清虚散人给她诊脉后,她就待在禅房一步未出。
姊妹俩有心想让她开心起来,晚间捧着两盏做工别致的莲灯一道来寻她。
谢元嘉想得周到:“平安这时也未出房门,想来没用饭,我们经过膳房时顺路给她要一碗酒酿圆子罢。”
谁知两人说明来意,小沙弥却笑着答道:“方才太傅已经吩咐过了。”
谢乐之吹了声口哨,“果然啊,二姊根本不必我们担心。自有爹为她周全。回了吧长姐。”
谢元嘉却道:“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谢乐之不置可否,但也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道到了谢平安歇息的禅房前。
为避嫌,禅房门大开。
徐观澜正亲手喂谢平安吃酒酿,眼神疼惜:“平安,你的心思也莫要太重了。清虚说过,这对你的身子无益。”
谢平安轻轻地摇了摇头,“阿爹。我很难不去想。我是投生皇室才被母皇保下一条命,可天下万民并不如我运好。我得天独厚,理应为他们请命。
“这大相国寺本该是佛门清净之地,可那施善欲壑难填,年年巧立名目,哄得母皇投下大笔香火钱。母皇如此天纵英明之人,为何会识不破他呢?”
徐观澜沉吟一瞬,似有难言之隐。
谢平安没有放过他的须臾踌躇,追问道:“阿爹能否告诉我,这其中的缘由。”
徐观澜仍是犹豫:“都是陈年旧事了。”
“阿爹告诉我吧,只当是宽我的心。否则,我又要多想了。”
徐观澜叹口气:“其实,你降生以前,你母皇从不信佛。宫里莫说佛堂,连本佛经都寻不见。她那时还曾下令禁佛,经像悉毁,僧人还俗。她以为寺僧愈多,是非愈多,僧侣侵占农田,逃避租税力役,于国于民并无裨益。”
谢平安微微一怔,“那母皇如今为何——”
她不太明白。
“平安。这事不要怪你母皇,要怪你怪我就是。”
徐观澜抚过她发顶,低声道:“那时我与北戎一战,重伤昏迷,倒在战场上。死讯传回京城,你母皇心神忧惧之下生了你。你是早产的,才会先天不足。
“你三个月时高热不止,眼看就要不成。太医院药石罔效,阿晏绝望之下,抱着你走上大相国寺,一步一叩首,求遍漫天神佛,发下宏愿,若你能好转,必定重建大相国寺,为佛祖重塑金身。
“后来,你果真好起来,奇迹似的留得命在,她这才不惜靡费,年年都要为你祈福。说到底,你母皇是怪自己,年轻时太过气盛,对神明失了敬畏,惩罚才落在你身上。
“其实还是怪我。”
徐观澜想起往事,眼底涌动着自责,“我那时伤了腿脚,眼睛也看不见,心里自卑,不肯回去,甚至不知还有你这个女儿。你母皇独自捱过那些时日,是我亏欠她和你的。”
谢元嘉心下讶异,她知道平安体弱,习惯了双亲怜爱她多些,却不想背后还有这样一段缘由。
谢乐之脚边踢着石子,里头正在叙话,她们倒不好突然进去了。
她脸上甚至有几分百无聊赖,落在谢元嘉眼里,不禁纳闷,为何小四永远都能这样不甚在意的模样。好似她从来不会将自己与任何人比较,也并不屑于生出任何嫉妒。
显得默默掂量自己与平安孰轻孰重的她,有些小肚鸡肠。
谢元嘉抿唇,轻声道:“一会儿你陪着平安过来罢。我先去清潭了。”
谢乐之点点头,眼神仍未离开那粒小石子,将它掂在脚尖翻来覆去地玩耍。
她要走,忽然被人握住手腕,谢元嘉一惊,抬头撞在那人下巴上,她嗅到一股熟悉的焚兰冷香,声音似曾相识,但较之三年前,已更加低沉悦耳:“就这么走了,阿姊甘心吗?不进去问问?”
他长臂一伸,将她半锢在墙壁间,谢元嘉心骤然缩紧,“你,你回来了。”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,贪恨痴怨恨,这三年像是都在这一眼里。
但他很快若无其事地笑:“阿姊当真不想去问问?问问你到底是不是阿爹亲生的?不如,我帮你问——”
“不。”谢元嘉拖住他,下意识地回答:“不要。”
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,是怕阿爹回答出一段让她接受不了的往事吗。
面前忽然多了一人,谢乐之总算抬起头来,继而一喜,大喊道:“老三!你回来了t!”
来人正是谢行之,三年不见,身量长高了,眉眼长开了,丹凤眼上扬,不笑时亦含情脉脉,虽风尘仆仆,但不减矜贵之气,一偏头,一勾唇,都是熟悉的漫不经心的风度。
谢元嘉还怔在原地,想他与那晚她梦里所见有何差别。
谢乐之欢欢喜喜地扑进老三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。
“松开。”谢行之无奈,“你要勒死我么?”
谢乐之松开,拍拍他肩膀,笑眯眯地道:“放心,你刚回来。等过几天再杀你,我的嫌疑小些。”
屋内父女俩听见动静,也挑帘出来。
徐观澜欣慰地望一望谢行之:“好小子,总算回来了。长高了,模样也俊了。”
谢平安携着他的手,不住地看,“何时回来的?庭州到京城,你怎么来得及?”
“二姊的长宁日,我就算远在天涯,也总是要赶回来的。”谢行之温声细语地对她道,一派成熟稳重模样,让人不自觉安下心来。
徐观澜道:“既回来了,也该去告知你母皇。”
谢行之却忽然问道:“父君,长姊是你亲生的么?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!”徐观澜又惊又怒。
“没甚么。”谢行之仍笑着,“父君方才提及陈年旧事,我也听了几句,一时有些好奇。您说您撇下母皇独自捱过那一段时日,因而自觉亏欠了她与二姊,为何却独独不提长姊之名呢?”
徐观澜一时语塞,他不想方才的话也被这三个听着了。
也是,侍卫会拦下一般的僧侣仆从,却不会拦他们几个。
“是长姊的亲父并非阿爹,阿爹才半分都不在意长姊。还是说,其实那时并无长姊,母皇后来才指了一位阿姊给我们姐弟呢?”
他句句诛心,谢元嘉愈听面色愈是苍白,她喝住他:“阿行,不可这般质问父君。”
即便早已有预想,但她不愿深究这些,掩耳盗铃地将这些事俱埋在心底,只装作不知。
“我只不过是想让父君为我解惑。无意冒犯。”
谢行之弯唇笑着,眼神愈发偏执,非要将伤口的血痂撕开来才罢休。
谢元嘉忽而隐隐有种感觉,三年过去,他的疯病并没好,甚至好像,更严重了。
“陛下到——”
众人回首,跪迎晏帝,独徐观澜站着。
谢朝晏走近,看着站在人后谢行之,淡淡问道:“刚回来,你就又惹事?朕是不是不该许你回京。”
徐观澜不想母子再起冲突,挡在二人中间,“是我不好,提了些旧事,又没说清楚,倒是让老三误会。”
谢朝晏冷冷道,“朕倒是不懂了,是何误会,教他去猜疑自己姐姐并非亲生。”
她走到谢行之跟前,一扬手,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,“你道朕不知道?三年前你就在清虚处探查过元嘉的身世。你倒同朕说说,知道她不是你阿爹的血脉,于你有何好处,你在痴心妄想什么?”
谢行之抬起眼,直视威仪逼人的母亲,眸子亮得吓人,那些隐秘地埋在心底的欲望,他一个字都不能提。
相形之下,弄权的罪名竟要轻些。
他忍不住嗤笑:“母皇心里都知道了,又何必问我。”
“白日做梦。”谢朝晏毫不留情地道:“就算元嘉与你是异父所生又如何?来挑拨她与你阿爹的关系么,徐家就能为你所用么?”
“母皇。”谢元嘉欲劝,但谢朝晏此刻脾气已然上来了。
“朕今日可以给你一句准话,你不必再费尽心思地打探逼问。元嘉就是我与你阿爹亲生的。若教朕知晓你们骨肉相残,可不是放逐庭州如此简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