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行之避人耳目,装作庆福楼的苦力,来给徐府送酒菜,他穿着粗布衣裳,汗巾蒙着脸,低眉顺眼地跟在玉掌柜后面。
陆行霜将他们拦下,“陛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玉掌柜脸上堆笑,“哎呀,这位大人,这是大殿下特意吩咐下来给朱雀卫的赏赐。”
“赏赐放去东苑就是。徐府是不能进的。”黄金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冷极,铁面无情。
“纵是要犯,总也要吃饭啊。”玉掌柜依然笑着,“也有徐府的一份呢。”
陆行霜指了指墙角,“如此,就放在那儿吧,稍后自会有人送进去的。”
“大人,酒坛也太重了些,若要各位大人搬进去,岂不太吃力,反倒误了你们的差事,何苦来哉。”玉掌柜苦口婆心,又笑着道:“我们就替您搬进大门,您在这看着,再让徐府仆从来搬,不会出事的。”
底下的人也道:“是了,陆副统领。我们哪有那许多人手去送酒送菜,左不过是些送饭的,我们看牢些。”
陆行霜望了望玉掌柜身后的十来人,都一声不吭,肩头压着木长柄,身后拖着独轮木车,酒坛饭菜压在上面。这么热的天,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往下淌。粗布衣裳都已湿透,唯有鼻息急促。
她犹豫道:“如此,我只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哎哎。”玉掌柜忙答应了,“还不快去,将饭菜放下就出来。”
徐府侧边的角门开了,苦力们老实巴交地将独轮车拉进去,熟练地卸下酒坛饭菜。
徐府的仆从得了吩咐,上前接过,预备分发到各院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冷冷的一声垂询传来。
谢行之暗道不妙。
乔如初来巡视,正巧看见徐府角门开了,她眉头蹙起,“没有陛下吩咐,徐府不许任何人出入,何故开门?”
陆行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大殿下见天热,犒赏姐妹们的酒菜,也给徐府准备了。他们是庆福楼的粗使,送到门前就走。”
乔如初并不听解释,只冷冷道:“你违反君令,自去领二十军棍罢。”
“是。”
乔如初似乎不打算走,她站在原地,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起,扫视着眼前这一群粗使苦力。
谢行之来得匆忙,装扮得不够仔细,此刻额上冷汗频出。
若是叫乔如初认出他来,在徐府将人抓个现行,这就坐实了徐府与皇子勾结,只怕大伯父的罪名还要再加一等。
乔如初眼睛锐利如鹰,一眼注意到那个高瘦的身影,斗笠压得低,看不清面容,她刚要出声将人叫出来,“你······”
“乔统领。”
她转过头去,徐慎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。
此人倒是还稳得住,境况糟成这样,依然面不改色,一手握着书卷,一手背在身后,半旧蔚蓝衫子,头发散漫地用发带系着,就像个寻常文士。
徐慎道:“徐府如今即便是落寞,连领大殿下赏的一碗酒都不配了么?”
陛下虽下旨削了徐观潮吏部尚书的职,但并未处置徐慎,只将他圈禁府内,他如今依然是官身。
想到陛下一向颇为疼爱这个相貌气质都肖似太傅的小辈,乔如初虽面色仍冷着,言语却不免客气几分:“小徐大人多心。我等职责所在,对进门来的人都需仔细盘查一番。”
像是憋闷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,徐慎嗤笑一声,反问道:“是吗?”
他走上前,手忽然掀翻一车酒坛,“哗啦”一声,酒坛相撞,摔个粉碎,蜜色的酒液淌了一地。
“那大殿下送来的酒菜也该好生盘查才对,若是落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,冤了大殿下可如何是好。”
众人纷纷退让开来,谢行之正好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。
乔如初不想一向温文儒雅的徐慎还有这样一面,但想到此时他父亲削职流放,他前途未知,这通突如其来的脾气却也可以理解了。
徐慎挑衅一般抬眉,“乔统领尽可将此事告知陛下与大殿下。”
乔如初答道:“自然。徐宅之事我会悉数向陛下禀报。”
她走前吩咐道:“将这里收拾干净。”
徐慎瞥了一眼谢行之的方向,眼见他趁乱悄悄混进了徐府,他装模做样地又发了几句脾气后,转身回了自己院子。
谢行之对徐府不算陌生,徐慎的问道院他更是常来,熟门熟路地躲开耳目,溜进了徐慎房中。
很快,房外响起徐慎的脚步声,他再是如何假作镇静,此刻脚步也乱了,开门进来,见到谢行之,霎时松口气。
“我听说庆福楼来给徐府送酒菜,就猜测你会不会在里面,好在去得及时,否则岂不要坏事。”
谢行之将斗笠一摘,“你还好么?朱雀卫守卫严密,我递不进话来。”
两人本是堂兄弟,徐慎又主动请缨陪他去了那穷山恶水之地,在庭州互相扶持三年,情谊早非一般。
徐慎道:“我无妨。我担心父亲,他一向要强,又好面子,只恐忍不下这口气,寻了短见。”
两人都很清楚,此次是飞来横祸,徐观潮是被诬陷了。
徐慎道:“在庭州时,我就提醒过你。你是陛下膝下唯一的儿子,不管你愿不愿意,朝臣的眼睛都在盯着你。有些事,必须要早做打算,不能一味顾念亲情。此次,是我们失了先机了。”
谢行之沉默,“可我认为,此事不会是阿姊所为。”
徐慎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陛下特意将此事交由大殿下监理,本是有意要容情,谁知她如此铁面无私,分毫旧情也不念,更别说向陛下求情了。即便不是她所为,她也是盼着徐家倒台的,如此,你也能少一分助力。”
谢行之抿唇,无法辩驳。
他只能问:“眼下,我能为兄长和徐家做什么?”
徐慎垂眸,将这几日心中的算计一一讲来:“陛下尚未削去我的官职,我赌陛下还愿用我。即便方才你不来,我也会寻个由头与乔如初起些冲突。只要陛下还肯见我,徐家就尚有回天之力。
“除此之外,我望你私下联合朝臣,请他们上书陛下,立大殿下为储。”
谢行之一霎时想通了关窍,有些犹豫。
如此固然能解大伯父的燃眉之急,可这样一来,就将阿姊推至了风口浪尖之上。
见他犹豫,徐慎再道:“你此时手软,如若来日大殿下登基,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人,都不会有活路的。若不是嫡亲的兄弟,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,跟你说这些?”
谢行之道,“我知道了,你容我想想。”
为免待久了被人发现,谢行之戴上斗笠,匆匆走了。
他原是犹豫的,但朱画袅传来消息,道大殿下近来私下已经联络了几位文臣,预备要联合上书。
他心里朦朦胧胧地有了个影儿,猜测阿姊会不会与他们的想法一致,想将自己推出来做靶子。
那此事就不会是阿姊要刻意打压徐氏,而是母皇······
不论如何,他横下心来,对开宝道:“我们暗中推波助澜一番,此事务必要闹大些。”
几场风雨过后,天儿渐渐转凉,中秋将至时,百十位大小官员联合上书,道皇长女谢元嘉品行贵重,才干卓然,请求晏帝立其为皇太女。
自然不乏不服之音,王隐舟尤为声调激昂:“陛下,自古以来,太庙列祖皆无女为储之例。即便t以女为储,二殿下与四殿下是否也当一道论处?”
方晴好眼皮一抬,看来王老头是真急了,为了阻止大殿下得到储君名头,连最顽劣的小四都肯拉进来凑数了。
她知道陛下一向对元嘉委以重任,此前殚精竭虑为她的储位铺路,这是慈母之心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君王能够容忍朝中有一个众望所归的皇长女。
方晴好看向谢元嘉的方向,隐隐有些担忧,元嘉到底年轻,有些冒进了。今日之事恐怕不会这么善了。
听着庭下为立储之事争论不休,谢朝晏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,看着低眉顺眼站在群臣之中的谢元嘉,偏偏要点她的名。
“元嘉,你以为如何呢?”
谢元嘉站出一步:“儿臣愚拙,惶恐不敢当此重任。但若陛下与宗庙社稷有所倚仗,当谨守纲常,竭诚以报。”
口吻谦虚,但并未推辞。
看着自己一手养成的皇长女,谢朝晏唇角笑意莫名。
“诸卿所奏,朕已悉心听闻。元嘉之德,朕亦亲见。”
殿中屏息,人人以为圣意将定。
她忽而话锋一转,语调沉缓:“然立嗣一事,系宗庙社稷,不宜仓促。今岁风雨无常,水旱相仍,民生未安。不若待来年风调雨顺,再择吉日良辰,以昭告天地,方合礼制。”
殿上顿时寂如死水。
如此,已是定言。
秉笔官道:“退朝——”
王隐舟等人不想如此顺利,陛下头次这么从善如流。
方晴好却不想陛下竟如此敷衍地拒绝,甚至没有打算安抚元嘉,显是有些生气了。
唯有谢元嘉站在其间,神情未变,“儿臣叩谢母皇圣恩。”
散朝后,谢行之得到消息,母皇态度冷硬,并未立阿姊为储,又召见徐慎入宫,他心知此事已出现转圜。
心下的大石头顿时卸下不少,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,此次定不会是阿姊针对大伯父所为。否则她何须主动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上,白白叫母皇忌惮于她。
他心情好了一整日,趁夜,又溜到庆王府。
他是能正大光明地求见,但那样要层层通报,阿姊也不定乐意见他。还是直接去吧。
他好似总能知道要怎样避人耳目,溜进阿姊的寝殿内。
他无意中发现,庆王府的后山有条小径,直通水榭,水榭不远处就是阿姊的院落。
谢行之到时,正是掌灯时分,予白将内室的宫灯点亮,又将剥好的蜜桔呈到谢元嘉手边后,退了出去。
阿姊正倚在窗边看书,下朝后,将发髻打散了,只松松垮垮地系着条发带,寝衣柔软贴身,她一条腿支起,一条腿垂下,只有她独自一人时,才会现出如此放松的姿态。
谢行之轻轻敲了敲窗。
谢元嘉忽然听见窗响,月光将那人映在窗纱上,少年轮廓分明,鼻梁高直,下颌收得锋利。肩背挺拔,衣襟被夜风掀起,竹影飒飒,像幅画似的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。
谢元嘉将窗支起,手撑着窗棂,堵住他的去路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你又是从哪里钻进来的?”
谢行之讨好道:“阿姊。外面有点冷,我进去说话吧。”
谢元嘉早就有心要治治他这个毛病了,一抬眉,“你不便进来。”
谢行之不信,“谁在里面?二姊还是小四,还是孔雪音?”
那他有什么不好进去的。
谢元嘉微笑道:“都不是。不过,说来,你们也算熟人了。”
里间有人挑帘出来,他刚沐浴过,雪白绫缎寝衣穿在身上,见到窗前的谢行之,笑着走上前来,与谢元嘉并肩而立。
“或许,三殿下可以叫我一声,姐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