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掌柜蓦然想起那是个提不得的人了,讪笑一声,“敢问贵人,这是何处得来的?”
谢元嘉观裘掌柜脸色,瞧出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。
她道:“这是我定亲时收到的贺礼,一直将它收在库房里,前些日子找出来一瞧,谁知链子倒断了。给旁的师傅看了,都说这东西精巧,不敢下手去修。我倒难过了好一阵子,原以为要可惜了,不想今日遇到掌柜的,您瞧瞧,还能复原吗?”
裘掌柜捻动着坠着玉麒麟的那条金链,链扣绞成福字模样,颗颗只有米粒大小,连在一处,取个福禄连绵之意,断的位置刁钻,稍有不慎,链子就要全散。
一般的工匠轻易不敢动这样的贵重物,即便能修,也只得说一句不能。
裘掌柜踌躇起来,他也不敢轻易应承,他垂首道:“老朽无能。”
孔雪音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,她不知为何大殿下忽然对这人起了兴致。
谢元嘉忽然对她道:“你不是还要去挑头面么?”
孔雪音知道她是要支开自己,颇为识趣地笑一笑,“好,殿下慢赏。”
厢房内顿时空了大半,予白十分自觉地出去,将门带上,裘掌柜额头直冒冷汗,不由得责怪自己一时糊涂,不该漏了行迹,今日怕不是要大祸临头。
谢元嘉看出他的担忧,笑一笑,口吻柔和:“裘掌柜不必忧心,这麒麟坠子实是我的爱物,你既觉得不好修,我也并不勉强,只想同你打听打听这坠子的来历,看看是否有在世的巧匠,能为人所不能。”
她自三年前收到这玉麒麟开始,就有心想要探查此物来历,但时日久远,认识此物的人不多,一直都无甚进展。不想今日竟在聚华坊得了线索,她自不会放过。
裘掌柜额上冷汗渗出,袖中手指捻来捻去,口中仍欲推辞:“贵人,老朽只是见过一眼,多年过去,已经记不得了。”
谢元嘉指尖轻提着茶碗盖,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茶盏,扰人心神:“记不得了,那我替你想一想,这是宫里珍宝司的手艺罢?只不过,是几十年前的珍宝司,先太子还在的时候,对吗?”
她原只是猜测,但裘掌柜打了个激灵,抬眼时正撞见她一双冷目,似是笼着一层雾,这样盯着他,教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
见他已有松动,谢元嘉再道:“我问你这些,并非要为难你,而是要保你的性命。你今日将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,来日再有人来问你,只管叫他来寻我。天塌下来,自有我替你顶着。可你若不说……”
她蓦地将茶碗盖子合上,“来日事发,生死,掌柜都只能自个儿担着了。”
裘掌柜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嘴快,他苦着脸,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他低低道:“不瞒贵人,我师父当年是宫中珍宝司的大师傅,这福字锁扣正是他的独门绝活。景初十五年,先帝得了块美玉,吩咐珍宝司雕作麒麟,赐予……”
说到这里,裘掌柜不由得一顿,硬着头皮道:“赐予先太子,作及冠礼。”
谢元嘉不免呼吸一滞,她算是明白,为何裘掌柜一直讳莫如深。当年不管是朝臣亦或宗室,胆敢为废太子说话,一律抄家斩首,母皇登基的前两年,京城可谓血流成河。
以至后来,废太子一脉无人敢提,除了一些老人,京中已少有人知先帝朝还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储君。
谢绍安为什么要将废太子的爱物赠给她?还说这就该是她的东西。
“先太子被废去江南后,宫里大批的人也被遣了出来,我师父带着我去了江南。那时是乾元五年,机缘巧合之下,这东西又到了师父手里。先太子望师父替他在这麒麟背上刻上刚出生女儿的名字,但又不可太显眼,叫人发觉······”
谢元嘉呼吸陡然急促起来,她之前将这麒麟翻来覆去看过许多次,从未注意到,这上面何时有过名字。
裘掌柜拿笔蘸了胭脂,在麒麟背上细细勾勒,“贵人,请看——”
笔锋在温润玉背上轻轻一拂,胭脂顺着纹路渗开,原本浑然无迹的线条,骤然浮现出来。形体修长,曲折勾连若画,初看似花叶缠绕,再细辨,才认得是两个篆体。
来之。
徐慎来时,孔雪音正试着一赤金珊瑚璎珞项圈,挽着飞仙髻,冠子上的鸽宝鲜红似血,她照着铜镜,抚一抚着发髻,珠光映人,明艳如娇花。
她余光瞥见徐慎,娇俏笑着问他:“好看么?”
徐慎点一点头:“当然。都买下来吧。”他嘴里答着她的话,余光瞥过四周,不经意地问道:“大殿下呢?不是说她与你在一处么?”
孔雪音被他一句话撩得心花怒放,浑然不觉他在问些什么,随口答道:“殿下方才已经走了。急匆匆的,好似是为了什么玉麒麟。你瞧我定亲礼上戴这套羊脂玉t的还是这套芙蓉玉的?”
“都好。”徐慎漫不经心地回答。
沧山行宫三面临水,谢元嘉绕过正殿,从侧山悄悄绕路进了行宫。她隐约还记得去藏珠殿的路。
她心里怦怦直跳,不知为何,她下意识地不想去问母皇或者父君。
藏珠殿侍候的人不多,她很轻易地避开侍从,绕进了内殿。
谢绍安自偷溜出宫,挨了那一顿打后,在床上躺了快一年半,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,太后心口不住地疼,多少天灵地宝不要钱似的喂进去,才算是捡回他一条命。
如今即便是大好了,身体也大不如前,即便是夏日,殿里也未置冰,只靠着穿堂风取凉,他若冷了,半扇窗户也开不得,内殿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气息。
谢绍安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身体更单薄了些。侍女正捧着药给他喝,他恹恹地吞了几口,“拿出去吧。”
侍女担忧道:“公子,您这样,太后娘娘该责罚奴婢了。”
谢绍安厌倦地躺下身:“拿下去吧。我累了,歇一会儿。”
侍女叹了口气,端着药转身要走,忽然尖叫一声,药碗砸在地上。她害怕得浑身颤抖,“你是谁!”
雪亮的匕首不知何时横在了谢绍安脖颈处,刀尖将他的下巴挑起来,谢元嘉冷声威胁道:“让她出去。”
侍女道:“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,你若伤了我家公子一根毫毛,太后必不会放过你的!”
谢元嘉懒得再废话,一个手刀将侍女劈晕了过去。
侍卫听得里面动静,隔着殿门问道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谢绍安声音平稳如常,“无妨。海棠不小心摔了药碗而已。”
谢元嘉刀刃仍横在他脖颈上,手里提着那枚玉麒麟,眼神凌冽,“你将此物赠给我,究竟是何居心?”
谢绍安身子羸弱,说话也是中气不足,慢慢的,他道:“我将本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了你,怎么还要被问是何居心呢?”
“还给我?”谢元嘉冷笑,“废太子的东西,你怎么敢说是还给我。”
谢绍安被她用刀指着,面色仍然镇静,他淡淡地笑着,“元嘉,你这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,你是先太子遗孤啊。”
“你胡说!”她尾音微微颤抖,“孤是晏帝长女,怎么会和废太子扯上干系。他若真有后人,母皇早该杀之,怎么还会活在世上?”
还如珠如玉地将她养大。
谢元嘉眼前忽然闪过这些年与母皇相处的一幕一幕,忽然揪心地疼。
她一向以自己是母皇女儿为傲。可若她不是呢……
只是想一想她都要发疯,如果是真的呢。
谢绍安常年病着,形销骨立,能清晰地看见青脉在苍白的皮下缓慢涌动,根根分明。
她狠厉地将刀刃往前推,轻易地割破肌肤,暗红的血流过脖颈,蜿蜒落入他寝衣,溅起朵朵血花来,“你到底有什么谋算,说!你说了,孤还能考虑饶你不死。”
谢绍安两臂撑在床沿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泪花,他却笑,“元嘉。你的心,乱了啊。你若当真不信,直接禀报陛下就好。何必还要前来问我呢?”
不知是不是重病的缘故,谢绍安眼中透着阴郁鬼厉,他声音轻得像是诱骗:“元嘉,你从来不曾疑惑过么?从小到大,她对你是否只有君母的威严,她期盼着你长成皇长女,储君,但期待过你成为一个好女儿吗?你伏在她的膝头撒过娇吗?”
谢元嘉浑身颤抖,强行答道:“她是陛下,她与一般的母亲不同。”
他再攻心:“那你的弟妹们呢,你父君呢?他待你好么?”
谢元嘉的手霎时松了劲,谢绍安摇晃晃地站起来,她下意识退了一步,他笑,“元嘉,你看,你根本没想过要杀我。比起杀我,你好似更想从我这里知道全部真相。我懂你。我们都是谢家的异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