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行之一怔,眼神晦暗不明,好半晌才答:“为何忽然这么问?”
谢元嘉将倾诉的欲望都咽了回去,她笑一笑,“也没什么,我刚刚,做了一个噩梦。梦里,我不是母皇的孩子。”
“谢元嘉。”谢行之忽然正色,叫她大名,她横他一眼,“你还当真了是吗?”
“我试试看,不叫你阿姊,是什么感觉。”
屋里并无烛火人声,只有月亮渗进来,明明看不清他的脸,谢元嘉却隐隐确定,他一定是笑着的,那双凤眸也一定上扬,等着勾人魂魄。
她呼吸一滞,心跳忽然加快。好像他不叫她阿姊,也可以。
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,口吻温柔,让人心安,“本就是梦而已,你将梦里的事情讲给我听。天一亮,我们就都忘记了。”
好似这一刻,他不再是阿弟,而是沉稳可靠的兄长。再如何怪诞之事,都不会让他吃惊。能将人稳稳地托住,落地。
谢元嘉竟不自觉被他说动。
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梦里,我是废太子遗孤。被母皇抱养回宫中,瞒着人养大。”
谢行之瞳孔一缩,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,鼓励一般地问:“然后呢。”
她道:“梦里我觉得荒谬,我说这不可能,却被人当众揭穿,说我根本不是真正的皇长女,真正的皇长女早已夭折。我是被有心之人调换的。”
她眸中隐有水光,嗓子有了哑意,“母皇哭着骂我,说我夺了她女儿的性命。父君说,他早知我不是什么好的,果然如此。你们也用冷冷的眼神瞧我,说我害死了你们的姐姐。”
她越说心口越是绷紧,心悸一般地疼。
谢行之亦是心口一窒,说不出话来。夜里,他凤眸里水光流动,一颗眼泪“啪嗒”砸在她手背上。
谢元嘉破涕为笑,“我不是母皇的孩子,你哭什么。不该高兴么。”
她故意逗他,“这样,不就没人和你抢皇位了么?”
谢行之望着她,心绪复杂难辨。
她不是他亲姐姐,他也就不用当畜牲,多年来忍得辛苦的情愫终于可以得见天日,能够堂堂正正叫她知道。他该比谁都高兴。
甚至于他当初还背着人去清虚处探查过。可当触及她泪眸,他的盘算,一瞬间全都忘了。
谢行之声音涩滞,“可这样,你很难过。”
谢元嘉不想他会这样回答,一怔,无知无觉地落下泪来,像被融化的坚冰,被火烤得暖暖的。她抱住他,眼泪落进他颈窝。
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透进来时,她忽然问他:“阿行。你想不想去江南。”
谢行之意外:“今日?”
“此刻。”谢元嘉道:“我们偷偷出京去,就我们两人,谁也不知道。”
谢行之心一动。
就像,私奔。
玉津城临海,从京都走水路,顺风之下,三五日就到了。
沿海的小城百姓数千年来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,天不亮出海捕鱼,戴月满载归来,朝局的风浪吹不到这里来。
只是在几十年前的某一天,城中忽然来了好些人,押送着一位大人物来这,白沙渡旁,忽然多了座恢弘的行宫。
楼台重重叠叠,望之宛若白鹭振翅,檐牙高啄,朱栏绕廊。外墙以白石砌就,日光照耀之下,远远如覆雪。
先时很引起一阵轰动,众人都揣测着是谁住在其中,后来时日久了,大家也就习以为常。
后来又是某日夜里,这仙境一样的行宫起了大火,亭台楼阁坍了不少。原以为朝廷会很快派人来打理,却不想它就这样被遗忘。
姐弟俩踏入玉津城,远远地就能瞧见旧宫遗址,虽说楼台塌得七零八落,却仍能瞧出昔日的宏伟气派。
谢元嘉凝视着旧宫,一动不动,心里不知在想什么。谢行之这几日隐隐猜到些什么,但她不说,他也就不问。只伴在旁边说说笑笑。
两人走到旧宫前。寻常百姓并不知这里住过谁,旧宫旁早已改换人间,街巷稠密,人声鼎沸。
旧宫大门右侧开了间烧鸡铺子,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被油烟熏得发亮,几只猫在角落蜷着,偶尔跳起争食掉落的鸡皮。
妇人正提着一把大菜刀,利落地将一只烧鸡斩成可供分食的小块,用荷叶包了,笑着递给铺前的客人。
她眼前忽然站定一双相貌出众的男女,他们衣着不俗,不像是这玉津城里的人。妇人有些疑惑,“两位,要些什么?”
谢元嘉朝她微微笑着:“您的烧鸡看着很香,想是祖传的手艺罢。”
“当然,我这铺子,已经开了二十三年了。”妇人抚一抚鬓角,翠玉耳环很是亮眼,她笑道:“城中谁不知我眷娘的烧鸡是最好的。”
谢元嘉眸光一闪,“那么,您可还记得,旁边的这户人家……”
一只脏手掠过装烧鸡t的竹篓,眷娘一惊,忙追了出去,“你,你给我放下!”
左邻右舍听见动静,纷纷出来,替眷娘将那人摁在了地上,谢元嘉看见一个蓬草似的头在不住地乱晃,手里抓着一只金黄的烧鸡,正在疯狂往嘴里送,像是饿极了。
有人啐他:“这疯子,又来偷东西了。”
那疯子被摁着,手脚不住地挣扎,他脸乌黑,却是仰天笑着:“你们这些贱民岂敢!我可是要做丞相的人,太子殿下最倚仗的人,就是我了。哈哈哈,等我出了头,就把你们都杀了。”
他胡言乱语着,周遭人纷纷嫌弃,张罗着:“打死他算了,总这么偷也不是个事儿——”
谢元嘉却心神一动,刚想出口将人保下来,眷娘已经道:“罢了罢了,一只烧鸡而已,何必呢。我见不得这样残忍的事儿。”
有人劝她:“眷娘,你太心善了,若不是你三天两头接济着这疯子,他早该饿死在那园子里了。”
谢行之趁乱插嘴道:“是隔壁的这间园子么?瞧着不似有人住的样子啊。”
那人道:“这园子啊,邪了门。这老疯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某天晚上把门撬开来住了进去,后面就不走了。早些年陈老爷要拆了在这地儿重修,他就又哭又叫,把人都赶跑。半夜还装神弄鬼。不知是沾了什么脏东西,凡是打这块地主意的,没几个月都倒霉了。陈老爷全家都叫海匪杀了……”
海匪,当真是海匪么。
老疯子寻到了空,嘴里叼着烧鸡,一溜烟蹿进了园子里,没了身影。
热闹没了,人群也渐渐散了。
姐弟俩另买了一只烧鸡,从塌了的墙角处钻进去,园中别开天地,叠山理水,池心砌以曲桥,虽已年久,荒无人烟,但仍能瞧出鼎盛时的风光无限。
那人不似方才的疯癫状,坐在池边柳下,埋头吃着烧鸡,他像是饿了许久,将鸡骨啃得干干净净。身旁是一破败扁舟,舟心长出几蓬荷花。船头放这些破衣烂衫,他夜里,就住在这里。
谢元嘉在背后观他许久,发现他身上的衣裳虽已脏得瞧不出颜色模样,细看之下,竟是一件官袍。
谢行之道:“我听闻,废太子仁善,当初门客三千,即便是他被废以后,也有许多人辞官来此,甘愿投奔。这位,恐怕也是当初的家臣之一罢。”
“什么家臣之一!”
那人忽然扔了鸡骨,愤声道:“我可是殿下最倚重的谋士!殿下登基,我就是丞相!”
姐弟俩不免吓了一跳,这人转过身来,看清了谢行之的脸,忽然热泪盈眶,扑到了他脚下:“殿下,殿下你回来了,臣等了你这么久,你终于回来了——”
谢行之被人搂住大腿,表情嫌恶,却竟挣脱不得,这人哭得不成样子,“殿下,您不能再丢下臣了。”
谢元嘉反应过来:“外甥肖舅,他把你当成废太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