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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恨月(四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40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谢行之不耐至极,他讨厌被人这样紧贴着,但谢元嘉眼神示意他不要动,他只好强行忍耐。

谢元嘉从贴身的地方取出那条玉麒麟坠子,递给谢行之,让老疯子看个清楚,她故意道:“殿下,您落东西了。”

她本是想替谢行之将身份坐实,哄老疯子说些东西出来,却不想,老疯子一见这玉麒麟,眼神忽然澄明起来,像是疯病突然好了。

他凶恶起来:“宵小之徒,这是哪儿偷来的!”

他伸手要夺,谢行之眼疾手快,赶在他之前夺过,面不改色道:“这就是我从小佩戴到大的物件儿,如何能是偷来的呢。”

“你胡扯!”老疯子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:“旁人不清楚,我方於能不清楚吗?自小郡主出生那日起,殿下就将这物件送给郡主保平安了。殿下遇难后,奶母将这块玉坠藏在小郡主身上,以待来日认祖归宗——”

谢元嘉呼吸一滞,手脚冰凉。这与谢绍安对她所说的,完全一致。

两人都等着方於继续说下去,却不想他竟又全然痴呆了一般,突然抱头蹲了下来,嚎啕大哭,“殿下啊,我的殿下啊,你死得好惨啊——”

他捶胸顿足:“那些乱臣贼子,破开了行宫大门,四处放火,将全府的人都逼出来,一个一个地杀,鸡犬不留啊。”

谢元嘉道:“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
方於瘫坐在地,痴痴道:“我天生心房长在左侧,那些贼子不知,捅了我一刀,以为我死了。我苟且偷得一条命在。我翻身藏进冰窖里,躲了两三个月,等我再出来时,这里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。殿下,太子妃,老卓,老朱,一个不留,全没了。全没了。”

他哀哀地哭着,如同一只丧家的老鹫。

谢行之道:“此事我也有所耳闻,当年废太子被幽闭玉津,陛下本已有意宽恕,但八王叛乱,闯入行宫,废太子全家命丧于此。后来,即便废太子名分已失,陛下还是派人来将尸骨收敛回京,葬入皇陵了。”

“什么八王叛乱,殿下那时已被废黜,她已高坐明堂,即便要叛,也该杀去京城,杀一个废太子,管什么用。”

方於笑得停不下来,他咳了几声,“那分明都是官兵。”

谢元嘉道:“何以见得?”

方於道:“听说过,朱雀卫么?”

谢行之漫不经心道:“天下谁人不知,朱雀卫是陛下亲卫,戴黄金面具,一向只听从陛下号令。”

“是啊。谁人不知,那是她的亲卫。”方於眼神讽刺,“那些人,即便没有戴着面具,我也能认出来,除了她,这世上去何处寻那许多身手诡谲的女人。贼一样无声无息地潜进来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大半个府内就没了生气。等到我们这些人反应过来,要护着殿下走时,早被追了上来。”

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,方於照样心痛难耐,“殿下,殿下至死都不肯信,是那女人要杀他。他总想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……”

谢元嘉道:“可若是有心之人,刻意嫁祸至陛下身上,也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
方於摇头,“不,我不会认错的。”

他眼眶血红地望着谢元嘉,“那日是姓乔的亲自带队,她就是那女人豢养的一条狗,她指哪里,她就咬哪里。”

“姓乔的。”谢元嘉一怔,“你说的,难道是当今朱雀卫的乔统领?”

谢行之道:“乔统领今年左不过三十出头,先太子灭门时,至多不过十来岁,怎么可能是她呢?”

“我不知你们说的是谁,我说的,是乔厌生。”

方於恨得咬牙切齿,“这条疯狗,克死了丈夫逃出来,被那女人从乞丐堆里捡了回去,她自此以后就跟了她。这疯狗恨男人,只要是男人,她都用十倍力气去折磨。先帝十数个儿子皆丧命她手,折磨至死,连个全尸也没留下。”

姐弟对视一眼,俱是一惊。二人有记忆时,母皇身边已尽是忠臣良将,从未听说过有手段如此狠辣之人。

方於低低地笑起:“飞鸟尽,弹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啊。贤明的君王一向以酷吏的鲜血为盛世之祭。她是个狠心的。不怪能坐上那个位置。我们殿下啊,就是吃亏在了仁善。太过仁善了——”

谢元嘉仍旧不信,驳斥道:“可若照你所说,是朱雀卫灭了先太子满门,又特意派人来此收敛尸骨,岂会不知先太子的儿女逃了出去。”

小孩子的尸骨应当很是显眼才对。

“那不是小殿下。”方於低低笑着,“那是我儿子。我将襁褓调换了。乔厌生她做梦都想不到,她摔死的,是我儿子。而小殿下,由卓家兄弟护着,去京城求太后庇佑了。”

谢元嘉紧紧盯着他,“那小郡主呢。”

方於却不答话了,他越笑愈发大声,嘴里高吟着《离骚》,疯疯癫癫地不知去了哪里。

谢行之算是明白她为何要来此了。

方於走后,谢元嘉有些支撑不住,跌坐在湖边的大石上。也就是说,她真有可能是先太子的女儿。

门客只顾着带谢绍安逃命,却并不在乎与他一母同胞的那个妹妹。她是否落在朱雀卫手里,又是否被带回给了母皇,都无法得知。

谢行之静静地陪着她,等到她心绪稍微回稳,他方道:“说到底,这人已经疯了。他的话,不能全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元嘉冷静了下来,“我想,暂且住下,有些事,定要查清楚了再走。”

“好。”谢行之半蹲在她身前:“我陪你就是。”

谢元嘉伸手揉揉他的发顶,忽而笑开,“有个阿弟真好啊。”

虽说他不时发疯,总惹她生气,可这种时候,她却也只相信他。

她虽笑了,眉眼间仍是化不开的愁色,谢行之对她道:“不要担心。有些事,并非我们所能选择的,也只好接受。但无论如何,谢元嘉,你在我心里,都是一样的重要。结果t也并不一定如你想象的糟糕。”

“怦怦”。她仿佛将少年炙热的真心握在了手中。

谢元嘉不愿面对,避开他的眼睛,“再说吧。”

两人携手从旧宫中出来,就近寻了家客栈住下。

方於眼瞧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边的客栈。他一扫方才的颓态,直起身子,打开了废太子府的一扇角门,悄悄地溜了出去。

这扇角门正对着烧鸡铺子的后厨房。

眷娘正站在一口大锅前,投入一盆花椒,配着干姜、葱段、蒜瓣煸出香味,再倒入一坛黄酒与酱清,双手紧握着搅杖,使上浑身的力气,搅动着整锅汤汁,眼看颜色红亮起来,她才松下一口劲儿。

接着又徒手翻起了挂在头顶的十几只白秃秃的鸡,查看有无残余的毛发。

方於颇为嫌恶地皱起了眉,“这些事你叫下人去做也就是了。何必亲自来。”

眷娘不答,眼睛一丝不错地盯着白鸡,问道:“郡主走了?”

“走了。在悦福客栈住下了。我看啊,这事儿没完。”方於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里坐下,见她进来,不客气地招呼她:“替我倒杯酒。今日的菜,淡了些味儿啊。”

眷娘神色如常,背过身取出一壶酒来,替他将酒杯满上,“底下的小丫头做的。情况如何了?”

方於嘬了口酒,“该她知道的,我都说了。”

他眼里得色明显,“小殿下实在高明,如此一来,郡主得知了自己的身世,哪有不恨杀父仇人的。想来谢氏回归正统,是指日可待了。”

眷娘却并不似他乐观,她恹恹道:“她如今可是皇长女,为何要为一段子虚乌有的往事与陛下翻脸。即便事成,她也不过是如今的地位。甚至不如今日。”

“哼。你未免看轻了小殿下。”方於笑着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
眷娘眸子闪了闪,一言未发。

方於全当她是被这等谋算震撼到了,又夹了一筷子牛肉,在嘴里细细嚼着,“果然那些丫头还是不如你的手艺好。下回,你还是亲手……”

眷娘有些厌倦地道:“老方,我说认真的。殿下都去了这么多年了,我们也该去过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
方於眼睛一瞪:“你这是说的哪里话,你可是太子侧妃,来日若光复了,公子岂能不记你的情。届时,你就是太后!什么日子能比这日子好,你眼皮子忒浅了些。”

“是吗?”眷娘本名云眷,是当年刑部侍郎的孙女,被指婚给了废太子为侧妃。

云眷淡淡地笑着,“我嫁给太子殿下时才十五岁,他将我当小孩子看,虽然待我极好,眼里却从未有过我。我念着殿下的恩,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。如今二十年过去,就算是天大的恩情,我也该还完了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。”方於不可置信,“别说二十年,你嫁给殿下了,就一辈子是殿下的人。你还想着要走么?”

云眷不答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方於站起身来,“好好好,今日之言,我必完完整整地告知小殿下,你就等着吧。”

他开门要走,忽然身形一晃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云眷手指捻起酒壶,蜜色的酒液尽数倒在地上,剧毒腐蚀着地面,她声音轻轻:“那你就去地下告我的状吧。”

她重新换了一桌酒菜,慢慢地吃着,“做太后的日子就美了么?不过是守活寡而已。你待我,又岂有半分对太后的尊重。”

她没觉得那日子有多好,无非是比如今多些金银权势,但她经营着这间烧鸡铺子,又有早些年藏下的细软,银钱是不缺的。上无公婆指点,下无儿孙吵闹,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。

想男人了,只要肯花银子,什么模样的寻不来。

等她日子过够了,再招婿上门,去父留子,自自在在的一辈子。何必要跟他们去拼命。

他们功成名就自有天地广阔,她有什么?

云眷吃完一盏酒后,脸上起了醉红,但她兴致甚高,半点不觉疲累,起身将斩鸡的大刀细细清洗了,雪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
刀锋锐利,斩鸡头和斩人头一样好用。

“咚”一声,颈骨断了,头身分离,方於还瞪着眼睛,恐怕到死也不知自己栽在了哪里。

云眷面不改色地将满地的血收拾了,提着人头放入木匣中,戴上斗笠,怀抱着木匣,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她记得,方於来时说了,他们下榻在悦福客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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