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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恨月(六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41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她甚少有这样好的游玩兴致,谢行之无奈答应一声:“去。”

两人学着当地人的模样,将各色花朵簪围在头上,顺着人群来到海边,滩涂上已尽是人,纷纷朝着同一个地方去。

此时虽说天色已晚,但人人手里提着花灯,还不断地有人将花往海里抛去,有的花随着浪飘远了,有的花被浪又卷回了滩涂上。

他们在滩涂上慢慢走着,海浪来追谢元嘉的脚踝,她的裙角湿了。

谢行之注意到了,问她:“要不要回客栈去换身衣裳?”

谢元嘉全无往日束缚,利落答道:“不要。”她将绣鞋脱了,赤足踩在浪中,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来。

谢行之手里提着她的鞋,不经意道:“你今天好像和往常都不一样。”

夜里的海风将她的发髻吹乱了些,额前几缕碎发飘落,显得人格外生动活泼,她笑着问:“哪里不一样了?”

少年眼神温柔,口吻却不容置疑,“从你十四岁起,连元宵节,你都再没同我们一道看过花灯了。更别提主动要过月夕节。你素来端着皇长女的架子,背脊永远挺得笔直,睡觉也不曾放松,怎会脱了鞋在这里光脚踩水呢。你又不是小四。

“阿姊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谢元嘉低着头,脚趾专注地拨着细沙,若无其事地道:“我可记得,有些人年年闹着要我陪他去看灯,我忙着宫宴不得空,他总要气一回。这些日子好容易闲下来,特意陪他,竟不乐意了?”

谢行之耳根子忽然有些红,讷讷道:“阿姊是特意为陪我么。”

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他头晕目眩,悄悄地挪动脚步,靠得离她更近了些,近乎撒娇一般:“阿姊原来待我这样好。”

谢元嘉道:“阿姊何时待你不好了?”

谢行之忽然道:“那阿姊,回去,你和陈若海退婚,好不好?”

谢元嘉脸色微变,有些不自在,她轻轻叹口气,“你还真是得寸进尺。”

谢行之目光灼灼,乘胜追击,“其实,你根本不喜欢他,对吗?我希望,你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。”

他好似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,难得提及她的婚事,她没有生气也未曾甩手而去。

谢元嘉歪头冲他笑道:“我喜欢的人太多了。日后定然也不止陈若海一个。也许会娶进庆王府,也许不会。他能容人,我为何不能同他成婚?”

谢行之撇嘴道:“说明他对你也不是真心。哪个深爱妻子的丈夫,愿意与旁人分享呢。”

就好似父君,面上不在意,但母皇后宫里的那些年轻郎君,他不也盯得比谁都紧么。动不动就要捻酸吃醋。

谢元嘉半开玩笑道:“你对我倒是真心,半点都不容许旁人与你争夺我的宠爱。”

“那是。”谢行之忽而凑近她,“那阿姊也喜欢我吗?”

谢元嘉哑然失笑,她不答,像是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,她看向谢行之身后:“那边好多人,是在做什么?”

谢行之抬头,见到远处一尊极大的白玉雕像,是个眉目悲悯的女神,鲜花簇拥着她洁白的裙摆,想来就是那个小女孩所说的海神奶奶了。

海神站在白玉圆台上,白玉圆台环着一圈海水,一对对青年男女虔诚地双手合十,轮流将花环抛入圆台前的海水里。

谢元嘉颇为好奇,拉住一个小女娘问道:“小娘子,这是在做什么?”

那女娘笑答道:“你是外边来的吧。这是未婚的夫妻在卜问姻缘呢。潮涌潮落,花环抛入海中,若被潮汐带走则为良缘,可以结为夫妻。若是浮在原地不动则为孽缘,理应分离。”

她眼睛亮亮的:“两位也是慕名前来观测姻缘的么?”

谢元嘉其实不信这些,但她忽然起了促狭心,取出篮中花环,抛入海中,“那我也来试试。”

她心里谁也没想,身边人是她弟弟,难道海神这也能看出来吗?

谁知她抛出的这花环,竟慢悠悠地沉了下去。

谢元嘉一奇:“这又算什么呢?”

守着圆台的是个老阿嫲,她仿佛瞧出了谢元嘉的心思,低低笑道:“你若不是诚心,娘娘自然也能瞧出。娘子,还是要求问心爱之人才行啊。”

谢元嘉笑而不语,“罢了罢了。”

她若要诚心问,不得抛出去十个八个的花环,她过了新鲜劲儿,“阿行,我们走罢。”

谢行之却不走:“不是有两个花环么。我也想问一问。”

谢元嘉心里一紧,“你有心上人了么?”

谢行之深深看她一眼:“阿姊为何明知故问?”

谢元嘉欲言又止。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愫,她只能沉默以对。时至今日,她依然认为他是小孩子脾气。他不懂那些。她若真是戳破了,他反倒难堪。

谢行之面朝海神雕像,虔诚无比地双手合十,在心里默默念道:“尊贵的海神娘t娘啊,如果你当真有灵,告诉我,我痴恋阿姊,是不是真的错了。我与阿姊,有无世俗的缘分。”

他从前与母皇一样,从不信什么神仙道佛,直到心里有了走不出看不破的痴恋。他不觉疲累,但偶尔也渴望得到些肯定。

哪怕是虚无缥缈的。

他将花环抛了出去。

花环慢悠悠地浮在原地不动,谢行之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熄灭,他转过头来瞧着谢元嘉,故作轻松,“其实不太准,对吧阿姊。”

她不忍叫他太难过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两人权当没这回事,一道离去,焰火在头顶升空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湛蓝的夜幕里,仿佛道道流星坠落海面。

两人相貌登对,不少人侧目,在身后窃窃私语:“好生漂亮的一对小夫妻啊。”

谢行之心情忽又大好,想着来日方长,他着什么急呢。阿姊今日不也没将话说死么,回去他定能搅了陈若海这桩婚事。

予白一行人到玉津城时,已是深夜。月夕节早散了,几人踏马而过,卷起街头巷尾散落的花瓣,清脆的马蹄声在夜里回荡。

她们在悦福客栈边上的小树林边勒马驻立,予白翻身下马,垂首行礼:“殿下。”

谢元嘉颔首,“走罢。”

予白犹豫一瞬,“那三殿下呢?”

她以为殿下吩咐她多带一匹马来,是为着三殿下呢。

“我已传信给了宣熹殿,自会有人来接他。不必我们担心。”

浓浓夜色里,谢元嘉回看了一眼悦福客栈,眼神复杂难辨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前日夜里,云眷将自己收拾整齐,和素日一般无二的模样来了悦福客栈,她手里提着个食盒,朝掌柜的笑着:“天字房的客人白日里向我定了佐酒的烧鸡。我这时亲自送来。”

这样的事从前也有,掌柜的正打着算盘,并不设防,任她去了。

云眷敲了敲天字号的房门,谢元嘉开门时颇为诧异,“你这是?”

云眷将食盒推开一角,让她看清了里面的人头,她冲谢元嘉微笑道:“您白日里向我订的菜,我这就送来了。”

谢元嘉惊讶地抬眸,不想白日里看似柔弱的老板娘,竟会面不改色地提着方於的头颅来找她。

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,但她察觉到,这恐怕是她离真相最近的时刻,谢元嘉决心赌一把,握紧了袖中的短匕,“你进来吧。”

房门合上一瞬间,短匕横在了云眷脖颈上,“你究竟是谁。”

云眷只道:“大殿下,我是友非敌。”

谢元嘉并不放下刀刃,示意她跟着自己的脚步,走入内室:“我总得听完以后,才能判断。”

云眷道:“我是从前云家的二娘子,及笄以后被先皇赐婚给了先太子为侧妃。您当听说过。”

谢元嘉面上仍不动声色,“是,那么你深夜避人耳目来此寻我,是何目的?你为什么要杀了方於。”

云眷道:“他与谢绍安勾结,意图谋害三殿下性命,嫁祸到您身上,迫使您与陛下为敌。我不愿。所以,我杀了他。”

谢元嘉倒感到几分奇怪,“你既是先太子侧妃,那为何不愿扶持谢绍安,拿回属于你的名分,而是要隐姓埋名在这小城里做个厨娘?”

云眷垂下眼眸:“我并无多大野心,只愿活在承平盛世之下,女人治下的盛世总好过男人的盛世。我若做那太后,少不得要守活寡,哪比如今自在。故而,我不愿意。

“我守着那座旧宫和他的子嗣二十年,天大的恩情也已经还完。谢绍安犹要贪心不足,欲将我的性命也赔进去,我不愿意。”

她道:“方於的头颅就是我交给大殿下的投名状。大殿下若不信我,自可回京暗中探访南坊一间名为通宝居的当铺。我们传进京的消息都由这间当铺传入行宫。”

谢元嘉慢慢松开她:“多谢你来告知我这些。我还有一个疑问。”

“您想问,您是不是先太子血脉,对么?”云眷眸中隐有水光,“不是,因为小郡主,是在我怀里断的气。”

谢元嘉瞳孔紧缩。

“当时旧宫大乱,火光冲天,幕僚与卓家兄弟只顾护着小殿下逃命,太子妃死于乱臣之手,乳母抱着小郡主来寻我。我们两个女子护着她往外逃,朱雀卫以一当十,箭术尤其精湛,乳母以身相护,但小郡主的襁褓仍不知何时中箭,等我怀抱着她逃出生天时,她已停了呼吸……”

谢元嘉不知何故,忽觉冷意窜上背脊,也许是为她那位死于母皇之手的表姐妹哀悼。

“那这枚玉麒麟上的来之,又是怎么回事?”谢元嘉将玉麒麟举到云眷眼前,“果真是谢绍安骗我的,对么?”

云眷摩挲着玉麒麟,目光有些怀念,她答道:“他并未骗您。这玉麒麟上的字也的确是当初太子殿下请工匠刻上去的。他是真以为,你是他妹妹。”

谢元嘉困惑道:“那你,为何不告诉他?”

云眷嘲讽地笑着,“我为何要告诉他。陛下给大殿下取字来之,不也是希望殿下将小郡主的那一份一起活了吗?”

云眷细细瞧着谢元嘉,像是想从她身上辩出些旧人的影子,“小郡主若还在,应当也这般年岁了。”

谢元嘉没出声,她在想,母皇既能狠心杀了废太子全家,又为何要将他女儿的名赐给自己当字。

云眷仿佛看出她的困惑,摇头笑笑,“其实他们兄妹很是要好。但你知道,坐天下的人,不狠,又怎么能坐得稳呢。给你取这个字,也许是帝王恍惚间的一瞬愧疚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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