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晓自己并非废太子遗孤,谢元嘉合该松一口气,但不知何故,她高兴不起来。
也许是她从沧山行宫出来时,少年来得太凑巧,或者是他的红衣太鲜艳,让她紧守的心门在那一刻轰然倒塌,汹涌的情意将她淹没。
对着他的眼睛,她再也无法坦荡地说一句,她从始至终只将他当弟弟看。
谢元嘉长久的沉默引起了云眷的注意,她惊讶地发觉,大殿下不知何故眼眶红了。
她小心地问道: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
“无妨。”一霎时的恍惚过后,谢元嘉抚过面颊,悄然拭去那一滴泪。
她面上又恢复了冷静:“抱歉,我暂时还无法放你走。”
云眷一怔,连连拒绝,“不,殿下,我不想卷进来。我只想留在玉津过我的安稳日子。或者我可以走远些,永不再出现在贵人面前……”
谢元嘉摇了摇头,“你错了。我要你跟我走,是想护着你。你杀了方於,若叫谢绍安知晓了,他会如何。你想过吗?”
云眷背脊一麻,她知道,谢绍安手段阴毒,他如果知道方於死在她手,她还将他的合算全盘托出给了谢元嘉知晓,他一定不会放过她。
她灰败下脸来,“殿下希望我为您做什么。”
谢元嘉道:“不是为我,是为你自己。只有除掉谢绍安,你才能真正去过安稳日子,不是吗?”
她不能将谢绍安的身世大白于天下,那无异于是给自己和母皇找麻烦。
谢绍安不足为惧,要命的是,他行事有崔太后一力作保。有孝字压在母皇头上,做什么都很难得心应手。
只能她来为母皇分忧了。
“那么殿下何时启程回京?事不宜迟,最好在他们发觉方於之死前回去,我们才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既已决定要随谢元嘉归京,云眷也就不再迟疑。
此事早点结束,她也好早些归来。
谢元嘉沉吟一瞬,答道:“过了明日吧。夜里,我们启程。”
云眷不知缘由,但聪明的并不多问,起身离去。
晚一天,也不会怎样,对吧。
谢元嘉如是想到。
月夕节的最后,海上焰火升空,巨大的声响将人间的一切声音都吞没了去,她看着谢行之笑眼弯弯,对她说了些什么,但她没有听清,她问他:“你说什么?”
谢行之凑到她耳边:“阿姊,我喜欢你。”
恰在此时,头顶有一朵巨大的焰火炸开,旁的杂音都被吸收殆尽,天地间只剩下少年那一句大胆的昵语。
她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:“我还是没听清。”
人群的喧哗声再度充盈耳中,谢行之摇头笑笑,“没听清就算了,阿姊,我们来日方长呢。”
他从背后环住了她,头搁在她肩膀上,俩人靠在一起看焰火。
谢元嘉好些时候亦有察觉,姐弟不该如此亲近的。
但偏就今天,她想最后纵容他一次。
谢行之感受到了她一整日的纵容,得寸进尺地将她全然圈进怀里,眼中好似刚睡醒一般慵媚缱绻,“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,和阿姊待在一起就好了。”
谢元嘉答道:“当然。阿姊永远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因为我们是亲姐弟。
谢行之醒来后推开门,以为会像往日一般看到阿姊,却不想见到了守候在门前多时的开宝。
他一怔,“你怎么会在这。”
开宝也是一怔:“t殿下,不是您传信回来说您在此,我这才带着人一路疾驰来接您吗。”
没见到阿姊坐在堂下等他,谢行之心中一空,他没理会开宝,径直推开旁边天字号的房门。
厢房不大,一眼能够扫到头,属于阿姊的东西,一件也没有了。几个小二正在洒扫,将床帐褥子拆下来清洗,房门忽然被推开,几人皆是一愣,“郎君,你找谁?”
谢行之急切问道:“住在这里的娘子呢?”
小二摸不着头脑:“那位娘子昨晚就走了,您没跟着一起吗?我们还以为,你们是一道的呢。”
谢行之掩好心绪,若无其事地笑笑,“没事,她同我说过了,只是我忘了。”
他退了出来,带上门。
开宝忍不住地絮叨:“您这是怎么回事,怎么一走就是三月呢,就给我们留了个信儿说游历去了,旁的半句话也没有。您再不回去,世子爷都要急疯了。娘子,什么娘子,您身边何时有了位娘子?朱五娘子一直在京城啊……”
“哦对了。”开宝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,“您走这些日子,大殿下也病了。您放心,什么也没耽误。”
谢行之没答话,只轻轻地眨了眨眼:“好。回京吧。”
沧山行宫原是先帝朝避暑的行宫,冬日大雪纷飞,翘檐下满挂冰凌,院中银装素裹,景致虽好,却冷极了。
谢绍安一到冬日就容易旧疾发作,这些日子都病得厉害,哪怕屋内炭火烧得足足的,他也依然感到刺骨的冷。
今日他似有所感,坐了起来,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。
海棠端来刚熬好的药,药汤还冒着热气,“公子,仔细眼睛疼。您将药吃了安歇吧。”
谢绍安道:“不急。你将药搁下就出去吧。我会吃的。”
海棠心知拗不过他,叹口气,“那您要记得吃药。”她将药搁在床边的案几上,将殿门带上退了出去。
谢绍安仍是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“你怎么骗人呢。”
殿内响起轻轻的一声喟叹。
谢绍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,他转过头去,果见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在殿中,她一身风雪,裙袜都湿了,想是连夜赶来的。
他问:“我何时骗你了?”
谢元嘉抖掉披风上的雪,朝他笑一笑,“你同人说一会儿就吃药,我可在这里看了好一阵子了,你一直盯着窗外,药都快凉了,你何曾吃了。难怪身子一直好不起来。”
谢绍安竟是眼角湿润:“你在关心我吗?”
谢元嘉上前一步,拥住了他,轻声道:“哥哥。你真是受苦了。”
他体温浅淡,微薄的一层热,她从风雪里走来,冷得吓人,可他依然珍惜地紧紧环住她,将自己不多的热也全献给她。
咸涩的眼泪滚在嘴角,他扯开一个笑容:“我终于将你找回来了。来之,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两人紧紧相拥,谢元嘉亦哽咽道:“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。”
谢绍安倍感安慰,“有你这句话,我此生才不算白活。”
“不,哥哥。谢家欠我们的,都要拿回来。他们欠你的更多,我定要替你替爹娘讨还公道。”
她握住谢绍安的手,“哥哥,这些事儿,你都交给我去做,你身子弱,也不便于出面,让我帮你,我定将皇位捧到你跟前来。”
谢绍安的瞳色很淡,他浅浅勾了勾唇角,“来之。你不会,是想将我的底牌骗走,为自己夺嫡增加筹码吧。”
他这话一出,谢元嘉“腾”地站起身来,不可置信地望着他,眼泪“唰”地掉落。
她哭道:“我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连你都不信我,那我还能去信谁,还能去护着谁。即便我靠着骗你坐享江山,届时我孤身一人,又有什么趣儿呢。”
她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,谢绍安未免感到不安,崔太后也常以眼泪逼他就范,可他从未有一日如今天这般慌了手脚。
这个妹妹太珍贵,他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才换来的。
他忙服软,牵住谢元嘉的手,“来之。你莫要怪我。我,我这些年,身边没甚么可信之人。我多疑惯了。”
谢元嘉只是垂泪,不作理会。
他无奈:“元嘉。我的手没甚么力气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原谅你这无知的兄长一回吧。”
听到他这么说了,谢元嘉才勉强再坐下。
谢绍安欣慰地看着她,“要说。她这些年真是将你养得极好。你如此聪明又身体康健,倒是哥哥,早已是风中残烛,想是活不了多久了。将来,就算真是从她手里夺了皇位过来,也是你来坐江山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谢元嘉已再次生恼,“你再说这般的话,我可真要恼了。你是爹娘膝下唯一的子嗣,你才是正统。我如今掌权不过是迫不得已,待到来日,你身子好些了,自然是要还给你的。”
见她当真生气,没有作假的意思,谢绍安才偃旗息鼓,歇了一些试探的心,“好好。哥哥再也不说了。”
他漫不经心道:“你既有心,那不如早日与若海成婚。有他在你身边照看着你,我也放心。”
谢元嘉反应过来,“陈若海,是你的人。”
谢绍安微笑:“赵恒那样的寒门子弟终究不靠谱。你的终身,哥哥自然要亲自为你选个稳重些的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看出一霎时的迟疑,但她没有,她毫不犹豫地答允,笑道:“我下山后,即刻选一个黄道吉日,与若海成婚。”
“好。”谢绍安亦笑,“别忘了给我一份请柬。我定来吃酒。”
明政殿。
御前秉笔官替乔如初打了帘,她走进来的一瞬,凉风也灌了进来。
谢朝晏正伏案习字,尺余长的宣纸铺开来,她一手狂草写得行云流水,听见乔如初的脚步声,她头也没抬,问道:“元嘉回京了?”
京中的大小事,岂能真的有瞒过晏帝的。
乔如初回禀道:“如陛下所料,大殿下回京先去了沧山行宫。”
“好。”
谢朝晏言简意赅地答道,让侍从又换了张纸,她选了只细毫,挽起袖子,不疾不徐地开始写《洛神赋》。
乔如初忍不住问道:“不需要臣去将大殿下押回来审问么?大殿下与行宫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了,恐怕不好。”
谢朝晏这次写的是簪花小楷,字字秀丽端庄,可以瞧出,写字的人心如止水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
她道:“云眷不是在玉津么,她这次也该跟着元嘉回来了才是。”
自上次她瞧见元嘉手里的那枚玉麒麟后,心里就生了疑窦,暗中查证之下,在玉津寻到了旧人。
云眷早已投诚于她,她也知道谢绍安身世。只不过念在兄长的份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没想到谢绍安竟会误以为元嘉是他的妹妹。
谢朝晏嘲讽地笑笑,她怎会是兄长的女儿呢。
但他既然这样以为了,又不安分,非要兴风作浪,那她就将计就计地推一把好了。
正好看看,这京中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人,不知道的事。
秉笔官禀道:“陛下。大殿下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谢朝晏很是好奇,元嘉这次来,是想求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