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行之晚了谢元嘉一步回京,途中正巧遇上大雪封山,他不得已滞留近半月,等他回到京城,已是年关将近。
城门左右大街早已张灯结彩,此刻天色已晚,家家户户闭门团聚,万家灯火,街上少有人在,旧年透着一股静谧的温馨。
开宝道:“殿下,今日小年宴,您要不要回去梳洗一番,到陛下跟前去露个脸?”
谢行之连日赶路,十分疲倦,额头还隐隐有些烫,他摇摇头,“不去了。我好似病了,替我告假就是。”
开宝一听,急道:“殿下怎地不早说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谢行之已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
“太医,快请太医啊,小兔崽子们……”
谢行之一向身体康健,此次连日奔波,又遇上风寒,竟是病得厉害,连日不起,除夕都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的。
谢乐之来看过一眼,奇道:“老三壮得跟牛似的,怎能病成这样?”
谢平安道:“越是常年康健之人,积累的隐患越是多,病起来自然厉害。”
谢乐之借口要照顾老三,赖在宣熹殿十来日,正好躲了新年下的一连几个大宴。
外人纷纷称赞三殿下与四殿下当真是兄妹情深。只有谢行之知道,谢乐之这个混球,初一到初十,呼朋引伴地躲在他这打牌。
他躺在床上发热得滚烫,生死不知,他们几个在他床边打叶子牌,血战到底。
谢行之病了,嗓子哑了好几天,嘶哑着开口:“谢乐之,给我倒杯水……”
谢乐之打起牌来一向不知天地为何物,头也不抬,“老三你这殿内哪来的鸭子。快撵出去。”
谢行之忍无可忍,一枕头扔到她头上,砸得她“啊”t一声,回头看到谢行之正怒目圆睁地瞪着她。
谢乐之恍然:“没事儿老三你继续睡哈,那鸭子吵不到我们,你什么时候养鸭子了啊。”
谢行之忍了又忍,把喉咙里那口腥甜咽了回去,翻身起来,四处寻摸。
王砚十分有眼力见:“三殿下找什么,妹夫帮你找啊。”
谢行之挥开他的手,从剑架上抽出长剑来,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。幸而谢乐之身疾手快,将银子护在怀里,滚去了一旁,她座下的小几已经四分五裂。
于乐瑜惊魂不定,“哎哟,小四,你跟你哥,是亲的吗?”
谢乐之抚着心口,数了数自己赢的银锭一个没少后,才松口气,“姨,你说笑了,不是亲生的哪来这么大仇啊。”
谢行之这么一砍,身上发出汗来,虽仍头晕脑胀,身上却轻松了起来。他倚着剑,不住地喘息着。
其余人倒是识趣,见他仍瞪着谢乐之,忙告退了去。留他们兄妹自己处理。
此时宣熹殿内一片狼藉,谢乐之正绞尽脑汁地琢磨该如何狡辩,“其实哥哥,我也不是为了躲年宴。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待着么……”
谢行之喝了口水,茶水润过喉咙,嗓子舒服了些:“我病了这些天,阿姊有来过么?”
谢乐之摸不着头脑,怎么这人一好点就开始问长姐。
她如实回答:“没来过。”
谢行之垂着眼,神情瞧不清楚,“一次都没来过,甚至没有遣人来问过么?”
“你又不是什么大病,又年轻,太医院整日天灵地宝的送来,你开春就好了。长姐来了也无用啊,何况她忙着婚礼的事儿……”
“婚礼。”谢行之一顿,抬眉,神情在一瞬间阴鸷,“谁的婚礼。”
谢乐之毫无所察地答道:“她和陈若海的婚礼啊。长姐求了母皇,开春就与陈若海完婚。母皇已经应允了。”
谢行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他忽觉支撑不住,陡然瘫倒在地,剑尖削铁如泥,几乎要将青石地戳出个洞来。
谢乐之此时才发觉他的不对劲,强行将他的手从剑柄上剥开,“老三,你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缓了过来,“你走吧。我还有事。不留你了。”
陈若海从陈府出来,正要去上朝,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冬日灰蒙蒙的黎明,他一身玄衣,苍白的脸,纤长的羽睫,没打伞,晶莹的雪落在他的眉上与唇上,像只痴心守候枝头的寒鸦。
早该来了。
陈若海微勾唇角,撑着伞上前,将他纳入伞下,他仍闭着眼,仿佛毫无觉察。
他好风度地先开口:“三殿下好似瘦了。”
谢行之睁开眼,瞳仁幽黑,唇角笑意淡淡,退后半步,不肯与他站于一伞之下,“陈御史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陈若海不理会他话中讽意,笑道:“自然。殿下今日前来,有何指教。”
谢行之道:“我是来送礼的。你要让我站在这里说话吗?”
陈若海侧过身子,“殿下若不嫌弃,我们府内叙话。”
小厮一怔:“大人还要上朝呢。”
“今日替我告假吧。”
陈若海心想,在自己的地盘,谢行之能拿他怎么样呢。
他好风度地请他进了门,又吩咐丫鬟婆子重新将火捅开,咕嘟咕嘟地煮起茶来。
谢行之走在他后边,忽然将门一关,从里面落了锁。
陈若海抬眉。
谢行之若无其事地笑笑:“我不想让旁人知道,我们谈的什么,不介意罢?”
陈若海提起茶壶,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,他道:“无妨。”
谢行之亦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支钗环来,递到陈若海跟前。
那是根样式寻常的钗环,钗头雕着朵牡丹,陈若海瞧了瞧,挑眉,“三殿下想说什么?难道我背着殿下养了外室不成?”
“你若真养了外室,这事儿倒好办了。”谢行之懒懒道:“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你派人去刺杀阿姊的事儿,我已知道了。你是行宫那边的人,对么?这是贵属当时落下的。”
他从庭州回京的那晚,在庆福楼刺杀阿姊的人正是陈若海派来的。
那两个是死士,见刺杀失败当即服毒自尽,他这才费了些功夫,好不容易查到陈若海与沧山行宫那点微弱的牵连。
“这倒是从何说起。”陈若海抿了口茶,面色未变,半点瞧不出心虚。
谢行之亦气定神闲,“你不必同我嘴硬,我既然敢来,自有证据。你是自己同阿姊退婚,还是我来呢?我下手一向没轻重,届时可不要伤了御史大人的体面。”
陈若海低眉笑笑,给自己添满了茶,颇有风度地站起身来,“殿下,请。我就不送了。”
他如此淡然,让谢行之蹙起了眉头。
阿姊一向对行宫之人深恶痛绝,陈若海作为她的未婚夫婿,半点不顾忌,要么,他们此刻已经成为同盟。
从阿姊抛下他独自回京之时,他心里就一直在猜测。阿姊是否真是先太子遗孤,他并不在乎,即便阿姊非母皇亲生,她的剑尖也永远不会对准他们。
他一直很相信他们多年的感情。
可眼下,陈若海的态度,叫他无法轻易确认了。难道阿姊真要替先太子报仇吗?
“三殿下。您不必着恼。其实,我们完全可以是一家人。”
谢行之不留情面,“谁同你是一家人。”
陈若海半点不生气,他看着谢行之的眼神饱含深意,他道:“大殿下身份尊贵,貌美聪慧,又总悯弱救苦,待身边的人极好。可你知道,她最吸引我的地方在哪吗?”
他眼神仿佛蛤蟆的黏液,让谢行之浑身不舒服,他直觉那不会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,厌恶地皱起了眉头,起身就要走,“不必说,我不感兴趣。”
他在他身后悠悠地说了句什么。
谢行之蹙眉,仿佛生吞了一只蛤蟆,“你好恶心。”
陈若海满腔的情意绵绵被钉死,愤怒扩散到整张脸,他冷笑道:“我恶心。那你呢。你喜欢亲姐姐,你就不恶心吗?”
谢行之一把攥起他衣领,将他掼在门上,门发出剧烈的响动,“你在说什么,你胆敢毁我阿姊清誉。”
门外小厮心惊胆战地问:“爷,怎么了?”
“无妨。我与妻弟话家常呢。”陈若海若无其事地笑道,这声“妻弟”惹怒了谢行之,他掐紧他脖颈,“你再敢侮辱我阿姊一句试试。”
陈若海喘不上气,却仍笑着:“殿下,若非戳中您痛处了,您何须这般着急?”
他诛心道:“阿行,其实,你也很期盼着,大殿下并非陛下亲生,对么?”
谢行之手上缩紧,掐得他面皮涨紫,冷冷道: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
陈若海眼睛泛白,看着他,笑,“大殿下若一直是大殿下,你就生生世世要被钉在乱伦这根耻辱柱上。所以我说,我们不是敌人……”
一拳砸在陈若海脸上,打落他两颗门牙,又一拳砸在他腹部,陈若海疼得整个人弯成弓形,口中涌出鲜血。
陈若海抱腹蜷缩在地上,抬眼看他,仍笑道,“你打我,就不怕你阿姊同你生气么?”
谢行之愈是生气,笑容就愈是灿烂:“那你一定要记得同阿姊告状。千万别忘了。”
谢元嘉听闻他将陈若海打了,不免头疼,轻轻地按捏着眉心,“将陈府上下的人都打点好。别让母皇知晓了。”
予白颇有些不忿:“殿下怎么还要替他遮掩呢。三殿下总这么同您对着干呢。陈郎君不日就是殿下夫婿,他竟也一点面子不留。就该叫陛下知道,狠狠罚他才是。”
谢元嘉叹息道:“罢了。何必呢。”
她回京以后,一直避而不见,连他生病也不去探望,她以为他就该生她气了,冷静下来也就会过去了。却不想,他会这样剑走偏锋。
“走罢。陪我去看看他。”
予白还要再劝,谢元嘉制止了她。
谢元嘉轿辇行至上林苑时,耳中听得极好的箫声传来。
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
夕阳半停在门扉,倾落到少年肩上,他斜倚在门边,吹着紫玉箫,像是并未注意有另一道身影与自己并肩而立。
明明是洒脱不羁的姿势,曲中却分明诉说着哀怨。
一曲终了,他擦拭着玉箫,“难得,我这小庙,还能见到皇长女驾临。”
“你去打陈若海,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么。”
她好像更美了,额间花钿似火,神情冷若冰霜,着石榴红绛红色团花绣纹襦裙,鹅黄披帛绕肩而过,是他熟识的大殿下,却不是他的阿姊。
谢行之凝视着她的面孔,一眼不错。
谢元嘉拧眉,“你要说什么,就说吧。筹备大婚还是很累的。我要回府歇息了。”
像是戳中他心肺,他轻声问:“你不是答应过我,会好生考虑么。你与他成婚,那我算什么?我们在玉津城的日子,又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