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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陌路(四)

作者:谢小婵 当前章节:465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6 09:28

五月初三,孔雪音后半夜就被丫鬟拽起来,全福夫人替她梳头挽发,崭新的嫁衣穿上身,霞帔上满绣珍珠,金线勾勒的凤凰华美耀眼,孔雪音揽镜自照,镜中映出个如花美眷,她两颊恰到好处地飞上红晕。

全福夫人在旁不住地夸赞:“我给这么多小姐梳过头发,容貌比得过世子妃的可不多。世子有福了。”

孔雪音抿唇笑一笑,算是回应。

她本不该惆怅,这是她精挑细选许久的好日子,但却不知何故,心下一直忐忑不安。

喜房内的人脚步匆匆,忙而不乱,替她收拾着,四周的物件越来越少,她忽而四顾,不知何时,自己住了十数年的闺房已空空如也。

孔静怡发话,她的一应物件都随她一道陪嫁去徐家,孔府一件不留。

她知道,从此后要想回来,就难了。

“打点好了么?打点好了就启程吧。”

孔静怡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,天还很早,外头雾蒙蒙一片,她穿了件半旧湖水蓝的衣裳,与寻常并无不同,一点瞧不出妹妹要出嫁的喜悦。

全福夫人谄媚道:“徐府的花轿还未到,大人可与世子妃再叙会子话,那边说了,不着急。”

孔静怡却道:“不必,让徐慎早些来。”

她一眼都没有看她,如此着急地要将她嫁出去。

孔雪音忽而鼻子一酸。她问孔静怡:“姐姐,你会祝福我的,对吗?”

孔静怡面上平静,“我祝福与否都不重要,路既是你自己选的,但愿你往后也能越过越好。”

自上次姐姐罚过她后,就再不曾好好同她说过话,甚至于徐慎提亲,她也只是简短地问过她的意见后就答应了。

孔雪音含泪问道:“姐姐,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了吗?今日我出嫁,你非要说这样的话来戳我的心窝子么?”

“谈不上原谅。”孔静怡淡淡道:“我该给你的嫁妆都给了,也算全你我姐妹一场缘分。”

她上前来,抖开喜帕,亲手替她盖上。

孔静怡道:“往后,好好过日子罢。但愿你能证明,我是错的。”

言罢,她转身离去。

红纱覆在眼前,姐姐离去的背影模糊不清,孔雪音几乎是咬牙发誓一般,下定了决心,她一定会过得很好。

她由喜娘扶着,慢慢走出孔府大门,花轿前,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。

徐慎道:“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,不用同姐姐多说会儿话么?我早到是想给你做面子,不是为催你。”

清早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云雾,映在眼前人的面庞上,她瞧不真切,却能想象。

她回头,仍然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,忽而下定决心般:“不用了。我想早些嫁你。”

她低声再道:“我们的花轿,在城中多转几圈吧。我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,要往后的小女娘出嫁,都比着我的排场。”

徐慎不明所以,但微笑答允,“好,听你的。”

锣鼓喧天间,花轿启程。

如孔雪音所愿,徐慎几乎将排场铺到极致,流水席铺满了整条街,全城百姓都可来讨一口喜酒喝。

徐府正门前,停满了达官贵人的车轿,大殿下的车驾自有徐府的管家亲自领着,错开人群,从东门入了徐府。

徐府管家客客气气地走在前头引路:“正午迎亲,昏时才拜堂,大殿下到了,先在熙花堂歇着就是,茶水细点一应都已备好。”

谢元嘉颔首道:“礼不可废,孤先去拜见大伯母罢。”

管家一怔,不想谢元嘉要去拜见夫人,章程里倒是没这一项啊。但贵人已经开口了,他也只得笑着应是。一面给丫鬟打手势,让他去知会夫人。

谢元嘉却让予白将丫鬟拦下,她淡淡笑着,“都是自家亲戚,何必这样客气。你带路就是。”

长喜堂。

徐夫人盛妆坐在上首,底下围坐着几个夫人,此时有交好的不免啧啧叹惋:“阿慎怎地最后娶了孔家的娘子。哎,真是可惜,我还想招他做我女婿呢。”

“可不是了。那孔家的,娼门出身,哪里配得上阿慎这样的青年才俊。”

“是了。姐姐怎么也不替阿慎把把关啊。这新妇旁的我们都可以不挑,品德可是最要紧的。”

几个夫人七嘴八舌地编排了好一通。

徐夫人听着,却未制止,听完了才幽幽一声叹息:“这孩子喜欢,我们做长辈的,何必管得那么宽呢。闹到最后,不还是要遂了他的意么。何必惹人嫌呢。”

“姐姐,话不是这么说的。你得拿出这当家主母的气势来,好好做一做新妇的主啊。”

“孤倒要看看,是谁要做我姊妹的主。”

谢元嘉微笑着将屋内众人一一扫视过,方才嚼舌根的几个,忽然噤若寒蝉,纷纷跪下行礼:“恭迎大殿下。”

徐夫人忙从高座上下来,迎上前来,“殿下怎么悄没声就来了。外头也不通报一声,忒没了规矩。”

两个打帘的丫鬟瑟缩地低头站在谢元嘉身后,谢元嘉笑道:“不关他们的事。是我嘴馋,想起伯母这儿的冰酥酪最好,特意来讨的。”

徐夫人额上冒出冷汗,她倒忘了,孔雪音还曾是大殿下的伴读,她们两人关系匪浅。大殿下这是,特意来给孔雪音做面子的啊。

她面上柔柔地笑着,紧紧挽着谢元嘉的手,嗔道:“酥酪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。还不快去给大殿下备着。殿下也是,这许久也不来看我们一回,老祖宗总还念着您呢。”

谢元嘉配合地笑道:“雪音往后就是大伯母的儿媳,也是我的堂嫂。伯母还怕没有我来叨扰的时候么?”

“是是。”

“说着话呢,险些忘了。”谢元嘉转过头对予白道:“还不将孤给堂兄备的贺礼呈上来。”

几个内侍抬着贺礼进来,古玩黄金不算珍奇,都是寻常物,予白笑吟吟捧着一只鎏金锦匣,谢元嘉特意拨开匣盖,让众人瞧个清楚,里面躺着的,是条金鞭。

鞭身乌铁淬火,泛着暗光,鞭首嵌着珍宝,尾端红缨流泻如火。

众宾客俱是一震。徐夫人脸上几乎挂不住笑,“大殿下,您,这是何意。”

“此鞭名为凤凌,乃是周宫遗宝,昔年褒姒曾以之戏击天子,我特命宫中珍宝司修复如初,特意来贺堂兄新婚。”

谢元嘉淡淡笑着,“雪音嫁人,也不代表身后就没了依仗。旁人若贸贸然要随意做她的主,孤赠的凤凌可不会长眼。毕竟——凤凌连天子也是抽过的。”

众人屏息凝神,一言不敢发。大殿下这是摆明了要替孔雪音撑腰啊。

徐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
谢元嘉笑一笑,权当没看见,“想来堂兄迎亲也快到了,孤就先去观礼了。大伯母慢来。”

谢元嘉走出长喜堂,予白颇有几分担忧:“殿下这样,会不会太下了徐夫人的面子,若她记恨在心,往后更为难孔娘子怎么办?”

谢元嘉讽刺地笑笑:“徐府满府上下都是聪明人,聪明人要折磨她,有一百种细碎的看不见的功夫。我不可能时时盯着这里。与其等出事了再来警告,不如一开始就亮明底线。聪明人更懂敬畏。今日过后,大伯母就知道了,只要她与孔雪音相安无事,我就不会找她的麻烦。”

予白有些不解:“大殿下不是并不怎么赞同这桩婚事么?”

谢元嘉眼神望向徐府大门前,花轿到了,檐下鞭炮齐鸣,日光下,孔雪音的嫁衣鲜妍如火,仿佛能烧起来一般,她几乎是跳下花轿,跳到徐慎背上的。

笑语喧哗,远远地传到谢元嘉的耳朵里,隔得这么远,她也能感觉到,她的开心。

谢元嘉幽幽地叹了口气,“我不知道她是对是错。但她此刻想要,我作为朋友能做的,就是成全她。帮t她得到她想要的。”

拜堂要等黄昏的吉时,谢元嘉没有去新房凑热闹,拎着壶酒躲在后院,却不想在后院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。

谢乐之朝她扬了扬手,脚边空了好几个酒坛子,她黏糊地喊她:“长姐。”

显然是有心事,不然也不会自己躲在这里喝闷酒。

四姐弟中,她们两个其实很少单独在一起,说知心话的时候也少。

谢元嘉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口。

倒是谢乐之开口:“长姐,你会感到孤独吗?”

孤独。

她倒不知怎么回答了,毕竟,从她立志要做储君的那天起,孤独几乎就已经如影随形了。

谢乐之好像也没有准备让她回答:“我以为,长大后的生活也会和小时候一样美好。小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,也会陪着我一辈子。”

她半醉了,眼睛里晃着泪光,“可是怎么越长大,身边的人越少。二姊跟着清虚老头上山休养去了。老三跟我的话也少了,他现在要上朝了,成日里忙着我看不懂的大事。王砚也是,半个月才见一回,回回我们都闹得不愉快。”

一向风流潇洒的谢乐之也会有烦恼么?

谢元嘉有些怀疑,她问道:“今日怎么惹出你这许多感慨?”

谢乐之耸耸肩,“没甚么。和王砚吵架了。”

谢元嘉奇道:“他不是一向对你百依百顺么?你们还有吵架的时候?因着什么?”

谢乐之倚着树,姿态慵懒从容,“他问我,孔姐姐的嫁衣那么好看,我想不想穿上。我说,前些日子老国公身上那件寿衣也不错,他要不要也穿上。然后我们俩就吵架了。”

谢元嘉笑出声来,继而困惑,“你难道,不喜欢他么?”

“喜欢啊。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心烦呢。”

“喜欢,为何他同你提成婚的事儿,你会感到厌烦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乐之又饮下一口酒,“也许是因为,他现在让我感觉,嫁给他以后的日子,就再也不会变了。”

谢乐之有些迷茫,“我还这么年轻,我还没有成为自己,怎么就要先成为他的夫人了。”

她转过头来,冲谢元嘉举了举手里的酒坛,“长姐不正是因为痛心孔姐姐,这才躲开喜宴,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么?”

谢元嘉下意识否认,自嘲道:“我有何好痛心的呢。雪音本无野心,只想顺遂平安一生。徐慎是她精挑细选的,能嫁给他,往后自得一品诰命,不比自己在朝中辛苦来得强么。”

谢乐之哂笑,她眨眨眼,十分俏皮,“将余生的数十年押在旁人身上。这赌局太大,我可不敢。人有旦夕祸福,月有阴晴圆缺,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呢?若是徐慎忽然重病暴毙身亡,岂不白白辜负了孔姐姐一番打算。”

谢元嘉笑出声来,郁结于心的愁绪散了不少,却又不免去拧谢乐之的耳朵,“你也忒刻薄了些,这是人家的新婚之夜。”

谢乐之吐吐舌头,“长姐,这话我也就只同你说。旁人我可是提也不提的。你可不能跟老三说,他跟那老帮菜关系可好了。”

谢元嘉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,“这你放心。不会的。”

他如今连她坠车都能袖手旁观,他们哪还能说这样亲密的话。

谢乐之听出她话语间的惆怅,她虽不知长姐与老三之间发生了些什么,但她一向心思透亮,意识到两人已不似从前般亲近,也就识趣地闭了嘴。

姐妹俩一时无话,夕阳之下,各想各的心事。

“两位殿下,要拜堂了,快去观礼吧。”徐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笑着来请。

谢元嘉慢悠悠挪到前厅,忽然瞧见魏管家身旁站了个熟悉的身影。

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。

她蹙起眉头。

那人瞧见了她,礼貌地颔首:“大殿下,好久不见了。”

盛夏将至,但他身子虚弱,故而身上依旧拥着狐裘,苍白的脸,下巴尖尖,像只雪山里跑出的灵狐。

谢元嘉不想,谢绍安竟敢就这么跑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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