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元嘉面上不动声色,“你怎么会在这?”
谢绍安微微一笑,看了眼堂中正在拜堂的一对新人,轻声道:“世子爷成婚,我代太后娘娘来送礼的。大殿下近来一切可好么?”
谢元嘉颔首微笑,脚步轻移,避开了人群,去了徐府后院。
她对徐府并不陌生,顺着曲折花径,错身进了假山后面。
谢绍安不一时果然跟了上来。
此刻前厅正在拜堂,热闹喧嚣,没有人会注意到后院的动静,四下无人,正适合密谈。
谢元嘉面色凝重,低声斥道:“你有什么要紧事么,为何会突然下山来?你明知母皇不喜你出现在人前,你忘了三年前你险些丢了一条命么?”
谢绍安被她斥责,却半点不恼,愈发笑盈盈,“有你一句关心,就算是丢了命,又能如何呢。”
谢元嘉不吃他这套,蹙眉道:“你来究竟是做何?还不说,我立刻叫人将你送走了。”
“好了,元嘉。”他手轻抚上谢元嘉脸颊,轻声道:“我好些日子不见你了,当真是想你了。你也体谅体谅哥哥。别一见面就责备我。好么?”
谢元嘉口吻也缓和了些,“是我不好。可我更不想你的行踪被母皇知道了挨罚啊。我这些日子是忙些,等我忙完,自会去行宫看你的。你这样贸然出来,实在太危险了。”
谢绍安道:“除了想见你,我也的确该来看你。怪哥哥识人不明,给你选了个不当的。你该没有因着陈若海的事儿,生哥哥的气罢?”
谢元嘉念头一转,忽而明白,他大概是为着陈若海之死才来的。
她本以为他困在山上,消息不灵通,即便知道了,也该过些日子再发作,她到时再慢慢解释,不想他趁着徐慎大婚,就这么扮作太后内侍来了。
谢元嘉自是善解人意,“当然不会。陈若海这小人藏得太深,你常年在山上,又怎会知道他的真面目呢。连我,也险些被骗过去了呢。”
“是了。若不是行之,我就要铸下大错了。说到行之——”谢绍安口吻平静,问的话却带着极致的恶意,“他是晏帝膝下唯一的男丁,他死了,对你我的大业有益无害。元嘉,我实在想不通,你为何非要救他呢?”
事过以后,她就已经想到,谢绍安定会起疑,但当时,她心急之下,没有旁的选择。
谢元嘉镇定反问:“你这是何意,在疑心我么?”
谢绍安瞳仁漆黑,“元嘉,我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谢元嘉冷笑,“你问我要解释?”
“谢行之将此事闹大,逼得晏帝不得不处置他以显公正,但他终究是晏帝的孩子,你当晏帝心里愿意处置他么?还有徐观澜。谢行之若是当真死了,岂不将他们两人一道得罪了?
“就算要让谢行之死,那也不该是这时候,不该和我扯上干系。”
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“若非陈若海色欲熏心,给谢行之下药,让他存心报复,来搅了我的婚礼,我此刻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。”
谢绍安一怔,他显然不知那场婚礼还有这样的内情。
谢元嘉眼睫上忽然挂了晶莹的泪滴,哑声道:“我尚且不曾疑心你,将陈若海派在我身边是何目的,你却要来怀疑我。”
她垂着泪,“这是你第二回怀疑我了。你若当真不肯信我,不如我们现在就向晏帝坦白了去。我宁愿死,也不想叫你怀疑。”
治一个疯子最好的法子是什么,比他更疯。
谢绍安从后紧紧抱住她,他声音低沉:“元嘉。对不起。我久居行宫,身边也无人陪伴,我知道该如何玩弄权术,驾驭下属,却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才是恰当的。你容我慢慢学,好么?”
她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后,亦回身深深地拥住他,“可你总这样,会伤了我的心。”
夕阳最后的余烬也消散殆尽,天地间是黯淡的蓝,天边一弯月牙升起,朦胧的几颗星子缀在云边,假山旁花木繁盛,流水潺潺,早生的蝉开始了今夏的聒噪。
不知是否因着盛夏将至,谢绍安感觉自己常年如冰原般封冻的心,忽而化开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眼尾泛红,泪光莹然,眼神一黯。他如果想吻她,算是一个好哥哥吗?
最终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哥哥发誓,再也不疑你了。好吗?”
她当然不信。多疑的人,总是很难改变本性的。
但这不妨碍她漾开笑靥,“好。”
谢绍安珍而重之地抚过她的脸颊,“你放心。哥哥这回做错了,必定好生弥补你。”
谢元嘉没将这话放在心上,只在心里松了口气,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。
后院廊下一阵脚步声传来,伴着丫鬟低声说笑:“新娘子拜完堂,该送入洞房了——去看看灯笼点齐了没。”
谢元嘉轻轻推开他,“该出去了。”
谢绍安点头,“为避嫌,我先回t去,你随后入席就是。”
谢元嘉算着时辰,已经过了一刻钟后,方从假山后出来。
谁知月洞门前,却有另一道身影在等她。
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裳,袍身上斜斜绣着一整条五爪银龙,龙盘踞在肩头,矜贵张扬,却并不喧宾夺主。
谢元嘉脚步一顿,暗道不妙。
谢绍安被开宝几个捉了,押着候在一旁。
他听见她的脚步声,回转过身来,手中拿着把扇子,姿态风流,“我替兄长看着这府上,不经意还真捉了个闯入内帷的贼,长姐方才也在里面,没被他伤着吧?还是说——”
谢行之笑得意味深长,“这贼,是来见长姐的呢?”
谢元嘉道:“我不知你说的贼是谁,那是太后派来给徐府送礼的内侍大人。”
“内侍?”谢行之着重念了这两个字,他目光忽然落到谢元嘉脸上,眸色忽而冷了下来,他走上前,指腹忽然抚过她脸颊,“内侍也会让长姐掉眼泪吗?”
她下意识一退,“放肆。”
“是,我是放肆了。”谢行之敛了眸中暗色,扬眉道:“不过长姐,我倒是很好奇,你该如何同母皇解释,你为何要包庇此人行迹。我是真想知道,你们之间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谢绍安笑了笑,“三殿下,我不过是来替太后娘娘送礼的,您抓了我也无用。到最后若还是要放人,何苦来哉呢?”
“哦?”谢行之挑眉,“许是我这人身上就长了反骨吧。长辈越是生我的气,我就越是高兴。尤其是长姐。”
谢行之如今一身邪气,“长姐啊,我时常在想,只有我这么恨你,那太不公平了。你的眼里心里,也该这样有我才对。”
谢元嘉直觉他今夜不太对劲,她道:“我们之间,一定要如此剑拔弩张吗?”
谢行之唇角一弯,“阿姊,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期盼的吗?”
他敛了笑意,冷冷道:“带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不知何时,萧策站在了几人身后,他径直对谢行之道:“三殿下,此人您不能带走。”
谢行之不悦地蹙起眉头,“萧小将军即便是留下做了金吾卫,也管不到孤头上罢。还是等来日你做了御前大统领时,再来对我指手画脚好吗?”
萧策并不理会他的挑衅,掌心摊开,递到谢行之身前,“三殿下,原物奉还。”
谢行之眸光一滞,萧策手中的,是一寒针,针尖泛着冷绿的光。
“这是在大殿下的惊马上找到的。有人在寒针上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毒,才使得训练有素的御马发狂。此毒罕见,据我所知,唯有庭州与南诏出产。三殿下难道希望,我将此物递与刑部?”
谢元嘉一怔,她被萧策从马上救下后,发狂的马当即被侍卫斩杀。
她竟不知,那日他是何时去查探了马身,又是怎么找到了这么细微的一根针。
但更令她失望的是,阿行竟会想要她死。
她强忍着心中巨大的悲怆,只作不在意的模样,“母皇最忌骨肉相残,既如此,你我不如各退一步。谢行之,你是聪明人,你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谢行之望着萧策掌心的那根银针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他冷着脸,挥了挥手,开宝几人将谢绍安放开来。
他一言不发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