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慎略一思索,“这倒,不失为一个好主意。”
在他看来,朱画袅这些年待在谢行之身边,可谓是尽心竭力,不管是人品样貌还是家世品行,样样出众,没有配不上谢行之的地方。
他拍了拍谢行之的肩膀,低声道:“即便你不是最钟情于她,但此刻能解难,比什么都强,或许只是放出你们定亲的消息,此事也能迎刃而解了。”
谁知谢行之却是断然拒绝,“不可。”
徐慎蹙眉,“只是定亲也不行吗?”
谢行之摇摇头,“成亲,定亲,或是放出旁的什么风声,都不行。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,还有旁的法子回转,何必要牺牲女娘的名声。”
朱画袅道:“殿下,我不在意的。”
谢行之径直拦断她的话:“画袅,我记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,我并不钟情于你。此时虽能解困,事后也不过白白耽误你的年华。”
朱画袅心颤一刹,面上一白。
她尚未缓过神来,就听得谢行之道:“宋瓒,你那里应当还有这几年的账簿,找出来,把朱五娘子应得的一半给她。往后,我们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众人俱是错愕,眼下正是急需用钱之时,不往里拿就算了,怎么还往外流呢。
朱画袅跪下,眸中带泪:“殿下,并非我要趁火打劫,威胁您娶我。即便您要将我遣出去,也不必急在此时啊。”
徐慎亦是不解,他此时尚不清楚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,但在最困顿的时候也要遣走她,想来是触及了底线。
宋瓒颤着声音道:“主子,此刻若是再从私库中拨出这一笔银子,我们的处境就雪上加霜了啊。”
但谢行之下了铁一般的决心。他只简短地命令道:“宋瓒,派人去取银子罢。折成银票给朱五娘子带上。”
宋瓒觉得天崩地裂,但既是主子的决定,他苦劝不动,也只好遵照执行。
“你们都先出去,容我仔细想想。”
房门被他毫不犹豫地合上。
众人面面相觑,朱画袅更是泣不成声,几乎是被宋瓒扶着出来的。
宋瓒看看她,又看看合上的房门,左右为难,最终长叹一声,“你在这等我会儿,我去取银票。”
朱画袅根本不在意那些,只哭着对徐慎道:“世子,能否替我劝劝殿下。”
徐慎亦在困惑,“你得先告诉我,他因何如此生气。”
朱画袅垂泪,“是我,我太心急,在大殿下身旁安插了暗桩,买通了马夫,想让她坠马不成,反倒留了痕迹,让殿下被萧策为难……”
徐慎蹙眉。
朱画袅此举固然自作主张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,她是担着巨大风险,替谢行之铺路。
他如何处罚都在情理之中。但这么不由分说地将她从身边赶走……
徐慎不知为何,总感觉何处怪异。
“……我只是想替殿下扫清障碍,我担心殿下心软念旧不肯,这才未曾禀报,不想殿下竟连丁点机会也不肯给我。我如今当真是悔了。”
徐慎简短地安慰道:“他也许是在气头上,决定做得仓促。你不要灰心。”
“那殿下,还会原谅我吗?”
徐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能道:“我会再劝劝他的。”
宋瓒端着一盒银票来了,欲言又止,“你,你往后,好好的……”
朱画袅推回给他,“我还能真要不成。你瞒着殿下,悄悄留着罢。”
宋瓒苦笑,“我如何敢抗命。”
“无论如何,我也不会收的。”朱画袅只是摇头,不待宋瓒再劝,她已哭着走了。
宋瓒急得团团转,“这叫什么事儿啊这。”
朱雀大街一向热闹,毗邻庆福搂的地方新开了家说书馆,门面不算大,却布置得别致脱俗,尤其特别的,站在台上说书的都是女子。
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,谢元嘉倚在二楼的雅间,点了清茶一壶,正坐着听戏。
台上站着的,是个魁梧女娘,脸庞红润。
她将惊堂木一拍,中气十足道:“我今年三十了,我老母总催我去相亲,让我务必赘个好男人回家。她总叮嘱我,出门的时候要少吃,免得婆家笑话。
“笑话!好容易女子能上桌食饭,我更要牢牢按住饭碗,不独要吃,还要吃个饱!”
台下一阵轰笑。
谢元嘉也听得嘴角扬起,又四周看看瞧瞧,对予白笑道:“你永远不知道小四会弄出些什么新鲜玩意儿来。”
予白亦笑,却有些担忧地望着底下:“四殿下像是有麻烦了。”
果不其然,有地痞砸了茶盅,“不是,这算什么说书馆啊,不讲名人列传,怎么就单讲这些家长里短,门宅内鸡毛蒜皮的小事儿——”
予白问:“要我们的人去帮四殿下一把吗?瞧着这些不像好人啊。”
谢元嘉懒懒道:“这倒不必,比无赖,乐之倒是还没输过。来看一眼,知道她没闹出格就行。小四手里有些事做也好。我们走罢。”
两人走到楼下,见谢乐之正叉着腰,吩咐站在身边的女卫:“把这些嚷嚷的都给我叉出去。我这海棠社,没有一个女人说话能被打断!”
能被晏帝派来她身边的,自然都是朱雀卫精锐,很快,那几个流氓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,台上又换了另一位女子。
她的声音要柔些,但吐字清楚,场内又安静,故而也能听得见她的话。
“……我家世代以画为生,我也会画,只不过,我画些与旁人不同的,想来诸位也看过我的《梨园清抄》。”
《梨园清抄》,好似有些耳熟。似乎是小四借给她的那本艳书。
谢元嘉路过时瞥了一眼,这位面容清秀,身姿曼妙如蒲柳,两弯柳叶眉,一双轻愁眼,很带着些书卷气。
没想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,俱是出自这样一位素雅文静的女子之手。
谢元嘉的好奇心有些被勾起来,她想停下来听听她在说些什么,但云眷忽然上前,低声禀道:“殿下,那边捎了信来。”
谢元嘉顿时将台上的抛开来,快步走出了海棠社,直到上了马车后,她方问道:“他说什么了?”
云眷低眉从袖中取出密信,递到她身前:“他只吩咐人将这个转交殿下。”
谢元嘉展开来,不想这竟是一张令状,扬州知府衙门所发,要求宋瓒在三日内缴清夹带私盐被罚的五万两银。
这显然不会是冲着宋瓒去的。
谢元嘉陡然想起,谢绍安那日在她耳畔所说:“哥哥这回做错了,必定好生弥补你。”
这就是他的弥补。他想敲掉谢行之的钱袋子。
谢元嘉面色凝重,问予白:“这几日,老三那边有什么异样t吗?”
予白困惑道:“这倒未曾听说。”
“你小心探查一番,只需去查宋家的铺子,看看宋瓒这几日的行踪。尽快来报给我。”
予白领命而去。
谢元嘉沉吟片刻后,又对云眷道:“你要替我将谢绍安手里的人盯紧一些,最近有什么异动,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。”
云眷有些不解:“殿下本就有心利用他,助您登上储位,如今他不遗余力替您除掉三殿下,您何不顺水推舟呢?”
谢元嘉手中摩挲着那张令状,上面虽加盖了官印,但用的并非宣纸或绢纸,只是粗糙的竹纸,这是副本,用以抄送各方,便于查阅与记录的。
她道:“从前我以为,他手里握着的,只是些许东宫旧人。但能将宋瓒诓进去的局,定然不小,动作又如此迅速,连扬州官府的副本都能轻易送到我手里来。”
她看着云眷,“他果真疑心病极重,有些人手,连你们也是瞒着的。也许我能趁此机会,正好将这些钉子都拔个干净。”
云眷听得有些糊涂:“您此举,是为了救三殿下吗?”
谢元嘉语塞,“我怎会是为了救他?这事与他有何干系。我自是为母皇清除异己。”
“这些人也许效忠谢绍安,但此刻能助力殿下,实在不必急于一时,也许还会让谢绍安生疑。不如等到大业已成后,再以逆党处置,方为妥帖。”
云眷所言,令谢元嘉沉默。
是了,她何必要这当口上去动这些人。不如静观其变,能让行之元气大伤,有何不好。
谢元嘉最终道:“你说得对。此事,我不该插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