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管家见朝晖院灯火已熄,悄然转身进了主母的松橘院。
松橘院此时尚且灯火通明。
卢雅茹方才从渡口归来,由丫鬟伺候着除了外边的披风,夏松忙殷勤地给她倒上茶,“夫人回来了。”
卢雅茹呷了一口茶,不咸不淡地应了他一声,问道:“你今儿见到那位巡鸾使了?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啊?”
夏松摇摇头,“不好办啊,恐怕是个硬茬。一来就直奔漕帮去了,若非夫人机敏,早有安排,只怕还真是要被她套出不少东西来。”
他想到此处,不免心惊胆战,“夫人你说,难道是朝廷已经拿到了实证,这才派人下来……”
卢雅茹蹙眉,“应当不会,若是拿到了实证,哪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,只怕朱雀卫早已登门了。左不过就是和从前一样,下来看看。咱们该孝敬的,孝敬就是。待上一两个月的,她也就走了。”
“只怕不好来。”夏松却没这么乐观,“方才席间,我是有意想要孝敬,可不管我如何明示暗示,她都只当不懂,不接我的话茬。”
卢雅茹笑了,“我就不信,还真有青天大老爷不成,为官的不都是为了发财,我们带着她发财,她可不要不识好歹。”
“这闻韫出身不差,那万一就是不爱财呢。人家郎婿样貌不俗,感情也好。寻常脂粉,只怕也不放在眼里,财色都打动不了她,这次只怕是要拿你我给她的仕途铺路呢。”
卢雅茹却道:“我就不信了。打动不了,那自然是诱惑还不够。天底下的夫妻,还真有情比金坚的不成。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女人,谁不是三夫四侍的。”
听到她这话,夏松莫名变了脸色,“夫人的意思,你难道要用那个歌奴。”
他脸上有些吃味,好似老树皮般的酱色。
卢雅茹笑着抚过他的面皮一把,“看你,这么大年纪了,跟他吃什么醋。此事你别管了,你该怎样讨好她,继续做就是了。旁的,我来。总要把她拉下水的。”
夏松“嘶”一声,“可她若不从又该怎么办。”
卢雅茹的手浸在丫鬟端来的温水里,加了玫瑰汁子,显得她手白皙纤嫩,她慢条斯理地道:“谁让我们发不了财,我们就让谁没命咯。”
谢元嘉白日在扬州官署查看公文,到了夜里,夏松势必来请,左一个接风洗尘,请闻大人亲临,右一个诚心孝敬,一连几天大宴。
谢元嘉统统婉拒,夏松也有些丧气了。
谢行之摇着扇子,倚着门边,姿态风流,“你总这么拒绝他也不是个事儿,他若不将你当自己人,几时才能放下警惕来。”
谢元嘉看也懒得看他,“我也想看看,这位夏大人还有些什么手段啊。京城来的人,他总该格外费力讨好些罢。太容易了岂不是令人生疑。”
“随你。”谢行之丹凤眼似笑非笑,“我在渡口可摸着线索了,等我回京领赏时,你可不要嫉妒。”
谢元嘉瞥他一眼,忽然捉起他一缕头发,捻在手指间,几缕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光,“你还是先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些。可别连累了我。”
谢行之的头发被她拽在手里,他顺势凑近,“我自己染得不牢靠,妻主帮我?也省得被发现了。”
谢元嘉挑眉,“那你倒说说,你发现什么了。”
“你就不觉着奇怪么,我们在这扬州知府住了这么些日子,怎么没见着主母。”
谢元嘉心神一动,“难道她才是背后的关键?”
“没错,这位夏大人惧内。虽说身有五品官身,但其实辖制于妻子卢雅茹,卢氏呢,看起来好像是个深闺妇人,实际上背地里控制着整个漕帮,漕帮头目周虎与她关系匪浅,听说拜她做了义母。海贸司副使卢雅沫,是她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。”
谢元嘉冷笑,“那扬州,乃至整个渡口的海运,岂不是t都成为她卢家的私产了?”
“那也不至于。”谢行之道:“卢家这些年很是谨慎低调,她们取的是细水长流之道,动的手脚不多,但多年累积下来也不可小觑。”
谢元嘉若有所思,“看来这位卢娘子不简单啊。夏松不过是她的爪牙,她才是隐在背后的老虎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谢行之忽然俯身亲了她耳垂一口,谢元嘉刚要着恼推开他,就听见他在耳边道:“别动,有人来了。”
谢元嘉推他的手不得不停在他胸前,外人看来,反倒愈发亲密了。
一声笑语传来:“哎哟,我来得不巧。扰到大人与夫郎亲近了。”
谢元嘉顺势推开谢行之,笑着转身,院中正站了一笑吟吟的妇人,她瞧起来三十五六的年岁,面庞如银月,圆润亲和,令人见之欢喜。
她福身拜道:“妾卢氏雅茹,见过闻大人。这些日子身子不好,不敢过了病气给大人,这才迟迟不来请安,还望大人恕我怠慢。”
谢元嘉笑道:“夫人客气,您虽病着,我与夫君的饮食起居却样样妥帖,想是您费心安置的缘故。”
卢雅茹低眉一笑,“我哪会安排什么呢,还是大人不计较罢了。我们夫妻常年待在扬州这小地方,眼界格局都是井底之蛙,大人万不要嫌弃。”
“都是同僚,谈何嫌弃呢——”
“那就太好了。”
谢元嘉刚客气一句,卢雅茹立刻打蛇随棍上,“今夜宝货行有一场竞鬻会,听说来了不少珍奇古玩,还有海外的新鲜玩意,我们夫妇有心想为女儿拍几件好的作嫁妆,无奈眼俗得很,怕买了高价。
“闻大人从京城来,见多识广,不如去帮我们掌掌眼?”
谢元嘉在心里感慨这妇人好生会说话,恐怕掌眼是假,以竞鬻会的由头给她送礼才是真。
她本想继续婉拒,谁知谢行之却是眼睛都亮了,“哦?竞鬻会,那会有西洋眼么?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卢雅茹笑容满面,“那妾这就安排车轿去。”
她忙转身走了,生怕谢元嘉反悔一般。
卢雅茹心里想道,看来哪怕这位大人刚直不阿,她这位郎婿也是个贪慕虚荣的啊。
谢元嘉已来不及阻止,她瞪谢行之一眼,低声呵道:“你怎么就答应了呢。”
谢行之无辜道,“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腐蚀你的机会吧。你舍不下脸来演贪官,我就替你了。”
他凤眸看似多情,实则眸底冰冷,低低地耳语:“姐姐,我该比你院子里那些娇夫风情万种罢?你眼光是真的不怎么样。不如等回去,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,换些上乘货色——”
谢元嘉浑身恶寒,白他一眼,“你是突然鬼上身了吗?”
好好说着查案的事儿,忽然谈起她的男宠算怎么回事。
谢行之也不解释,径直走了。
夜幕低垂,扬州城南的宝货行张灯结彩,街口鼓乐声声,彩绸自高楼垂落,灯火辉煌,衣香鬓影。
谢元嘉踏入时,只见堂中珠翠罗列,波斯舶来的琉璃盏与南海珊瑚并陈,案几上熏炉氤氲,香味绵长。宾客环座,皆是扬州商贾,还有那日接风宴时见过几位官员,沈秋水也在其中。
谢元嘉心里有数,看来这宝货行是他们的分赃地啊。
夏松笑意殷勤,亲自引她落座:“扬州商贾好奇巧,常有异宝流转,新奇有余,贵重不足,大人权作一观。”
沈秋水瞧见谢元嘉,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抹失望。
本以为这次京城来的巡鸾使是个清廉之辈呢,不想还是敌不得诱惑。
几人站起身来,向谢元嘉行礼,寒暄过后,分而落座。
夏松注意到沈秋水冷着一张脸,不怀好意道:“沈大人怎么板着张脸啊,知道的是你对我有意见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闻大人有意见呢。”
沈秋水丝毫不给面子,直言道:“朝廷命官,本不该出现在这商贾之地。若非你以闻大人之名要挟我不得不来,我岂会在此。”
谢元嘉挑眉,或许,扬州这乌烟瘴气的官场,沈秋水会是一个突破口呢。
夏松不想她这么不给面子,一时有些下不来台,“闻大人,你,你看这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沈秋水已起身告辞:“闻大人,下官身子不适,先告退了。”
夏松趁机给沈秋水上眼药,坐下来唉声叹气,“这沈大人素来眼高于顶,对同僚也都不屑一顾。”
陆承谦接过话头,“对我们也就罢了,夏大人可是一手将她提拔起来的恩人呐,当初若不是夏大人冒着风险用她,她一个罪臣之女,也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吗?”
谢元嘉知道他们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,一时也有些好奇,“哦?沈大人怎么会是罪臣之女?”
“二十几年前吧,沈大人的父亲沈德昌出任建州知府,私吞朝廷赈灾银数万两,建州百姓都啃草皮挖树根了,她沈府还鲍参翅肚,好不快活,愤怒的百姓砸了府库,抢了粮食出来。
“此事引起众怒,万人血书上报朝廷,要求严惩贪官。在监察司的人到沈府之时,沈德昌全家都已被杀。后来查实,他所贪的银两,尽是为了孝敬废太子。眼见惹了众怒,废太子这才杀人灭口。”
原来是沈德昌的遗孤,此案谢元嘉亦有所耳闻,据说这是当年废太子失了民心的开始。
谢行之若有所思。
先太子从此事开始逐渐失势,身边的人渐渐被拢去了母皇处,先太子失势的开始,就是母皇崛起的时日。
他不得不多想一步,当年杀沈德昌全家的,当真是太子的人吗?
谢元嘉愈发好奇,追问道:“那她如何能参加恩科,还得了功名呢?”
谢行之坐在她身旁,看着漫不经心,实则也凝神细听。
恰在此时,楼中灯烛皆灭,鼓声响起,掌事执槌,“啪”一声,一只象牙雕花犀角杯被侍人捧了上来,晶莹温润,引得一片惊叹。
陆承谦也被吸引,“闻大人,一会儿说啊——”
四周安静,谢元嘉纵使再想听,也不得不按捺下性子。
掌事见气氛已起,清声喝道:“次一件——西域的琉璃盘,光可鉴人,盛水不盈,盛酒不漏。”
谢行之道一声奇:“瞧着好似不错的模样。”
夏松殷勤备至,递来纸张,“顾郎君只需记下序牌,一会儿子送给掌事的,隔日就会送上门的。”
谢行之看了看他,笑了一声接过,“谢了。”
鼓声三通,又换一物。侍人抬上锦盒,轻轻揭开,乃是一方昆仑白玉镇纸,雕作卧狮,神态雄浑。
陆承谦低呼:“此等玉质,只怕连京师都难见。闻大人你说是吧——”
谢元嘉颔首轻笑,并不答话。
卢雅茹观谢元嘉面色,笑道:“都是寻常俗物,大人看不上对么?”
谢元嘉漫不经心,“倒也不是。只是我素来不好这些。”
她们的位子离台上近,掌事的听着了,微微一笑,“这位客官,不要着急,好东西,我们都是留到最后的。”
鼓声骤然高起,四个侍人抬着一物上了台,以红绸布遮得严严实实。
掌事握住红绸,用力一掀,原是一张玉床,上面伏着的,竟是个轻纱薄衣的男子。